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莉亚走出迷雾黑森林。
夜风吹在脸上,以前她最怕走夜路,黑漆漆的林子里总觉得有野兽盯着自己。这会儿她却走得极稳。步子迈开,脚底板踩在烂树叶和碎石子上,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硌得慌。
肚子里那团热气一直在转。
暖烘烘的。
她回想昨晚在那个叫伊甸园的地方发生的事,那个年轻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子,三言两语就把她的后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还有那个叫伊莲娜的精灵,长着尖耳朵,死死护着男人的衣角,生怕自己抢了她的位置。
罗莎莉亚扯了一下嘴角。
抢位置?她可不敢。
她不是个傻子,在教会底层摸爬滚打了七八年,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得供着。那男人能随手搓出树人,能一指头把她从一个凡人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那就是真神。
顺着土路进了橡树村。
村子里静悄悄的,几只瘦狗趴在墙根底下睡觉,听见脚步声,脑袋依旧贴着地。
罗莎莉亚走到村尾,推开石头教堂的破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她走到桌边,摸出火柴把蜡烛点上。火光把墙上那个缺鼻子的女神石像照得影影绰绰。
罗莎莉亚越过石像,走到墙角,端起木盆去外面的井边打了一盆水。
端回屋里,她借着水面的倒影看自己。
一张变了模样的脸,眼角的细纹没了,原本因为熬夜和焦虑显得发黄的脸色,现在白净得晃眼。
最扎眼的是那一头头发,全白了。银白银白的,顺着肩膀垂下来,发丝里透着一股子活气。
她解开腰带,把那件沾着泥巴的灰袍脱下来,随手扔在地上。接着脱掉里面的粗布衬衣。
光着身子站在屋里。
她低头看。三十多岁的女人,平时吃不好睡不好,身子虽然丰腴,但肉总是有些松垮。现在不同了,那道白光钻进身体里,把该收的地方全收紧了,该留的地方分毫没少。
腰段细了一大圈,胸前饱满得吓人,大片雪白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大腿根紧实弹软,她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滑溜溜的。
“真神了。”罗莎莉亚嘟囔。
这身皮囊,要是去王都的贵族圈子里转一圈,不知道得迷死多少有钱的老爷。
但她没那个心思。
她略过地上的脏衣,蹲下身子,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木箱。
里面翻找了半天,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麻布长袍。
这是前几年总会发下来的正规修女服。布料薄,她以前嫌穿在身上太显身段,怕村里的单身汉说闲话,一直压在箱底。
罗莎莉亚把白袍套在身上。
她站在石像前。
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庄严感,但偏偏那身段又惹火得要命。
“老板教的,借壳上市。”罗莎莉亚拍了拍白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光明女神大人,您的场子,以后归我了。”
天大亮。
村子里的公鸡扯着嗓子叫。
老约翰背着破竹篓,手里提着锄头,身后跟着儿子小约翰。爷俩准备去村头的旱地里翻土。
路过村尾的石头教堂。
木门嘎吱一声开了。
罗莎莉亚端着木盆走出来,准备泼掉洗脸水。
老约翰刚好走到台阶下面。他抬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锄头当啷掉在地上,砸偏了小约翰的脚,小约翰疼得咧嘴,嘴巴张开,顺着他爹的目光看过去。
爷俩全愣了。
台阶上站着个女人,穿着白袍,白得发光,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早晨的太阳光底下反着光。
老约翰盯着那张脸。
是村里的修女罗莎莉亚,但又完全不一样,以前那个整天板着脸、抠搜算计铜币的寡淡女人消失了。
那股子透出来的圣洁气场,直接压在老约翰的心头上。
老约翰扑通跪下了。
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额头砸在泥巴上。
“修女大人……”老约翰舌头打结,嗓子发干,“您这头发……您这是.....?”
小约翰在旁边吓得腿一弯,跟着跪下。
罗莎莉亚把木盆放在脚边。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身子站得笔直。她回想昨晚林烬坐在椅子上教她的说辞。
“昨夜,神明降临了。”罗莎莉亚看着跪在地上的爷俩,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股能钻进人心里去的安抚感,“塔尔维斯大人看到了我的诚心,也看到了橡树村的苦难。他赐予了我神力,让我来庇佑这片土地。”
老约翰两眼放光。
他本来就信树神,昨晚还求树神保佑自家地里多长两把麦子。现在修女这副模样,这话,完全对上了。
“神迹!神迹啊!”老约翰从地上爬起来,扔下锄头,转身往村中心跑,“来人啊!修女大人得神明赐福了!塔尔维斯大人显灵了!”
不到半个小时。
橡树村彻底乱了套。
几十号村民放下手里的活计,全涌到了石头教堂门口。
酒馆老板娘系着脏围裙,铁匠学徒光着膀子,屠户手里还提着半片猪肉。男女老少挤成一团。
他们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脖子。
罗莎莉亚站在台阶上,晨风吹过来,白袍的下摆轻轻晃动,银白色的长发随风飘。
底下的人群闭紧了嘴。
这帮平时满嘴糙话、为了半块黑面包能打起来的村民,这会儿全闭着嘴。
太干净了,太圣洁了。
白光点改造出来的天使气质,自带一种强烈的蛊惑力和亲和力。
屠户咽了口唾沫,扯了扯旁边的铁匠学徒。
“这真是咱们村的罗莎莉亚?”
“脸是她,但这气派……”铁匠学徒盯着罗莎莉亚的头发,“这头发白得真好看,跟天上的云彩似的。”
酒馆老板娘撇嘴:“你懂个屁,那是神气!”
罗莎莉亚看着下面这群人,心里爽翻了。
她以前在这个破地方待了七八年,这帮穷鬼求她念经的时候一口一个大人,转头就在背后骂她是个骗钱的假正经。
现在呢?一个个眼睛里全是仰慕。
“信徒们。”罗莎莉亚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台阶最边缘。
底下的人群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
“塔尔维斯大人仁慈。”罗莎莉亚端着架子,声音清脆响亮,“他化身树神,降临在涌泉谷,就是为了解救众生。从今天起,凡是心怀虔诚的,只要来到这里,我都会代行神明之责,降下赐福。”
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
人群最后面,传来一阵推搡的声音。
“让让……求求你们让让!”
一个穿着补丁裙子的妇人拼命往前挤,手里死死拽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孩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一边走一边弯着腰猛咳,咳得撕心裂肺。
妇人挤到最前面,直接扑倒在台阶下的碎石子上。
“修女大人!”妇人拼命磕头,额头磕破了皮,渗出血丝,“修女大人!您既然得了神明赐福,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小吉米吧!他咳了一个春天,医师说他熬不过这个月了!”
妇人一边哭喊,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破布包。
手抖得解不开结,直接用牙咬开。
里面滚出四个铜币。
“我家里没钱了,能卖的全卖了,就剩这四个铜币,求您救命!”
小吉米跪在娘亲旁边,捂着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嘴角带出了一点红色的血沫子。
周围的村民全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罗莎莉亚身上。
看病,这可是实打实的本事,以前村里人得了急病,修女给的圣水喝下去,该死的还是死。现在修女说自己能代行神职,能治好这绝症?
罗莎莉亚看着地上的那四个铜币。
如果是昨天,她大概会叹口气,把这四个铜币揣进兜里,然后进去舀一碗兑了盐的井水端出来,告诉妇人这水喝了就能好。
但今天变了。
她闭上眼,感受到肚子里那团热烘烘的气流。
林烬昨晚坐在木椅上,手指敲着扶手的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治病救人是修女的活,用你的白光给他们点甜头尝尝,谁给他们治病,他们就信谁。”
罗莎莉亚睁开眼。
她提着白袍的下摆,走下台阶。
越过那四个铜币,伸出双手,把那个咳得快断气的小男孩拉到自己面前。
“塔尔维斯大人不贪图凡人的钱财。”罗莎莉亚声音平和,“他只看重你们的信仰。”
妇人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
罗莎莉亚把右手放在小吉米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破衣裳,能摸到小男孩清晰的肋骨,还有里面剧烈跳动的心脏。
全村人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罗莎莉亚调动体内那股热气,顺着胳膊,一路逼到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