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休门、散气、归元(1 / 1)

江枫踩下刹车,双手稳稳扣住方向盘。

前方三十米外,一辆交警巡逻车斜停在应急车道,双闪灯交替闪烁。

两名交警站在护栏内侧约莫五米远的位置,一人举着扩音器,另一人前倾着身子伸长手臂,谁都没再往前跨半步。

护栏外侧的混凝土边缘上,立着一道人影。

他双手无力地垂落,随时会栽进下方的江水中。

交警听到江枫的脚步声,迅速转身抬手拦截。

“退后!有紧急情况,非救援人员禁止靠近!”

江枫脚步未停,对着交警点了点头。

“我是上面派来的,不信的话可以找赵毅赵警官问问。”

交警互相对视一眼,侧身让出通道。

“耗了多久?”江枫低声询问。

“大概十分钟,喊话毫无反应”

江枫点点头,目光锁定前方那道身影。

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头发凌乱。

江枫向前迈步,在距离护栏三米处站定。

他一言未发,并未开口劝阻。

身躯半蹲,右手探入口袋夹出三枚铜钱,置于掌心摇动六次。

视线落在卦象上,他快速记忆爻位。

青年听到异常响动,微微偏过头。

那是一双完全空洞的眼睛,犹如烧尽的余灰,毫无生机。

“你干嘛?”

这也是那两名交警想问的。

江枫蹲在原地,记下最后一爻。

“主卦泽水困,变卦水泽节。”

“考研连败三次。你觉得没脸回家面对砸锅卖铁供你的父母。”

青年躯干猛烈震颤。

他半转过身子,湿滑的鞋底在边缘打滑,向外偏斜了一瞬,两名交警屏住呼吸前冲半步。

“你怎么知道的!”

“算出来的。”江枫指向地面的硬币,“泽水困,水被困于洼地,无法外流。预示一人身陷井底,四周皆壁,举目只能看见巴掌大的天空。”

“变卦水泽节,代表节制与约束。并非你走不出,而是有人为你画地为牢,你坚信自己绝不能踏出界限半步。”

青年下唇不住地发抖。

“考研不是你的追求,是必须完成的指标。你父母把身家押在你身上,对亲友夸口自家儿子必上名校。”

“第一年差十二分,家里卖了唯一的牲口给你凑复读费。”

“第二年差八分,你父亲转包半个果园,逼着你做最后一搏。”

“第三年,你走进考场,手抖得连答题卡都填不平整。”

青年的眼泪夺眶而出,在狂风中横向飞洒。

“你说得对!全对!”

“我根本不是这块料!英语背不进,政治全靠死记,专业课翻了几遍脑袋里还是空空如也!”

“我妈偏说我是祖坟上长出的好苗,我爸说全村人等我争光。”

“我考不上!我就是考不上啊!”

他屈膝半蹲,一手死死抓牢排水孔边缘,一手捂住脸庞。

“我没办法再面对他们,我怕他们觉得自己二十年的血汗全喂了狗。”

江枫立在三米外,任凭衣角翻飞。

“转过来。”

青年僵在原处。

“距离太远,扯嗓子说话伤神。”江枫补充一句。

青年胡乱抹掉水痕,呆滞地望向他。

“回答我一件事。”江枫竖起食指,“把手摊开。”

青年微怔,本能地松开栏杆,手心向上摊平。

江枫借着桥面灯光扫视。

“虎口处老茧发亮且厚实,绝非常年握笔所致。这是拿扳手、抓钳子磨出的痕迹。”

青年手指收缩了一下。

“发际线与印堂交界处驿马骨向外隆起。这副骨相注定你定不下心静坐,脑子里对机械图纸和实物组装极为敏感。”

“你这辈子适合用手吃饭,跟铁器打交道才是你的归宿。”

青年嘴唇微张,满脸水渍,表情却出现转折。

“高二那年暑假,我学过汽修。”

“上手感觉如何?”

“我叔说我手感极佳,远超他店里所有学徒,劝我直接进店干活。”

“嘿,你叔心也是真大,后来呢?”

“我妈找上门把他痛骂一顿,说那是底层人干的下贱活,嫌丢人。”

江枫扯了一下嘴角,毫不留情地揭穿。

“你母亲规划了路径,你父亲设定了终点。他们爱的究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张用来炫耀的通知书?”

青年浑身打颤。

“你用一条命去填这笔账,他们受得起吗?今天你从这里落进江里,明天你父母看到新闻认领尸体,他们下半辈子怎么熬?”

“想用这种极端方式证明自己无路可走,这不是负责,是彻头彻尾的自私。”

青年仰起脸,迎着风。

“可我该怎么回家见他们……”

“走回去告诉他们,不考了,去修车。”

江枫语调平稳笃定。

“你叔那家店还在营业吗?”

“去年刚刚扩大了门面。”

“回去拜师入行。靠手艺吃饭堂堂正正。卖猪的钱、果园的钱,用你的这双手挣回来还清。三年后要是还觉得自己抬不起头,再回到这座桥,我亲自一脚踹你下去。”

青年目光死死锁定江枫。

几秒后,他伸出手抓住粗壮的横向栏杆,右腿跨过护栏翻回内侧。

膝盖重重砸在柏油桥面,他瘫软在地,双手掩面。

两名交警快速扑过去,将青年死死拽进安全区域。

为首的警员长出一口气,回头看向江枫,重重地点了下头。

江枫立在原地,看着抽搐痛哭的年轻人。

脑海中的迷雾豁然拨开。

他之前一直苦恼于如何强行布阵,将林小曼脑海中的记忆抽离。

这等同于从活人身上生挖一块血肉,稍有差池就会伤及命理本源。

但这青年的经历将症结完全揭开。

散气最难的一关,根本不需要江枫去动手剥离。

二十多岁的青年,被家人期望裹挟三年,在生死边缘徘徊才幡然醒悟。

而林小曼年仅六岁,却在废弃水塔里,头脑无比清醒地对江枫说出了“把天赋拿走”。

那个幼小的女孩,早就凭借求生本能,做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主观割裂”。

当事人主动斩断了羁绊,散气局就不再是霸王硬上弓,而是顺水推舟。

阵法仅提供宣泄通道,她绝处逢生的意志,便是压制风水反噬的最强底牌。

......

二十分钟后,江枫的车停在断头路前。

下方是一条被杂草掩盖的碎石下坡路。

江枫推门下车,挎起单肩包,右手端平罗盘,顺路下行。

落凤谷两侧山脊低矮,西北风灌入谷中,沿着中心地带的浅溪顺水而下,直出东南。

这是一处没有任何聚气阻碍的完美散气场。

江枫屈膝蹲在溪流前,查看罗盘。

磁针剧烈跳动,并未发生常规偏转,而是在刻度盘上疯狂打转,摩擦出细微的金属嗡鸣。

江枫稳住右手,抬起视线。

不远处的溪水拐弯区域,半人高的荒草中隐隐透出灰白色的石块轮廓。

他大步蹚过灌木丛,来到近前。

八根直径半米的石柱映入眼帘。

五根倒塌,两根断裂,仅剩一根勉强倾斜站立。

方位清晰明了。四正四隅,分毫不差卡在奇门八卦的节点上。

有人在这片荒地布设过法阵。

江枫绕着残缺的阵眼走完一圈,罗盘磁针的转速濒临极限。

他在那根残存的石柱前单膝跪地,掌心抹去表面附着的青苔与泥垢。

刻痕极深,经受岁月风化后,依旧能辨认出其中六个大字。

休门、散气、归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