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阿风(1 / 1)

“后来阿姨一直留在村子里。”

“村里人知道我眼睛不行,偶尔有人送点菜过来,旁的也不多问。”

“我在村子外围布了一组九曲迷魂阵,后来自己慢慢往里加了三道暗线。”

“一来挡外人,二来也算是给自己画了个圈。”

“阿临走了之后,他有没有触发法阵,法阵有没有成,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信他。”

她的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弧线。

“他做事毛毛躁躁的,但该靠谱的时候,从来没掉过链子。”

说完,黎云的声音彻底落了地。

木屋里的风从窗缝里摸进来,拂过那张方桌。

安安静静的。

【基础寿命值-1天】

【基础寿命值-1天】

......

江枫坐在小板凳上,脊背弓着。

他的脑子里翻出了那些画面。

在落凤谷看见的残影。

江枫的牙关咬着,到今天才真正明白那些残影里的人在干什么。

他爸在落凤谷里触发了散气阵,以自己的因果之力为火引,替自己泄掉了满身的煞气。

代价呢?

因果轨迹被法阵搅碎,往后所有的灾厄风险全压在他一个人头上。

残影里他最后的画面,是手按在阵眼上,铜镜的碎光裹着他的身形。

然后就没有了。

他是活着走出了落凤谷,还是连带着因果一起被地脉吞了,谁也不知道。

江枫的鼻腔酸得发涨,喉咙里有一股劲从胸腔底部往上顶。

他想哭。

他真的想哭。

但他现在是郭咚强。

扮演的身份是郭旭的私生子,是青云观的小道士,是一个和江枫素未谋面的外人。

他在这间屋子里坐着,听一个瞎了眼的女人讲完了自己亲生父母的全部故事。

他连一滴眼泪都不能掉。

不能被发现。

江枫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基础寿命值。

只剩下三百一十七天。

他从这间木屋走出村子至少要二十分钟,开车离开白鹤坳的范围还要再加半个钟头。

留给他的余量,已经不多了。

江枫站了起来。

膝盖酸麻,腿上的肌肉绷了太久,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黎云的灰白眼珠朝他这边偏了偏。

“要走了?”

“嗯,该走了。”

江枫把嗓子压得很平,声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阿姨在这里……还住得惯吗?”

“住了这么多年了,习惯了。”黎云笑了笑。“村里人实在,隔三差五给我送点菜,也有人帮我担水。日子过得下去。”

“有什么缺的吗?”

“什么也不缺。”

江枫站在那里,盯着黎云看了三秒。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刻在颧骨和嘴角旁边,灰白的翳膜遮着一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

可她坐得很直。

脊背挺着,下巴收着,肩膀稳稳的。

跟证果道长形容的那个性子一模一样。

定海神针。

“阿姨。”江枫的喉咙动了动。“我回去以后会跟我爸说您的情况。”

“替我问声好。”黎云说。“告诉他别放弃,会有办法的。”

“好。”

江枫往门口迈了一步,停下来。

“阿姨,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如果可以,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他的。”

黎云没有问他要找的是江枫还是江临,只是嘴角弯了弯。

“那我走了,阿姨。”

“路上小心。”

“有空我还会来看您的。”

“来什么来,大老远的路,费钱。”黎云摇了摇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要忙。别惦记我,我一个人过得挺自在。”

江枫冲着她笑了一下。

他知道她看不见,但他还是笑了。

“保重。”

他转过身,迈过门槛。

外头的太阳正好在往山梁后面落,余光打在木屋的墙面上,暖黄暖黄的。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回了一次头。

木屋的门还开着。

黎云坐在竹椅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灰白的眼珠映着院子里那一片余光。

她的双手放在身后。

江枫的眼眶温了一下,把头转回来,大步往村口走去。

系统面板上的寿命数字仍在往下掉。

脑子里的那块病灶在闷闷地跳。

但他心里有一样东西是新的。

他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

现在他知道了。

他妈半夜爬上天台,用五十根蓍草赌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爸一个人走进落凤谷,把自己的因果搭了进去。

他们把能给的全给了。

给完之后自己退到世界的边角里,安安静静地消失了。

江枫走到村口歪脖子枯树下面的时候,脚步已经快到了小跑。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油门踩下去。

车子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山外冲去。

一秒都没敢多留。

后视镜里,白鹤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缩成山梁之间的一个灰色小点。

那个小点里,住着他亲生母亲。

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握得手背上的筋全绷了起来,车子往山外开去。

他一定会回来的。

……

木屋里。

黎云在竹椅上又坐了一阵。

确认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之后,她慢慢站起来。

腰弯了弯,像是坐得太久有些僵。

她摸着桌沿,摸着墙面,一步一步走到屋角的洗手池旁边。

拧开了水龙头。

凉水哗哗地冲下来。

她把双手伸到水流下面。

两只手的手心里,有暗红色的血慢慢渗出来,被水一冲,顺着指缝往下淌,染红了半截水流。

血是从她把手藏到背后的那个时候就开始流了。

很痛,但她很高兴。

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明白了。

什么师父逼出来的天才小道士,什么郭旭的私生子。

都是假的。

只有至亲的因果之线在极近距离被牵动的时候,手心才会渗血,才会时隔多年再次受到惩罚。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这孩子找到这里来了,希望知道答案,那就告诉他。

要告诉他这世界上,还有人爱他。

“这臭小子,还学会说谎了。”

“这可不行,有空得好好说说他。”

她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往下流。

水龙头还在响。

她没关。

院子外面,风从山梁的方向吹过来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