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真是人间太岁神(1 / 1)

“小门小户装不下街坊们的盛情,还请法师搭把手,和我一起把表哥的遗体抬到街上,供人瞻仰。”黎谱对钱真人说道。

钱真人面露难色:“这……冒犯死者,不妥吧?”

张大胆死于非命,大家心知肚明,这要把尸体搬到街上,事情可就闹大了。

黎谱道:“妥不妥,为何不问问张大胆本人?”

张大胆从黎谱影子里探出头道:“妥妥妥。快搬快搬,我要全天下都知道,我被这淫妇所害!”

钱真人无奈只得和黎谱一前一后抬起张大胆的尸体,还是忍不住劝道:“兄弟,这案子干系不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黎谱低声道:“此事我只要主谋偿命,一切与法师无关。至于主谋死后留下的万贯家财,我分文不要。法师可驱使五鬼取上两三成,也够受用终生了。”

想到谭老爷的万贯家财,钱真人贪念大起,不再劝说。

二人抬尸出门,张氏想借机隐遁,也被黎谱一把拎住拖了出门,未亡人须向吊唁者答谢,她怎么能走呢?

死人当街放,周围又有一群人哭丧,一开始人们还没察觉什么不对,但很快也回过味来了!

有冤情啊!

有道是热闹不嫌事大,不少人都露出兴奋之色。

果不其然,街东立刻便有捕头带着一群持棍捕快赶来。

捕头身材瘦小,国字脸,卧蚕眉,不怒自威,正是此地鹰爪门高手林振英。

捕快们驱赶围观群众,开出一条道来。

林振英走到尸体前,冷声道:“谁把尸体抬到街上的?”

黎谱上前一步道:“我!”

“你是谁?”

“张大胆表弟。”

“当街停尸,你知道犯了什么罪吗?”

“敢问捕头,假报死因,知法犯法,又是什么罪?”

林振英眯起眼睛,左右捕快立即上前。

黎谱一把抓住张氏的胳膊,提了起来,他捏得用力,张氏痛得哭叫起来。

“嫂子,你当着众人面,说大胆哥是怎么死的!”

张氏哭道:“是染上风寒,病死的!”

“你胡说!”黎谱喝道,“若是病死,尸体平躺,血液沉积于下,必然是腹白背黑!可你看张大胆的尸身,脖子一圈皆黑,分明是被人捏碎了喉骨枉死!张氏!你还敢撒谎!我看是你与人奸情败露,谋杀亲夫罢!”

众人一静,人群中一些知晓张氏与人通奸的街坊,都面露快色。

张氏吓得脸色苍白:“你你你,你有什么证据?”

黎谱冷笑道:“张大胆喉骨已碎,只需叫来仵作,当众剖开喉咙一看便知。”

林振英脸色骤变,喝道:“妖言惑众!来人搬尸,将此人抓回衙门受审!”

捕头们一拥而上,黎谱早已暗暗念了咒语,手指朝着抢尸的捕快遥遥一点,那捕快惨叫一声,捂着鼻子满地打滚。

怕引火烧身而躲进人群的钱真人见状,惊道:“霹雳掌?怎么打得这么远?”

黎谱使暗箭放倒一人后,扎稳个马,任由捕快们推搡不动,大声喊道:“抢尸啦!张大胆冤死!衙门抢尸啦!”

顿时人群大乱,一些仗义的,或好事的赖皮纷纷涌上来,有意无意地挤开捕快。

此时围观已有上百人,捕头不过区区十多人,一下就被挤散了。

唯有黎谱身边还有三个捕快死死抓着他,那头林振英暗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捕快从怀里掏出匕首来。

黎谱早提防黑手,知道替张大胆洗冤就在此一举。

他手臂一甩,掀开两人,双手掐诀过顶,脚下一跺,喝道:“祖师赐我神功护体,茅山大法主大显威灵!”

怀中草扎人微微一震,一股凉气便从黎谱的天灵盖涌入,一时间全身鸡皮竖起,好似浑身披了一套铁板甲。

脑中更是浑浑然通晓了许多门功夫,凭空生出一股悲壮不忿之气。

张大胆似成了从小将他养大的亲兄长一般,一见那具尸体,登时泪流满面。

此时背后那个持刃的捕快一刀捅向黎谱的腰眼,不料匕首只顶出个凹陷,便再不能入,只是将黎谱苎麻的衣服扯破,露出了腰间用香烙上的茅山花印。

黎谱冷声道:“Man?”

转身一肘砸中捕快太阳穴,捕快双眼一红,软绵绵地瘫了下去,再没进的气。

他趁机握住捕快腰间佩刀抽将出来。

那头张氏正要趁乱逃跑,被黎谱三步并作两步,像抓鸡仔般抓住头发,刀架住了脖子。

明明是六月的天,这刀子却冷得像十二月的霜,在太阳下明晃晃闪着光。

张氏浑身发抖,大热天里全身冷汗手脚冰凉,裙下的裤子更是被尿浸得湿透。

有人喊道:“杀人啦!!!”

这一喊,混乱的场面便又静了下来,比起趁乱闹事,大家都更想看杀人。

黎谱喝道:“张氏!你这游街的荡妇,宝禾的金莲!若还想留的贱命,将你如何与人通奸,谋害俺哥哥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张氏哭道:“我我我……”

林振英暗急,他收了谭老爷贿赂,当时张氏下毒张大胆,但张大胆命硬未死,将要逃出家门时,正是他守住大门,用鹰爪功捏碎张大胆的喉咙。

若是这张氏当街胡言乱语,可就糟糕了!

他急忙喊道:“本捕头知晓了!张大胆若另有冤情,可随我回衙门请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壮士,切不可触犯王法!”

黎谱却不理他,威逼张氏道:“淫妇快说!”

张氏本就吓得六神无主,被黎谱这一吼,阳气涣散,便隐隐看见张大胆从这恶叔叔肩膀探出头来,对她怒目而视。

当即肝胆俱裂,屁滚尿流,将事情全抖了出来。

“我与谭老爷相好,不料被张大胆撞见!谭老爷想要个长久之计,就叫我下毒杀他!张大胆命硬毒不死,我们怕事情败露,就叫人捏碎喉咙死了!”

黎谱喝道:“最后何人下的毒手!”

张氏指着林振英哭喊道:“是他!是他!叔叔,看在我与大胆十年夫妻的情分,饶了我吧!”

林振英喝道:“淫妇你与人通奸,怎么还要赖在我身上!”

张氏道:“明明是谭老爷给了你一百两白银,叫你帮忙了结案子!钱一定还在你家里!”

周围人群汹涌,不少人开始叫骂,林振英顿时脸色铁青。

此事真相大白,黎谱对周围人群喊道:“各位高邻街坊!所谓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今日烦请大家为俺做个见证!自古杀人偿命,公道自在人心,就不劳青天大老爷做主了!”

说罢,一刀砍掉了张氏的脑袋!

张氏的脑袋落到地上滴溜溜滚了几圈,面门正对着林振英,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怨愤。

林振英也知再无善了的可能,忽然看见了黎谱腰间的花印,顿时大喜。

拔出佩刀喊道:“此人腰带红花,当街行凶,分明是天地会的反贼!杀无赦!谁敢拦路,一并视作同伙,杀!”

捕快们齐齐抽刀,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清末时期,伙食不足,人普遍矮小。

尤其还是南方,这些捕快个个不过一米六出头,比起黎谱的个头,小巧犹如孩童。

而持兵器拼杀,也便没什么功夫可言,谁的手长,谁的兵器先够着,谁便无敌于战场。

黎谱与捕快们冲杀到一块,只是一个照面,他接连砍翻两人,捕快的刀却连他的衣服也没能沾着。

终于有近身的劈砍他的身体,却似击中磐石一般,丝毫不伤。

林振英看得胆战,此人妖法厉害,自知上去绝讨不了好。

忽得余光见人群有一个衣着特异之人想要遁走,仔细一看,认得是钱真人,他们在谭老爷家有过两面之缘。

“钱真人!”林振英连忙开口叫人。

钱真人听见只作不知,溜得更快。

但林振英武艺高强,几步冲上前抓住了钱真人,喊道:“你去哪!”

钱真人道:“人有三急!”

林振英眼睛一眯,道:“适才我听人说你与天地会反贼走在一块,难道你……”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

“好!这妖人刀枪不入,既然你们不是同道,帮我破了他的妖法!”

“啊?”

“嗯?”

钱真人一瞬间权衡完利弊,他毕竟还要在本地混饭吃,得罪谁不能得罪官府。

如果拒绝,恐怕立刻就要背上反贼的罪状。

钱真人道:“他武功厉害,我只能在背后帮你。”

林振英笑道:“那是自然。”

钱真人指点道:“这是神打功夫,你看他连砍带踢,使得是北派戳脚门的鸳鸯腿、玉环步。本来是南方口音,忽然又一口山东口音,请的一定是打虎太岁!”

他说话间,黎谱愈战愈勇,双腿并起连环,倏的踢飞两个衙役,两个衙役落地便吐血身亡。

剩下的捕快打得心寒,一个个拉开距离,已有退意。

黎谱盯上林振英,拖刀杀来。

林振英惊道:“怎么破他!”

钱真人已来不及说了,当即从随身腰包中取出两颗写了花字的鸡蛋丢了出去。

黎谱提刀使了个缠头裹脑的功夫,将两颗鸡蛋拨到一边,喝道:“找死!”

径自奔杀钱真人,准备将这个首鼠两端的小人先了结了。

钱真人又是两颗鸡蛋丢出,这次他使了手法,鸡蛋在半空就因为相互碰撞炸开,蛋清蛋黄朝着黎谱当身浇去。

茅山派中,写了花字的鸡蛋又叫掌中雷,专破阴灵。

若是沾着,指不定神打功夫就给破了。

武二郎粗中有细,自然不会硬接,一个滚地驴躲了开去。

钱真人拖延到时间,从后腰抽出一把白纸扇打开。

此物叫作法扇,扇面画符胆、书神名,拥有中转法界的功能,当法师外出不方便起坛时,便以此物代坛。

钱真人咬破手指,将血甩到林振英身上。

接着一脚跺地,飞快念道:“旗鼓香炉通三宝,一声法鼓震天惊,二声法鼓震地摇,鸣螺震鼓请神仙,请到祖师吕洞宾,斩妖除魔在坛前!请!”

又跺脚:“请!”

三跺脚:“请!”

原本凝神戒备的林振英忽然全身一抖,接着气质变得道骨仙风起来。

他丢了手中的腰刀,瞥了眼钱真人背上的木剑,纵身一跃,将木剑抽到手中,挽了个剑花,朝黎谱刺去。

黎谱仗着臂长,挥刀便砍。

不料林振英身法快得出奇,倏然便避开刀锋,杀入黎谱怀中,连点三剑,刺中黎谱胸口。

原本刀枪不入的身体,被这三剑一点便是一震,多出三点淤黑来。

黎谱初时为杀钱真人,不察中招,知道厉害后,便打起精神专心应付林振英,几刀逼得林振英险象环生。

二人见招拆招,你来我往,打得刀光剑影,水泼不入。

他们一个是天罡下凡真太岁,一个是丹鼎妙道无心昌。

一个酩酊打虎景阳冈,一个东游过海种扶桑。

俱是武艺高强,神通广大,一时间难分高下,斗了个旗鼓相当。

一旁的钱真人已生杀心,杀了这个洪门叛贼,不一定会被洪门追究,但若得罪了林捕头,恐怕第二日就要被当叛贼通缉。

孰轻孰重,他还不至于分不灵清。

只是眼下毕竟没有真坛,没办法很好地下咒杀人,故而在林振英拖住黎谱时,钱真人正做两手准备。

一手准备五雷掌。

这五雷掌是霹雳掌的进阶法术,威力奇大,可以发出巨响,隔空一掌拍碎水缸。

若打在人身上,可以直击神魂,把人打成白痴。

似对付这种神打的,更是手到擒来。

缺点是准备功夫很长,需要走禹步行科仪。

另一手则准备了师公刀,若是五雷掌没中,则用以血换血的法门,破他护体神功。

钱真人举着扇子,一瘸一拐走着禹步,口中念念有词,因为紧张,脸上已经被汗水布满。

那头吕洞宾毕竟身材娇小,气力不足,腾挪更耗耐力。

躲不过和武二郎硬拆几招后,木剑几要折断,虎口也被震得裂开。

待斗到三十招开外后,体力终于撑不下去,左支右拙,被黎谱抓住破绽,飞起一脚踢在手腕上,木剑脱手远飞。

就在黎谱转动刀刃,砍向他的脖子时,钱真人的法术也准备完毕。

“嘿!”

钱真人一声大喝,遥遥朝着黎谱拍去。

但他没注意到,方才在他行科仪时,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两条藤条,沿着地面悄咪咪向他游来。

此时在他刚要出掌时,藤条倏然缠住他的脚踝,往边上一扯。

钱真人失去平衡,这一掌便打歪了。

只听砰得一声巨响,林振英忽然站直在原地,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

黎谱趁机一刀捅进他的腹部,将他结果了。

钱真人又惊又怒,转头朝着巷口就是一掌,巷子里传来一声惨叫,藤条松开。

他又想回身对付黎谱时,却满眼只剩一片刀光,以及脖颈一片冰凉。

“哈……”

黎谱将钱真人死不瞑目的脑袋丢到地上,长长吐了一口气,体内那一股凉气也随之散去。

他环视左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自己浑身浴血,方才的一切,仿佛是做了一场清明的大梦。

“相公。”

巷口,芭蕉妹丁苍白的脸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