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喜用撑窗户的竹竿,慢慢挑开了盖在四少爷身上的被子。
那股近似腐烂的微微臭味,似乎更浓了一些。
四少爷白色的中衣被汗渍浸得发黄,有些地方还洇着暗褐色的痕迹,星星点点,像是干涸的血液,又像是不慎撒上去的药汁。
她一路把被子掀到大腿的位置,目光下移,突然愣住。
四少爷的腿上,露在裤管外的皮肤,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伤口。
那些伤口像被类似针头的尖细锐器扎过,但又比针头略宽,有些血点已经结痂,有些却已经感染化脓,脓液顺着小腿往下淌,直至浸湿了一片床单。
刚才她闻到的臭味,就是这么来的。
唐云喜盯着这些成片的伤口看了几秒,深觉不可思议。
这是滚了钉板了?娇生惯养在大院里的少爷,怎么会受这么奇怪的伤?
太邪门了。
她用竹竿挑着被子,打算再重新给他盖回去,结果冷不丁听到四少爷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水……水……想喝水……”
他没有睁眼,干裂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
唐云喜犹豫了一下,又想起不久前朱老爷说过的话。
——他问什么要答,要做什么也尽量满足他。
考虑到这可能也是规则的一部分,她认为自己不能装作没听见。
“稍等啊。”
她快步走到桌边,拎起茶壶,感觉里面大约还有半壶水,便往桌上的茶杯里斟了半杯。
水是冷的,倒出来是略显浑浊的茶水,但闻起来没什么异味,应该能喝。
唐云喜正琢磨着,下一秒,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仿佛是谁赤脚踩在地面,脚底和砖石摩擦发出的声音。
“……”
心中警兆顿生,她猛一回头,见四少爷不知何时竟已起身下床,正僵硬地站在自己身后。
两人相距不足半米,他睁着眼睛,漆黑瞳孔无限扩大,正直勾勾盯着她看,活像一颗包着人皮的骷髅头。
唐云喜手里的杯子差点摔在地上,还好她心理素质够强,又害怕会触发什么危险机制,硬是没尖叫也没后退,就这么强迫自己站稳了。
“……四少爷,喝水吗?”
“这水不干净。”
“什么?”
四少爷摇头,脖子随着这一动作喀喀作响,听上去有些不堪重负。
他机械而阴冷地重复着:“这水不干净,这水……不干净。”
唐云喜试图解释:“因为这是茶水,看上去会有一点浑浊,但应该是……”
“这宅子里所有东西!都不干净!!!!”
四少爷忽然爆发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吼,距离之近,险些要把唐云喜的耳朵也震聋了。
她本能捂住耳朵,只觉脑海里“嗡”的一声,莫名有点发晕。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感觉房间里本就昏暗的光线,像是更暗了几分。
“……糟糕!”
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朝窗边望去。
果然,窗边那根蜡烛灭了,可这屋里根本没风。
一共三根蜡烛,现在就只剩桌上和书案上的两根蜡烛还亮着。
虽然不知道蜡烛的具体用处是什么,但莫名其妙灭了一根,终归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阵寒意袭上唐云喜背后,她大脑高速运转,思考着要怎么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就目前而言,出去不太现实,屋里又只有这半壶浑浊茶水,去哪找干净的水?
……谁知还没等她琢磨出个办法,面前愤怒的四少爷突然双眼一翻,紧接着就“砰”地栽倒在地。
他昏厥得非常彻底,看起来更像个死人了。
唐云喜愣了半天,这才看清,他的中衣这会儿完全散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和腹部,上面居然也布满了那种细密的点状伤口,看上去令人不寒而栗。
她试着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活着就行,总不能她刚照顾的第一夜就把人照顾死了,明天怎么跟朱老爷交代?
“唉,少爷,咱回床上睡行不行?”
她扯过被子裹住他,连拉带拽,终于把他拖回了床上,又把帷帐放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唐云喜退到椅子边坐下,她看了一眼窗边灭掉的蜡烛,又看了一眼躺在那昏迷不醒的四少爷,越想越毫无头绪。
那个丫鬟说朱家被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现在看来,这话肯定是真的。
问题是,到底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真要命,这屋里就一张床,我今晚睡哪啊?”
话虽如此,事实上就算有床,她今晚也不太敢睡。
******
同样的夜晚,晏昭那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房间内点着三根蜡烛,三少爷躺在雕花大床上,面色灰白,出气多进气少,明显是处于严重昏迷状态。
但他却在睡梦中窸窸窣窣地磨牙,如同在无意识咀嚼什么,场景极其诡异。
晏昭并不打算直接触碰他的身体,她也选择了用窗下的那根竹竿,挑起被子查看。
“嘶——”
她皱起眉头,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少爷的衣服应该不久前刚换过,但依然被污血染得斑驳狼藉,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臂和小腿布满了细小齿痕,伤口窄而深,皮肉外翻,怎一个惨字了得。
看上去,似乎是被某种小型啮齿类动物啃咬过,而且还不止一只。
晏昭愣了片刻,忽而灵光乍现,下意识看向自己穿的这身衣服。
很多年前,奶奶给她讲过的民俗传说,就这样毫无征兆出现在了脑海里。
难道是……
结果还没等她仔细思考,就听见床上传来了痛苦的呻.吟声。
“饿……饿了……”
晏昭猛一低头,见三少爷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在梦呓般喃喃自语。
他停止了咀嚼,又或者是没有了咀嚼的东西,一个劲儿地说饿。
饿了吗?
晏昭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桌边摆放的那碟花生米上,这应该是整间屋内唯一能吃的东西了。
她剥了两粒花生,试探着塞进三少爷嘴里。
果不其然,三少爷立刻暴风吸入,重新用力咀嚼起来,甚至差点咬到她的手。
一看这招有用,她赶紧把那碟花生都拿来,迅速剥皮,流水似地喂给他。
满满一碟花生很快就见了底,她一边剥一边琢磨着,照目前来判断,情况跟她的猜测更加一致了。
谁知正当她剥完最后一粒花生的瞬间,忽听身后屋门被猛然拍响,有熟悉女声在厉声呼唤。
“晏昭!”
竟是易藏岚的声音。
那一刻晏昭心脏狂跳,她几乎未及反应,本能地回头望去。
……但门外却空空如也,并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子。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窗边那根蜡烛,悄无声息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