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金汤沸血(1 / 1)

澜沧江的水,浑浊得像一锅熬煮了千年的泥浆,裹挟着上游腐烂的落木与断枝,在狭窄的峡谷间咆哮冲撞,发出如闷雷般的轰鸣。

江面上终年笼罩着一层湿冷的雾气,那是瘴气与水汽混合的产物,吸一口便觉肺腑生寒。

云霄站在渡口的一块青石上,一身青布长衫被夹杂着腥气的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带鹧鸪哨,也没带黑背老六,只身一人。卸岭和搬山的人,身上都带着股子掩不住的“土腥气”和“杀气”,容易惊了这深水里蛰伏的“东西”。

“云霄!”

一声清亮的呼喊穿透了江上的迷雾,从江心传来。

云霄抬眼望去,只见一艘造型古朴的乌篷船正逆流而上。

船头站着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扎着高高的马尾,一身利落的靛蓝土布衣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线条紧实有力,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与水打交道的小麦色。

她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每一次撑动都精准地避开江心那些如同獠牙般耸立的暗礁。

正是易家家主,易蓝。

乌篷船“擦”地一声靠岸,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易蓝将竹篙往船舷的铁扣里一插,纵身一跃便跳上了岸。

她跑到云霄面前,原本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眼底甚至有着淡淡的青黑。

“你能来,太好了。”易蓝一把抓住云霄的手腕,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篙留下的厚茧,指尖冰凉,“比我预计的快了两天。”

“路上没耽搁。”云霄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脉门上轻轻一搭。

脉象浮躁,如乱石滚坡,且带着一丝湿寒入骨的阴冷。

他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裤脚:“你下过水了?而且不止一次。”

易蓝缩回手,勉强笑道:“祖源金汤那边出了点状况,族里的老人都镇不住,我只能亲自去看看。先上船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上了船,易蓝撑篙离岸。乌篷船顺着澜沧江的主流向下游漂去,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桐油味,混合着江水特有的腥气。

“到底出了什么事?”云霄坐在船舷边,看着窗外浑浊翻滚、如同煮沸般的江水,“电报里说‘龙睁眼’,这可是水魈一脉的大忌。”

易蓝撑船的动作顿了顿,脸色变得凝重无比。她压低声音道:“三日前,澜沧江底突然传来巨响,像是有人在江底敲鼓。紧接着,江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露出了下面的‘三线回流’。”

“三线回流?”

“本来,祖源金汤三十年才开启一次,借着三江交汇的水势,滋养族人的血脉。”易蓝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忧虑,“可这次,金汤提前沸腾了。水底下冒出来的不是热水,是……血水。”

“血水?”

“对。”易蓝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而且,水里还飘上来不少死鱼,肚皮朝天,体内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只剩下一层皮包骨。更可怕的是,我派下去探路的两个族人,上来的时候……变了。”

“变了?”

“变成了‘水鬼’。”易蓝的声音在空旷的船舱里回荡,“他们眼睛全黑,没有眼白,见人就咬,力气大得不像活人。若不是我下手快……”

船只顺流而下,约莫行了半日,江面越来越窄,两岸的山峰也越来越陡峭,如同两扇巨大的石门,将江水夹在中间。头顶的一线天光逐渐暗淡,四周的岩壁上挂满了湿滑的苔藓,偶尔有不知名的毒虫从石缝中探出头来。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U”形弯道。江水在此处打着旋儿,形成了三个泾渭分明的水流层。

表层浑浊如泥,中层碧绿如翠,底层漆黑如墨。

这就是传说中的“三线回流”。

“抓紧了!”易蓝大喊一声,将船舵打满,乌篷船像一片落叶般冲进了那巨大的漩涡之中。

天旋地转。

云霄只觉得船身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声,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船舱角落的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云霄睁开眼,借着船舱里昏暗的油灯,发现他们竟然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头顶是倒悬的钟乳石,如同无数把利剑直指水面,偶尔有水滴落下,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脚下是平静得像镜子一样的黑色水面,深不见底。

而在那水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金色泉眼,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那气泡破裂后,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却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挠动。

“那就是祖源金汤的入口。”易蓝指着那个金色泉眼,声音颤抖,“但以前它是温热的,现在……”

云霄走到船边,伸手探了探那金色的泉水。

冰凉刺骨!

这根本不是温泉,这简直是千年寒冰!

云霄缩回手,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平静的水面突然泛起一阵涟漪,一股浓烈的腥甜味扑面而来。

“哗啦——”

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金色的泉眼里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云霄的手臂。

那只手肿胀发白,指甲漆黑如墨,指缝间长满了青色的苔藓,皮肤上布满了尸斑。

紧接着,一个浑身包裹着金色粘液的人影,缓缓从泉眼里探出头来。

那人的脸已经完全腐烂,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嘴,正对着云霄发出“嗬嗬”的怪声,一股尸臭味扑面而来。

云霄反应极快,手中黑金古刀出鞘,一刀斩断了那只手。

“易蓝,退后!”

云霄大喝一声,将易蓝护在身后。

然而,那金色泉眼里,接二连三地爬出了更多的人影。

他们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一个个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红光,死死盯着云霄胸口的位置。

云霄下意识地捂住额头。

那里,四海祖牌正在发烫,仿佛在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