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命长了,就不急了(1 / 1)

清晨六点四十,京海的天刚擦亮。

老陈领着两个安保公司的退伍兵,从仓库搬出一张七成新的折叠木桌。

外加两把掉漆的竹椅,端端正正在星辰安保大厦一楼临街的屋檐底下摆好。

桌面带着几道浅划痕,竹椅扶手磨得锃亮,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老陈在桌子右侧立起一块半人高的木牌。

牌面刷着白底漆,浓墨重彩地写着两个大字。

算命。

没整什么“半仙神算”的花里胡哨噱头,就这么光秃秃俩字,硬核得离谱。

八点三十分,江枫推开车门走下出租车。

他换了身宽大的浅灰色休闲服,脚踩黑布鞋。

左手拎个不锈钢保温杯,右手插兜,晃晃悠悠走到桌前落座。

竹椅吱呀一声响,他把保温杯搁在桌角,拧开盖子抿了口茶。

老陈站在大厦玻璃门内侧,隔着落地窗往外瞅。

看着自家老板这副退休大爷的做派,他无奈摇头,转身进了电梯。

星辰安保大厦位置极佳,正卡在京海市老城区与CBD商务区的交界处。

往东走三百米是金融街,往西拐两个弯就是菜市场。

早高峰一到,西装革履的白领和拎着大葱的大妈在同一条人行道上擦肩而过。

平时谁也不搭理谁,今天画风却不对劲了。

一座通体玻璃幕墙的气派大厦底下,门口站着两个黑衣壮汉保安。

这俩保安眼皮子底下,居然支着个破算命摊。

这画面,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路过的上班族纷纷放慢脚步,多瞅两眼才匆匆离开。

买完菜的大妈们不赶时间,三三两两聚在马路对面的包子铺门口。

一边啃包子,一边隔着马路看稀奇。

“那大楼底下坐的谁家小伙子?”

“不认识,支个摊子算命的吧。”

“这地段摆摊?城管一来还不得连桌子给端了。”

江枫靠在竹椅上,对路人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

他掏出手机,点开震音APP的直播后台。

上次登录还是在高铁上,那场三连打脸直播直接让他涨粉几百万。

热搜整整挂了两天。

不过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后台数据加载出来,江枫乐了。

粉丝活跃度曲线从峰值一路俯冲,硬生生跌成了一条直线。

粉丝数从百万级一路掉到两位数。

评论区只有三条高赞评论,两条卖片的机器人,剩下那条直击灵魂:

“散了吧,Up主提桶跑路了。”

互联网的记忆果然比鱼还短。

半个月不露面,再大的网红也得凉透。

江枫看着惨淡的数据,心满意足地按灭屏幕。

凉了最好。

真要是顶着几百万粉丝的热度在这儿摆摊。

不出半小时,这条街就得被蹭流量的网红堵成停车场。

他现在要的不是热度,是清净。

保温杯里的枸杞水还烫嘴,他盖上盖子。

两条腿往前一伸,交叠着搭在桌脚上。

他眯着眼,看街对面的梧桐树叶打着旋儿落下。

九月中旬的京海,暑气刚散,早晚透着凉意。

这种天气,最适合坐在街边发呆。

上午九点出头。

一辆白色执法车稳稳停在路边。

两名穿制服的城管队员推门下车,直奔算命摊。

带队的年长城管捏着执法记录仪,目光在折叠桌和木牌上来回扫视。

“小同志,这边不允许占道经营,麻烦把摊子收一下。”

江枫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大厦的玻璃门已经被人推开。

老陈一身深色高定西装,手里捏着个透明文件袋大步走出。

“两位同志辛苦。”

老陈把文件袋递过去,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是星辰安保的物业产权证明和红线图纸。”

“白纸黑字盖了公章,这张桌子全在公司自持产权的建筑退界范围内。”

“离市政道路红线,还差着整整三厘米。”

“而这位,是我们的老板,平时有点小爱好。”

年长城管接过图纸,低头对了一下地面标线。

年轻队员抬头看了看这栋气派的玻璃大厦,又扫了眼大门口那俩铁塔似的黑衣保安。

“行,手续齐全,没占道。”

年长城管把文件袋递还给老陈,十分客气地点头。

两人转身上车,一脚油门走了。

这出“合法护盘”的戏码,被马路对面看了个一清二楚。

包子铺老板娘把蒸笼盖一搁,跟旁边卖水果的老头嘀咕。

“瞧见没?那算命的是这栋楼里的自己人!”

“好家伙,城管看了图纸都得客客气气走人,这背景硬啊。”

闲话传得飞快。

不到半小时,整条街的商贩都知道了。

安保大厦底下那个算命的,是带着产权证摆摊的狠人。

不过,这背景再硬,也换不来生意。

上午十点,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十一点,依旧门可罗雀。

太阳越升越高,屋檐下的阴影被切成一道斜线。

江枫的竹椅刚好卡在明暗交界处。

他舒服地换了个姿势,进大厅把保温杯的水续满。

临近中午,老陈端着份盒饭走出大厦。

他把盒饭搁在桌角,拉过对面的竹椅坐下。

“一上午没开张。”

“急什么。”江枫掰开一次性筷子。

红烧排骨配米饭,油汪汪的,挺香。

“我不急,我是替你的营业额急。”

老陈双手交叉搁在桌面,职业病犯了。

“楼上二十多个退伍兵闲着也是闲着。”

“随便挑俩下来当托,半小时内保准给你把场子热起来。”

江枫啃了口排骨,慢条斯理地吐出骨头。

“免了。”

老陈不解:“白送的流量不要?”

“算命这行,讲究个缘分到了人自然来。”

江枫用筷子敲了敲那块木牌。

“我要是靠托儿把人忽悠过来,这摊子的风水第一天就败了。”

老陈被这套玄学理论堵得没话说。

坐了两分钟,起身拍拍裤腿,回楼上继续看他的财务报表。

江枫吃干抹净,把饭盒丢进垃圾袋。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五枚硬币。

一枚挨着一枚,在桌面上排成整齐的一字。

这五枚钢镚,跟着他从京海蹚到大西北,从西南十万大山杀出来。

现在,它们躺在折叠桌上,安安静静晒着太阳。

江枫指尖轻拨,把最后一枚硬币的间距调匀。

他靠回椅背,合上双眼。

街头巷尾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层层叠叠涌进耳朵。

包子铺的蒸汽嘶嘶作响,水果摊的大喇叭喊着十块三斤。

十字路口的汽车喇叭声,混着高架桥上沉闷的胎噪。

全汇聚成了这座城市最鲜活的底噪。

江枫的呼吸渐渐放缓,彻底融入了这条街的节拍。

他不急。

现在的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