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干硬的土路上,锁子甲哗啦啦响了一串。他扫了一眼广场上围着的人群,那帮村民像见了猫的老鼠,哗啦散开。
“橡树村的村长呢?”
人群最后面挤出来一个佝偻的老头,腿在打弯。
“在……在这儿……”
雷恩看了他一眼,没多废话。
“领主的收税官莫瑞尔,前几天来过这儿。人呢?”
村长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
“走……走了啊,收完税就走了……”
雷恩点了点头,抽出腰间的长剑。
剑身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没看村长,转头看着广场上那群缩在一起的村民。
“我再问一遍,莫瑞尔去哪了?”
没人开口。
雷恩往前走了两步,随手揪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农夫的领子。农夫吓得两腿发软,被他一只手提着,跟提小鸡一样。
“你说。”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雷恩松了手。
农夫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剑已经落下来了。
安安静静的一剑。
广场上炸了锅。
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喊声,全挤在一块。
雷恩把剑上的血在死者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抬起头。
“下一个。”
老约翰的儿子小约翰第一个崩了,他扑到地上,嘴巴比漏勺还快。
“是修女!白头发的修女干的!她手里放出白色的火把收税官烧死了!烧成灰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对!我也看见了!修女后背长出了翅膀!”
“收税官抓她袖子,她一挥手那人就没了!”
“是塔尔维斯大人……不不不,是修女自己干的!她说谁欺负橡树村就跟那个人一个下场!”
七嘴八舌,恨不得把罗莎莉亚祖宗八代的事都抖出来。
三分钟前还在台阶下面磕头喊“修女大人”的嘴,这会儿全反过来了。
石头教堂的二楼窗户后面。
罗莎莉亚站在阴影里,把底下的动静听了个一字不漏。
她肚子里那团热气还在翻滚,暖烘烘的,是几十号人连续一周灌进来的信仰。
但她这会儿盯着广场上那些争先恐后出卖她的面孔,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帮人,真的有信仰吗?
昨天还跪在她脚边磕头磕出血的妇人,今天一把刀架在旁边,立马就倒戈了。
屠户的脑袋磕石板磕得最响,这会儿交代得也最详细。
这算哪门子的虔诚?
可她体内的力量确实在涨,而且涨得很猛。
罗莎莉亚摸了摸后背,肩胛骨底下那两根翅骨在皮肉里蠕动,比昨天活跃得多。
“老板。”
她在脑子里拨通了频道。
“听到了,全听到了。”林烬的声音传过来。
“他们全招了。”罗莎莉亚嘴里发苦,“一个比一个快。”
“正常,人都怕死。你以为村口磕的那些头是什么?那不叫信仰,那叫投机。有好处就跪,有刀子就卖,跟你以前在教会混的那帮人没区别。”
罗莎莉亚被噎了一下。
“那我体内这些力量到底是什么?如果不是信仰……”
林烬那边安静了两秒。
“先别想这个,骑士队长往你那儿去了。”
罗莎莉亚往窗外看了一眼。
雷恩带着三个骑兵,正朝村尾的教堂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剑已经归鞘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来串门的。
罗莎莉亚理了理白袍,从二楼走下来,打开教堂正门。
她站在台阶上,银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雷恩在台阶下面站住了。
他看了罗莎莉亚两秒,视线从那枚铜质圆徽上扫过,然后微微低了一下头。
“光明女神在上,修女大人,我是格罗夫男爵麾下的骑士队长雷恩。”
很客气,这人老练得很,知道教会的人不能随便动。
“骑士大人有礼了。”罗莎莉亚双手交叠在身前,“有什么事需要教会配合的?”
“关于收税官莫瑞尔的失踪。”雷恩开口,“村民们说了一些……离奇的事。我需要当事人确认。”
他没说“白火烧人”也没说“长翅膀”,而是用了“离奇”这个词。
这人不信。
罗莎莉亚心里有数了。
“骑士大人,广场上人多嘴杂。”罗莎莉亚往村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些事关乎神明的荣光,不方便在凡人面前细说。不如我们去那边,树林边缘走走?清净些。”
雷恩扫了一眼村尾通往迷雾黑森林的那条土路。
他犹豫了一下。
“修女大人不必紧张,就是聊两句。”雷恩想了想,“也好,去林子边上谈,省得这帮泥腿子在后面听墙角。”
他回头吩咐了一句,让剩下的骑兵在村里等着,自己带了两个人跟上来。
罗莎莉亚走在前面,白袍的下摆在土路上拖出一道痕迹。
体内那团热气翻搅得越来越剧烈。
她在脑子里问了一句。
“老板,我可以动手吗?”
“到地方再说。”
林烬的声音顿了一下。
“别把人烧了,活的比死的有用。”
罗莎莉亚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土路的尽头,迷雾黑森林的边缘。
树影稀疏,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落叶上。
雷恩走到一棵大橡树下,靠着树干站定,两手环抱在胸前。
“修女大人,说吧。莫瑞尔到底怎么回事?”
罗莎莉亚站在他对面,大概五步远的距离。
她看着雷恩的眼睛。
“你信神吗,骑士大人?”
雷恩没吭声。
罗莎莉亚把话收回来,不绕弯了。
“那你信这个吗?”
她抬起右手。
掌心里,一团白色火焰腾地燃了起来。
雷恩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身后的两个骑兵同时拔刀。
但没人来得及冲上来。
罗莎莉亚后背传来剧烈的骨骼脆响,白袍被从内侧撑开两道口子,两根白色的羽翼从肩胛骨的位置伸展出来。
比昨天大了。
足足大了一倍。
一对完整的白色翅膀在阳光下完全展开,翼展超过两臂,每一根羽毛都带着柔和的白色光泽。
罗莎莉亚双脚离地。
她飞起来了。
白袍的下摆在风里飘荡,银白的长发向后扬起。右手那团火焰被拉长、凝聚、压缩,化成一柄燃着白焰的长剑。
她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地面上的三个人。
雷恩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不是因为放弃抵抗,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拔剑没有任何意义。
罗莎莉亚举着火焰之剑,心跳得飞快。
她体内那团热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不是因为底下三个人的信仰——她能感觉得到,这三个人压根不信她,他们只是被吓住了。
但力量确实在涨。
她想起了广场上那帮出卖她的村民,想起了磕头磕得最响的老约翰,想起了屠户那五大三粗的身板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模样。
那不是信仰。
那是对超凡的恐惧和震撼,是一帮从来没见过奇迹的人突然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然后从骨子里生出的——相信。
不管他们嘴上信不信,不管他们会不会转头就卖。
他们心里知道了,这世上有一种凡人够不到的力量。
这份“知道”,似乎才是真正喂饱她的东西。
伊甸园。
林烬坐在椅子上,闭着眼。
十字架传来的信息极其清晰——罗莎莉亚体内的白色光点活性暴涨,翅膀成型度从昨天的百分之四十跳到了百分之七十以上。
他把这个变化和时间线对了一遍。
罗莎莉亚在村里默默当了一周修女,体内力量稳步增长。
昨天她当众烧了收税官,力量陡增,翅膀第一次长出来。
接着今天,骑兵进村当众杀人逼问,全村人目睹了刀下亡魂,又目睹了活生生的叛变,信仰根本不值一提。
但罗莎莉亚的力量反而又涨了。
要是信仰,这时候应该跌才对。几十号人转头就出卖你,你收到的应该是背叛,不是供奉。
但事实相反。
林烬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把这事嚼了三遍,答案慢慢浮上来了。
是影响力。
是有多少人知道“超凡存在”这件事,是这个概念在多少人脑子里扎了根。
不管他们信不信,服不服,忠不忠——只要他们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亲身感受过,这份认知本身就会转化成力量,源源不断地往罗莎莉亚体内灌。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烧掉收税官那一下涨得最猛——那是在场几十号人头一回见到活人被凭空烧没。
每多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罗莎莉亚就强一分。
扩散得越广,她越强。
一传十十传百,这是指数增长。
“原来是这么个机制。”
林烬坐在木椅上。
影响力,这东西比单纯磕头好用太多。
他站起身,从墙角扯下一件带兜帽的破斗篷披在身上。罗莎莉亚该撤出那个破村子了。
走出木屋,林烬通过十字架下达指令。
盆地入口处的三棵大树人拔出根须,迈开粗壮的木腿。外面的另外两棵大树人和屋子旁三棵小树人一同移动。
林烬朝着林子边缘走去。
……
雷恩靠着橡树,看着悬在半空中的罗莎莉亚。那对白色的翅膀拍打着空气,带起一阵气流。
骑士队长的手彻底离开剑柄,打不过,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对付的东西。
后面那两个骑兵已经跪在落叶上了,双腿软成一摊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使不出。
林子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
地面跟着晃。
雷恩转过头,看向黑漆漆的林子深处。
树枝被强行挤开,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五棵足有两层楼高的大树人迈着步子走出来。
粗壮的树干上裂开幽蓝色的光槽,每一次落脚,地面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坑洞。
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树叶摩擦的动静混合着木材扭动的嘎吱声,让人头皮发麻。
大树人旁边跟着三棵稍微矮一截的小树人,同样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八个巨大的木头疙瘩排成一排,把通往林子深处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树人中间走出来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