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之森的核心,自然圣殿。
穹顶由千万根粗壮的古树藤蔓交织而成,原本常年流转着翠绿色的生命微光。
眼下这光芒已黯淡到极点,藤蔓表面甚至生出了些许枯黄的斑驳。
圣泉的水位降到了百年来的最低谷。
梅芙蹲在泉水边缘,半透明的白金色长裙裙摆浸在浅滩中。
她毫不在意衣物被弄脏,双手交叠悬于一名年轻游侠的胸口之上。
温和的绿色光晕从她掌心流淌而出,缓缓修补着对方被深渊魔法腐蚀的贯穿伤。
极度的精神力透支让这位精灵女王的额头布满细汗。
几缕翠绿色的长发黏在白皙的脖颈上。
她呼吸稍显急促,胸前代表自然的繁复纹章随着胸膛的起伏被撑得有些变形。
旁边的几位精灵侍女想要上前替她擦汗,被她摆手制止。
长寿种的寿命赋予了她极大的耐心与慈悲。
每一个受伤的族人,在她眼中都与亲生骨肉无异。
大殿两侧的长椅上坐着六位长老,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前线送回来的战报一份比一份糟糕。
猩红之眼利用内鬼的里应外合,将那些恶毒的阵列钉进了世界树的根脉。
精灵一族的防线在那些合成兽冲击下,退缩到了圣殿外围十几公里处。
这是灭族的危机。
“东三区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大长老拄着木杖,声音干涩。
他身上的藤甲破了一大块,那是两天前亲自上前线督战留下的痕迹。
“不能再把孩子们派去送命了,他们连红衣主教的护盾都打不破。”
梅芙没有抬头,指尖的治愈术光芒微敛。
伤员的呼吸平稳下来,被侍女抬去后方静养。
她直起身,理了理长裙,走到大殿中央。
正要开口。
沉重且凌乱的脚步声打乱了圣殿的肃穆。
防卫军第七游侠大队队长伊洛斯踉跄着跨过门槛。
他身上的翠绿藤甲几乎被烧焦了一半,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脸上沾满了黑红交加的血污。
但他连气都没喘匀,单膝跪在光滑的石板上。
“女王陛下!”伊洛斯的嗓音破了音,带着极度亢奋的沙哑。
长老们齐刷刷站了起来。
大长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东线彻底失守了?狂信徒打到哪里了?”
“不是失守!”伊洛斯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东线三座深渊祭坛全拔了!全被砸碎了!”
大殿内鸦雀无声。
大长老手里的木杖“吧嗒”一声磕在地上。
其余几名长老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梅芙握着法杖的手指收拢。
她走下台阶,来到伊洛斯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一股精纯的生命力灌入他体内,稳住他紊乱的气息。
“慢慢说。”梅芙的嗓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分量,“是哪支长老卫队去支援你们了?还是圣地里的远古树精苏醒了?”
“都没有,陛下。”伊洛斯咽了口唾沫,伤口的疼痛让他龇了龇牙,但这压不住他倾诉的欲望,“我们大队原本已经被包抄了。那帮邪教徒牵着四头重型合成兽,红衣主教在后面憋大范围杀伤魔法。”
“兄弟们弓弦都拉断了,根本破不了防。大家都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伊洛斯比划了一下,语速极快:“然后,侧翼杀出来一个怪物。一头起码有两米高的钢铁狼人。”
“钢铁狼人?”二长老插话,胡子翘了起来,“哪里来的?”
“不清楚它哪来的。但那家伙根本不讲道理。”伊洛斯手舞足蹈地复原当时的场景,“它手里提着一挺由好几根金属管子攒成的古怪火器。那玩意儿一转起来,能喷出两米长的火舌。”
“哒哒哒的动静震得我们耳朵都聋了,几秒钟!就几秒钟!打头的合成兽就被打成了碎肉,全被撕得稀烂。”
“它冲进人堆里,左手爪子一挥,执事连人带盾断成两截,右手那武器无死角乱扫。”
伊洛斯说到这里,打了个冷战,这画面对崇尚自然与优雅的精灵来说,过于粗暴了。
“护盾在那种火力面前,比树叶还脆。”
大殿里的长老们听得直皱眉。
“荒谬。”大长老冷哼一声,“红衣主教的叹息之墙能扛住最起码中阶魔法狂轰滥炸。什么武器能把它打穿?”
“这就不得不提另一个帮手了。”伊洛斯吞了吞口水,指着高处,“那狼人只是在下面冲杀。真正要命的,躲在极远的山岩上。距离战场起码有一公里远。”
梅芙金色的眸子动了动。
“那是一把能发出雷鸣般巨响的武器。每一声响,战场上必定有一个目标没命。”伊洛斯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余悸,“红衣主教甚至连法术都没读完,脑袋直接蒸发了。我发誓,一点魔法元素的波动都没有,接着是阵法师、重甲骑士统领。谁敢露头指挥,谁就死无全尸。”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对面高阶战力全灭。剩下的人全成了没头苍蝇。我们跟着反打,把残敌清理得干干净净。”
伊洛斯汇报完毕,整个圣殿连风的声音都停了。
物理学降维打击魔法世界的荒诞感,真真切切地摆在这些高傲的长寿种面前。
梅芙走到圣泉边,看着水面上自己倒影中的金色眼眸。
“看清暗处那个人的长相了吗?”梅芙转过身问。
“没有。对方始终卡在我们的视距盲区外。战斗一结束,那头狼人背起武器就钻进了林子,暗处那人也撤了。他们根本没打算和我们接触。”伊洛斯摇摇头,语气里带着遗憾,“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机会说。”
长老们炸开了锅。
“必定是人类帝国军方的顶级魔导刺客!”
“放屁!人类哪来这种不靠魔法元素的火器?我看更像是地精科技的究极变种。”
“会不会是哪个隐世的半神?路过翡翠之森看不惯邪教徒的做派?”
争议声在大殿穹顶回荡。
事实上,梅芙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身影,是那个拎着黑色巨斧,满身煞气的人类少年。
在那场遭遇战中,肖恩展现出的肉体力量和狠辣手段,早已颠覆了梅芙对学院派学生的认知。
那小子砍人切瓜切菜,动作干脆利落,绝对是个见过血的狠角色。
但梅芙很快在心里划掉这个选项。
逻辑对不上。
肖恩底子再厚,天赋再逆天,终归是个二十岁不到的人类小辈。
他的魔力储量和体力存在客观上限。
要毫发无损地推平这种级别的防守。
这是天方夜谭。
哪怕是帝国骑士团的团长亲临,想要无声无息地做到这种事,也得耗不少功夫。
更何况一个学生。
梅芙垂下眼睑。
这违背了常识。
人类世界的工业发展绝对没到这种能抹平阶位差距的程度。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有一支极度神秘、实力极其恐怖的第三方势力,介入了这场战争。
他们不为名利,行事风格高效冷酷,纯粹以杀戮狂信徒为目的。
梅芙转过身,面向争执不休的长老团。
女王的威压扩散开来,大殿重新归于安静。
“不管是谁,这对翡翠之森来说,是绝佳的转机。”梅芙的语调平稳,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传我的命令。”
伊洛斯挺直腰板。
“既然有未知强者在外围替我们清理节点,游侠部队立刻改变战术。”梅芙的目光扫过众人,“放弃阵地战和绞肉机式的反扑。全面收缩防线,退守圣殿二十公里圈。保存有生力量。”
大长老有些迟疑:“陛下,就这么把外围让出去?万一那神秘人走了怎么办?”
“对方连拔三座祭坛,说明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猩红之眼的部署阵列。这是一种单方面的狩猎。”梅芙的分析极其透彻,“我们冲出去,只会打乱对方的节奏,甚至被深渊当成人质和突破口。”
“让那些红衣主教去头疼这个看不见的死神吧。我们守好核心区,配合世界树自身的净化机制。”
众长老仔细一盘算,确实是这个道理。白捡的打工仔不用白不用。
伊洛斯领命退下,前去传达最高指令。
长老们也陆续散去,去各处阵地重新布署结界。
偌大的自然圣殿内,只剩下梅芙和达莉亚。
“妈妈,您觉得……”达莉亚欲言又止。
梅芙走到大殿边缘的露台上,遥望向东边被瘴气笼罩的参天巨木。
厚重的云层压在树冠上,但隐隐有沉闷的声响从极远处传来。
那是现代工业武器撕裂魔法屏障的动静。
“不要去探究强者的秘密,达莉亚。这是生存法则。”梅芙将手搭在露台的木栏上,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远方的火光。
她确实猜不到那是肖恩。
因为在常人的认知壁垒里,没人能想到,一个穿越者会用魔法重组现代图纸,搞出巴雷特和加特林这种降维打击的玩意儿。
梅芙轻抚着胸口的自然纹章,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这帮人是谁,至少今晚,翡翠之森能睡个稍微安稳点的觉了。
同一时间的森林深处。
肖恩蹲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退下巴雷特滚烫的黄铜弹壳。空弹壳掉在腐殖土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在背地里骂我?”肖恩嘟囔了一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用沾着炭灰的手指,在六号祭坛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叉。
下方,沃里克正慢条斯理地踩碎一名狂信徒的头骨。
“七个了。”肖恩把枪扛在肩上,冲下方的狼人吹了个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