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面上,端端正正刻着两行字:
【成为骑士】
【为全天下温柔善良的妈妈们而守护!】
【为饱受苦难的妈妈们而战!】
考官伸长脖子,目光落在石面的字迹上。
一秒后,这位在骑士神像面前待了二十年的老考官五官挤成一团,脸上的褶子都在抽搐。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为国捐躯的宏愿,听过复兴家族的誓词,偏偏没见过这种荒谬绝伦的东西。
神圣的骑士殿堂,供奉历代英灵的祭坛,有人居然把守护妈妈两个字刻了上去。
荒唐透顶。
偏偏这荒唐的言论,得到了初代圣殿骑士最高级别的共鸣。
那冲破大殿穹顶的光柱做不了假,感应石的验证机制骗不了人。
神明认可了这个离谱的信仰。
考官张着嘴,嗓子眼卡着一口痰,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机械地挥手,示意肖恩拿走考试铭牌。
娜塔莉站在台阶下方,把那几句话来回读了三遍。
她回想起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
肖恩毫不迟疑地送出无价的圣愈药剂治好女儿的病。
他在小树林用最酷烈的手段废掉卢卡斯,只为保护单亲家庭的艾米丽免受迫害。
那些没有逻辑,全凭心情的嚣张做派背后,藏着一套自洽的行事准则。
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疯子。
娜塔莉无声叹息。
常人无法共情这种执念。
娜塔莉却出奇地能够接纳。
作为一个在权贵夹缝中苦苦挣扎的单亲母亲,她比谁都明白底层的酸楚。
有个拥有庞大天赋的贵族少爷,愿意把保护她们作为毕生信仰,总好过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大殿前方的异状,瞒不过排队的三年级老生。
耀眼的光柱太惹眼,前面的消息一传十,很快传遍整个队伍。
“那新生写了什么?”
“说是为了保护全天下的妈妈。”
人群哄闹起来。
一群刀头舔血的老油条面面相觑。
大家常年混迹在迷宫和荒野,谁不清楚谁的底细。
指望这帮人有什么高尚情操,简直是扯淡。
但眼前的事实给他们指明了一条明路。
神像判定的核心逻辑,并不是建立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而是基于施术者精神波动的纯粹度。
那些贵族少爷整天喊着保家卫国,背地里却想着争权夺利,精神波动混杂,自然无法引起共鸣。
而越是贴近人类原始欲望的念头,反而越纯粹。
一个体格比熊还要粗壮的三年级生大步跨上祭坛。
他平时连一句完整的祷告词都背不全,这次索性放飞自我,粗短的手指在石板上戳戳画画。
【为了邻村的寡妇安娜姐姐而成为骑士!】
嗡——
感应石亮起柔和的光芒。
通行。
考官倒退两步,手捂着胸口,血压飙升。
有了破窗效应,后面的考生彻底撕下伪装。
“为了娶十个老婆而成为骑士!”
光芒亮起。过。
“为了能经久不衰,夜夜春宵而成为骑士!”
光芒再亮。过。
“为了以后去红灯区能拿骑士折扣!”
过。
往日里庄重肃穆的信仰验证,摇身一变成了大型真心话大冒险。
各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世俗欲望,被斗气大剌剌地刻在神像脚下。
老考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群勾肩搭背往下走的混球,半天憋不出半个字。
规则摆在那里,只要感应石亮了,就得放行。
本来只有三四成通过率的初关,今天硬生生突破了九成。
肖恩靠在内殿的通道口,看着这出闹剧。
人类社会的运作规律向来如此,虚伪的宏大叙事永远干不过具体的下半身需求。
骑士阶级长久以来用“荣誉、忠诚”来包装自己,反而把自己绕进了道德绑架的死胡同。
“你凭一己之力,把骑士院的平均道德底线拉低了三层。”娜塔莉走过来,语气平平。
“少走几十年弯路罢了,总比他们将来在战场上因为信仰崩塌而逃跑好。”肖恩把玩着手里的通行铭牌。
娜塔莉没有反驳。
两人穿过长长的石造甬道。
墙壁两侧每隔五米插着一支火把,跳跃的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通道尽头,是一处开阔的地下竞技场。
没有观众席,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片被鲜血浸透夯实的硬土地。
场地中央站着三尊铁塔般的身影。
三名负责实战考核的骑士教官,全副武装。
厚重的全身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寒光,手里倒提着开过刃的斩剑和战锤。
“骑士三考,第二考,考验力量,技巧和实战应对。”娜塔莉停在场地边缘,声音放低,“接下来没有取巧的空间。都无法使用斗气,但他们的战斗经验远超于你。”
“你要用自己的方式,在他们轮番的攻击下,撑过一炷香。”
“战争学院的骑士考核相比较其它机构的骑士考核要难上不少。”
“所以更有含金量,这会让你无论是参军还是成为贵族的私人骑士,都加价不少。”
肖恩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
“撑过去算什么本事,把他们打趴下,给个优秀评价不过分吧?”他随口问。
“如果你能做到,战争学院骑士院的宝库可以为你敞开一层。”娜塔莉回应。
站在最中间的教官举起巨剑,剑尖直指肖恩。
没有任何开场白。
肖恩迈步走入场地。
他没有拿武器架上的防具,只挑了一把样式最普通的单手铁剑。
比起沉重的塔盾,他更喜欢这种能随心所欲切割肌肉的轻型兵器。
对面左侧的持锤教官率先发难。
重甲没有拖慢他的速度,几个大跨步便拉近了十米的距离。
带着倒刺的战锤撕开空气,兜头砸下,目标直指肖恩的左肩。
这一锤若是砸实,肩胛骨粉碎不可避免。
这群老兵下手毫不留情。
肖恩不退反进。
特训七天培养出的肌肉记忆起效。
他放弃了防御,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右侧滑步,铁剑借着腰部的扭转力道,自下而上斜撩教官腋下没有护甲覆盖的皮革拼接处。
以攻代守。
持锤教官被迫收招,战锤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另外两名教官见状,一左一右包抄上来。
两把斩剑封死了肖恩的所有退路。
考核演变成了围杀。
肖恩脚底发力,整个人拔地而起,踩着左侧教官劈来的剑脊,借力腾空。
铁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逼退右侧的攻击。
落地翻滚,拉开距离。
娜塔莉站在场外,看着那个在三名老牌骑士夹击下游刃有余的背影。
这种情况意料之中。
一炷香的时间过半。
三名教官的攻势越发凌厉。
肖恩的体能消耗极大,呼吸急促,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左侧教官看准破绽,巨剑横扫。
肖恩反手握剑,剑身贴着手臂硬扛下这一击。
金属碰撞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借着反震的力道后仰,右腿扬起,一记高鞭腿抽在教官的下颌处。
沉闷的撞击声传出,重甲教官踉跄后退。
这是肉体力量的硬碰硬。
另外两名教官的攻击紧随其后。
战斗进入白热化。
肖恩抛弃了所有防御动作,完全采用以命搏命的打法。
他的目标很明确,尽快结束这场消耗战。
手里的铁剑布满缺口,即将报废。
倒计时香炉里的最后一点香灰掉落。
“时间到!”主考官大喝。
三名教官停下手里的动作,退回原位。
他们呼吸粗重,身上都带了几处不轻不重的擦伤。
反观肖恩,除了衣服划破几道口子,毫发无损。
“实战评定,优。”主考官报出成绩。
肖恩扔掉手里卷刃的铁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向娜塔莉。
“看来没能将他们打趴下呢。”他语气有些失望。
娜塔莉看了他一眼,转身带路,“如果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估计就差不多了,可惜时间太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