第十一章 伤疤与语言(1 / 1)

申请批下来那天,苏千正蹲在131的房间里喂眼豆。

橙色的那个抱着他的手指舔橙汁,黄色的那个靠在他腿上打盹。两个小东西都懒洋洋的,享受着午后——虽然是地下的午后,没有阳光,只有人工调亮的灯光——的悠闲时光。

门开了,马库斯站在门口。

“批了。”

苏千愣了一下。

“什么批了?”

“116。”马库斯说,“你的那个同类,你可以去见116了。”

苏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眼豆。橙色的那个还抱着他的手指不放,黄色的那个睁着眼睛看着他。

“现在?”

“你想什么时候?”

苏千想了想,轻轻把手从橙色的眼豆怀里抽出来。那个小东西不满地发出咕噜声,用脑袋拱他的手。

“明天吧。”苏千站起来,“今天陪它们。”

马库斯点点头,没说什么。

---

第二天早上,苏千比平时醒得更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通风口传来的低沉嗡鸣。床头柜上摆着那几样东西:塑料立方体、空橙汁瓶、眼豆小模型。他看了一会儿,坐起来,按下了呼叫按钮。

“王琳姐,开门。”

王琳的声音传来:“这么早?陈博士还没上班。”

“我知道。我先去买橙汁。”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苏千走出去,沿着走廊往贩卖机的方向走。路上遇到两个换班的安保,朝他点点头——现在站里的人都认识他了,那个从087里走出来的编外临时工。

他走到贩卖机前,掏出硬币塞进去。

咔哒。嗡嗡声。叮。

一瓶橙汁落下来。

他弯腰拿出来,对着机器说:“今天要去看个人。给我加油。”

机器当然没反应。

他把橙汁装进口袋,往回走。

---

七点半,马库斯出现在食堂。

苏千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坐在那儿等他。

“走吧。”苏千站起来。

马库斯看着他。

“你紧张?”

苏千想了想。

“有点。”

“紧张什么?”

“不知道。”苏千往外走,“见了才知道。”

---

116的收容室在站点的深处,比131和999都远。

一路上经过好几道需要刷卡的门,每过一道,马库斯都要停下来验证身份。苏千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些厚重的金属门一扇扇打开,又一扇扇在身后关上。

“怎么这么远?”他问。

“EUClid级。”马库斯说,“而且它的能力比较特殊,需要隔离。”

“那个让人智商下降的能力?”

“对。长期接触会导致智力退化。所以里面那些特工,两个月就要换一批。”

苏千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呢?”

“什么?”

“他一直待在里面。智商会不会也……”

马库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们不确定。”他说,“他的心智状态一直是个谜。”

苏千点点头,没再问。

最后一道门打开,马库斯侧身让他进去。

“记住,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出来。”

苏千走进去。

---

房间很大。

十六米乘十六米,墙面和地面铺满了厚厚的多孔橡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体操房里。灯光比走廊里暗得多,大概是考虑到里面那个孩子的承受能力。

角落里站着四个特工,穿着轻便的防护服,一动不动,像四尊雕塑。还有两个特工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房间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边。

苏千站住了。

那是个孩子。

瘦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抱着小腿。他穿着特制的柔软衣物——那种没有接缝、不会摩擦皮肤的材质——但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烧伤后留下的痕迹。

暗红色的,皱巴巴的,像一层厚厚的壳。

从脖子到手腕,从脚踝到脸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苏千慢慢走近。

两米。一米五。一米。

那个小小的身影动了动。

他抬起头。

一张孩子的脸,同样布满烧伤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是淡蓝色的,很大,很亮,此刻正盯着苏千。

苏千停下来。

他们对视。

旁边的特工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看不懂的戏。

那个孩子开口了。

“glappletreetSUnfadekittle.”

声音很轻,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苏千愣了一下。

旁边的特工依然没有反应——他们听惯了,知道这是无法理解的声音。

但苏千听懂了。

“你不怕我吗?”

苏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满身伤疤的孩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耳机里传来马库斯的声音:“他说什么了?你有反应吗?”

苏千没有回答。

他又往前挪了一步。

---

“你叫什么名字?”

苏千在橡胶地上坐下来,和那个孩子平视。距离大概一米,不远不近。

那个孩子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困惑——可能第一次有人问他问题。

“ClatternOmeWiSt.”

“没有名字。”

苏千点点头。

“那我叫你什么?”

那个孩子眨了眨眼。

“fliCker.”他说。“fliCkerdarkbUrn.”

“火。黑。疼。”

苏千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我叫你‘火’?”

那个孩子——火——摇了摇头。

“WiSp.”他说。“WiSpfade.”

“雾。会散的雾。”

苏千看着他。

“好。雾。”

雾的眼睛亮了一下。

---

“你在这儿多久了?”

雾想了很久。他低着头,手指在橡胶地上轻轻划着。

“dappleSUn.”他终于说。“SUndapple.COUntnO.”

“有太阳的时候。数不清。”

苏千愣了一下。

有太阳的时候?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地下几十米,永远看不见太阳。

雾说的“太阳”,是多久以前的事?

“你还记得太阳什么样吗?”

雾抬起头,看着他。

“Warm.”他说。“Warmbright.thenfliCker.thendark.”

“暖。亮。然后火。然后黑。”

苏千没说话。

他看着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忽然想起马库斯说的话:收容的时候就这样,一直没变过。

一直没变过。

那这个孩子,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待了多久?

几十年?

---

“那些人,”雾忽然开口,指了指角落里的特工,“harkenfret.alWaySfret.”

“他们害怕。一直在害怕。”

苏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几个特工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但他忽然意识到——他们确实在害怕。不是因为雾会伤害他们,而是因为待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两月换一批。每次换人都要做智商测试。

“你不喜欢他们害怕?”

雾歪着头。

“knOW.”他说。“alWaySknOW.hUrt.”

“能感觉到。一直能感觉到。疼。”

苏千想起报告里写的:低阶心灵感应,使对象的大脑功能在长期接触下退化。

但报告没写的是,这种“感应”对雾自己来说,是什么感觉。

“你一直在感觉他们的害怕?”

雾点头。

“all.”他说。“allfear.allhUrt.neverStOp.”

“所有人。所有的害怕。所有的疼。从来没有停过。”

苏千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满身伤疤的孩子,看着他蜷缩在墙角的姿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雾不是不想动。不是不想站起来。是“动”本身会让他骨折,而“不动”至少能少疼一点。

但即使他不动,那些特工的害怕,还是会一直传过来。

一直传过来。几十年。

---

“你,”雾忽然开口,看着苏千,眼神变得专注,“hOllOW.”

“你是空的。”

苏千愣了一下。

“什么?”

雾皱起眉,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

“feelyOU.”他说。“tryfeel.nOthing.hOllOW.like…likenOOne.”

“想感觉你。什么都感觉不到。空的。像……像没有人。”

他看着苏千,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困惑,不是害怕。

是好奇。

“Why?”他问。“WhyhOllOW?”

苏千想了想。

“因为我不属于这里。”他说,“我从别的地方来的。那边的规则,和这边不一样。”

雾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说:

“metOO.”

“我也是。”

苏千愣住了。

---

“你也是?”

雾没有回答。

他蜷缩在那里,手指在橡胶地上继续划着,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

苏千想再问,耳机里传来马库斯的声音:

“苏千,时间差不多了。第一次接触不宜太久。”

苏千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来,看着雾。

“我明天再来。”

雾抬起头。

“COme?”他问。

“嗯。明天。”

雾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苏千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立方体。

他走回去,蹲下来,把立方体放在雾的手边。

“送你。”他说,“虽然没什么用。但拿着玩也行。”

雾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方块,没有动。

苏千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雾还蜷缩在那里,但一只手已经伸出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塑料立方体。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它的表面,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

走出收容室,马库斯在外面等着他。

“怎么样?”

苏千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叫‘雾’。”

马库斯愣了一下。

“什么?”

“他说他没有名字。让我叫他‘雾’。”苏千往前走,“他说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害怕。一直能感觉到。几十年。”

马库斯跟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苏千忽然停下来。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苏千转过头,看着马库斯。

“他说‘我也是’。”

马库斯皱眉。

“什么意思?”

苏千摇头。

“不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马库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跟上去。

---

回到房间,苏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王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怎么样?”

苏千想了想。

“他是个孩子。”

“什么?”

“那个116。他看起来是个孩子。说话像个孩子。想的事情也像个孩子。”苏千说,“但他被关在那儿,几十年。”

王琳没说话。

苏千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上那几样东西。

塑料立方体没了。他送给雾了。

他忽然想起雾伸手碰那个立方体的样子。

小心翼翼的。像怕它碎掉。

“王琳姐。”

“嗯?”

“我明天还去。帮我跟博士申请一下”

王琳沉默了两秒。

“好。”

苏千闭上眼睛。

灯光自动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