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13日,黄浦江畔的平静被骤然撕裂。日本侵略军在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的指挥下,集结第三、第九、第十一等十个师团的重兵,向上海发起悍然进攻,淞沪会战的烽火就此熊熊燃起,映红了半壁江山。
同年的8月17日,国民政府发布国家总动员令,号召全国陆军驰援上海。素有“川人从未负国”之称的川军,此刻已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率先请缨,踏着泥泞的蜀道,告别故土的父老,向着烽火连天的淞沪前线,浩荡开拔。
蜀地的初秋已有凉意,可川军将士们身上还裹着单衣,脚下是磨得发亮的草鞋,手中武器大多是老套筒和汉阳造。不少人手里攥着的还是祖传的大刀长矛——这些简陋的家伙什,便是他们奔赴国难的全部家当。
四十二个日夜的兼程,草鞋磨穿了底,脚掌起了血泡,他们却没敢歇下半步。当风尘仆仆的队伍终于踏入上海地界,眼前的街巷轮廓在硝烟中若隐若现时,将士们干裂的嘴唇里,才挤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喘息。
这支先头部队,正是川军第二十军(杨森部)下辖的一三三师一团。刚到宝山区外围,指挥部的命令便追了上来:即刻接管原中央军十六师防守的陈家行防区。
命令层层传达,到了一团一营一连,任务又重了几分。作为团里公认的尖刀连,他们得往更前的地方扎——直抵阵地最前沿,用血肉和土坯构筑防线。没有多余的嘱咐,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要直面日军最凶猛的攻势,要在枪林弹雨中死死拖住敌人,为后方大部队争取构筑防线的时间。
陈家行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断墙残垣在硝烟中沉默矗立,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里,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与血腥味,尚未散尽的硝烟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连连长是一名年仅二十三岁的年轻后生,名叫陈铮,中央军校第九期优秀毕业生。
他身形挺拔,肩背宽阔,像一株在风雨里扎了根的青竹。常年行军作战让他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下颌线硬朗,颧骨微突,带着一股川娃子特有的韧劲。眉骨很高,两道浓眉像两把出鞘的短刀,即使在平静时也微微蹙着,透着一股随时准备战斗的警觉。
他身上的军装早已被硝烟和汗水浸得发硬,袖口和裤脚磨出了毛边,膝盖处还打着一块显眼的补丁——那是川军弟兄们最常见的装束。腰间的武装带勒得很紧,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驳壳枪(毛瑟C96,盒子炮)脚上是一双磨破了底的草鞋,却丝毫不影响他在废墟间穿行的速度,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
此刻正率着一连在废墟间穿行,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惊起几只在瓦砾中觅食的乌鸦。行至一片街巷时,他猛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侧——街面狭窄,仅容两人并排通过,两侧是几栋未完全坍塌的砖石小楼,墙体厚实,楼顶恰好能俯瞰整条街巷,正是天然的防御屏障。
陈铮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种地形,易守难攻。只要在两翼房屋二楼上架起机枪,形成交叉火力,正面放一排步枪手,后面再设一个预备队,来一个连的鬼子都冲不过来。
“停止前进!”陈铮的声音短促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排,运动至巷口,布警戒哨,视线范围内的动静都给我盯紧了!”
“是!”一排长应声,一挥手带着战士们猫腰冲向巷口,草鞋踏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二排、三排,抄家伙!”陈铮转头看向另外两排的战士,“就近挖掩体、垒沙袋,构筑防御,动作要快!”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将地上散落的沙袋重新一一垒起,沉重的沙袋,压得他手臂青筋暴起,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满是尘土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战士们见状,也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汗水,纷纷效仿着动手。有人搬起断梁充当掩体,有人用刺刀在泥地里刨坑,有人将百姓遗留的水缸倒扣过来,权当临时射击孔。大刀长矛靠在断墙上,与枪支交错着,在残阳下泛出冷硬的光。
街巷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搬运声、挖掘声,混着远处隐约的炮鸣,成了这片废墟上最紧迫的节奏。陈铮时不时直起身,望向街口的方向,眼里的警惕像拉满的弓弦,一刻也不敢松懈。
沙袋被一双双磨出厚茧的手垒起,泥土混着汗水往下淌,陈铮的军装上早已溅满泥点,动作却丝毫不慢。正将最后一袋沙土拍实,二排长带着一身热气跑了过来,裤腿沾着灰,气喘吁吁地立正敬礼:“报告连长!机枪架设位置未定,请连长指示!”
陈铮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全连就两挺捷克式轻机枪,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家伙,别说重机枪,迫击炮,连掷弹筒都凑不齐。这两挺机枪,就是全连的底气,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目光扫过两侧的房屋,二楼的窗口正对着街巷,视野开阔又能借墙体掩护。稍一思索,他抬手分别指向左右两栋楼的二楼窗口:“两边各架一挺,形成交叉火力,把这条街的口子给我封死!”
“是!”二排长眼睛一亮,这部署既隐蔽又能形成火力压制,他再次敬礼,转身大步跑去,嗓门洪亮地喊着机枪手的名字。
陈铮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拍了拍刚垒好的沙袋,指尖触到粗糙的麻布,心里清楚,这两挺机枪,就是弟兄们身前最硬的骨头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弯腰,抱起另一袋沙土,重重压在墙垛上。
工事的轮廓刚在废墟中立起来,陈铮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正想招呼弟兄们歇口气,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那声音像毒蛇吐信,瞬间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都趴下!找掩体!”陈铮的吼声劈碎了短暂的平静,他自己几乎是同时扑了出去。
话音未落,密集的爆炸声已在街巷里炸开。炮弹像冰雹般砸落,烟尘裹挟着碎石冲天而起,刚垒起的沙袋被气浪掀飞,断墙在震波中簌簌发抖,不少刚搭好的工事瞬间塌了半边。几名反应稍慢的战士还没扑到掩体后,就被冲击波狠狠掀翻,滚落在瓦砾堆里。
混乱中,陈铮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慌不择路,是连里那个才十五岁的四川娃子,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想也没想,一把将娃子拽到身下,两人一同滚进一处厚实的断墙根。
炮声稍歇,陈铮猛地抬起头,吐掉嘴里的泥沙,嘴角渗出血丝。他望着被炸毁的工事,又看了看远处挣扎着爬起来的弟兄,眼睛红得像要冒火,低声怒骂:“他娘的小鬼子!”
多年的军校训练让他瞬间冷静下来——这炮火的落点密集,冲击波虽猛却不算太远,绝不是黄浦江上日军军舰那种远距离的舰炮。而是迫击炮!巷战里专打步兵的杀器,小鬼子这是摸准了他们的位置,要先炸垮他们的防线。
他一把拉起那吓呆了的小战士,按在断墙后:“趴好!别乱动!”
说完,他自己贴着墙根,探头望向炮火来处,眼里的怒火渐渐凝成冰冷的锐利——看来,这场硬仗,比预想的还要来得快,来得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