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死一生(1 / 1)

晨雾还没散尽,刘志强蹲坐在壕沟里,他拿出上衣口袋里的一块怀表,想看看时间,怀表却早已被炸坏,表盘上的秒针不走了。他望着灰蒙蒙的天,长叹一口气,又把表揣回口袋里。

炊事班刚把早饭送上来,黑黢黢的窝头带着点焦糊味,咸菜是昨夜从老乡家买来的,又咸又脆。战士们靠坐在壕沟里,狼吞虎咽地吃着,没人说话——节省力气,是战场上学来的本能。

陈铮正把一个窝头递给薛晴,炮声突然炸响!

“轰隆!轰隆!”

炮弹呼啸着掠过头顶,落在后方的纵深地带,火光接连腾起。

刘志强猛地站起来,眉头紧锁:“不对,没炸咱们这儿!”

薛晴也站起身,望向炮弹落点的方向:“是二营和三营的位置。”

炮火持续了约莫十分钟,渐渐稀疏下去。紧接着,前方传来日军的呐喊声,步兵开始冲锋了。

“***来了!”刘志强抄起身边的机枪,吼道,“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战士们纷纷进入阵地,手指贴在扳机上,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可就在日军冲到离阵地不到两百米处时,突然齐刷刷地卧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搞什么鬼?”刘志强愣住了,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他把望远镜塞给一旁的陈铮,“你看看,这是耍的哪套?”

陈铮接过望远镜,刚凑到眼前,耳边突然响起尖锐的呼啸声——比刚才的炮弹更密集、更迅猛!

“不好!”他猛地丢下望远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炮火假延伸!隐蔽!快隐蔽!”

刚才那轮炮击根本不是真的延伸,是鬼子的诡计!故意打纵深,引二营和三营往前增援,等他们进入开阔地带,再用重炮覆盖!

他的吼声在阵地上炸开,一营的战士们反应极快,连滚带爬地往防炮洞里钻。可二营和三营的位置太远,通讯员在刚才的夜战中牺牲了,没人能把消息传过去。

陈铮死死扒着防炮洞的边缘,眼睁睁地看着远处的开阔地上,团长赵长河正带着二营和三营的弟兄们往前运动——他们以为日军要主攻前沿,想上来增援,却一头扎进了鬼子的炮群里!

“团长!别过来!趴下!”陈铮嘶吼着,喉咙都破了音,可那点声音,在炮弹的轰鸣中连个响儿都算不上。

“轰隆——!”

密集的重炮像雨点般砸在开阔地上,火光连成一片,泥土被掀到半空,又像冰雹似的砸下来。赵长河的身影,二营三营弟兄们的身影,瞬间就被火光吞没了。

防炮洞里,陈铮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薛晴抓住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恨,是无力的愤怒。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地,世界仿佛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耳鸣的嗡嗡声。陈铮踉跄着钻出防炮洞,脚下的土地滚烫,到处是炸翻的焦土和断裂的肢体。

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阵地,突然定住了——不远处的断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趴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截机枪枪管,那身残破的军装,是刘志强。

“老刘……”陈铮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走过去,蹲下身,想把刘志强翻过来,可手指刚碰到那温热的血,就僵住了。

薛晴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远处的开阔地上,更是一片焦黑,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二营、三营,还有赵长河团长,都没了。

整个一团,就剩下一营这点人了。

陈铮猛地站起身,扯着嗓子大吼:“一团!还有活着的吗?!”

声音在焦土上回荡,带着回音,却听不到一点回应。

他又吼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响,带着哭腔:“还有喘气的没有?!吱一声!”

“连……连长……”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旁边的防炮洞里传来。陈铮踉跄着跑过去,扒开洞口的碎石,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埋在下面,腿被砸断了,脸上全是血。

“我在!”陈铮伸手去拉他,“别怕,老子在!”

陆陆续续地,又有几个声音从各处传来,零零散散,加起来不到二十人。

他们互相搀扶着从废墟里爬出来,看着眼前的惨状,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气中弥漫。

陈铮站在焦土上,望着日军阵地的方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团长没了,营长没了,二营三营的弟兄也没了。但我们还在!”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幸存的士兵,最后落在薛晴身上。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泪,眼神却和他一样,燃烧着火焰。

“鬼子想让我们死,”陈铮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偏要活着!还要把他们赶出中国去!”

“赶出中国去!”幸存的士兵们嘶吼着,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阳光终于冲破云层,照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却驱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陈铮知道,剩下的两天,会比之前所有的日子加起来都难。

但他不会退。

因为他身后,是刘志强的尸体,是赵长河的英魂,是无数牺牲的弟兄。

他要替他们,把这仗打下去!

硝烟还在阵地上盘旋,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呛得人喘不过气。薛晴蹲在地上,正给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包扎,动作因疲惫有些发颤,却依旧仔细。绷带用完了,她就撕下自己的军衬衫下摆,蘸着仅剩的清水擦拭伤口。

陈铮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拽了起来。

薛晴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被攥住的胳膊生疼。她猛地甩开陈铮的手,眼里冒着火:“你干什么?!”

“你走。”陈铮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是督战队的,没必要把命搁在这儿。从后山走,翻过山梁,能追上中央军的大部队。”

薛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像淬了冰:“陈铮你什么意思?”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觉得我薛晴是贪生怕死的人?我告诉你,我穿这身军装一天,就是军人!是督战队军官!岂能在这种时候带头逃跑?!”

“这不是逃跑!”陈铮也急了,嗓门跟着大了起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我们是奉命断后,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薛晴死死盯着他,眼眶微微发红,“都是扛枪的,都是打鬼子的!你们能守,我就能守!凭什么让我走?”

“凭我是这里的指挥官!”陈铮吼道,心里却像被针扎似的,“我不能让你死在这儿!”

薛晴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你的命令管不着我。”她说着,转身就要回去继续包扎。

陈铮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知道再劝也没用。他咬了咬牙,转身对旁边两个还能站着的战士吼道:“你们两个!把薛长官架走!”

两个战士愣住了,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这是命令!”陈铮的声音咆哮而出,“带她去追大部队!快!”

“是!”两个战士不敢再迟疑,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薛晴的胳膊。

“放开我!”薛晴猝不及防,挣扎着想要挣脱。“陈铮你这混蛋!我不走!放开我!”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愤怒和委屈,在空旷的阵地上回荡。可那两个战士得了命令,架着她就往后山走,任凭她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陈铮背对着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来。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忍不住把她留下来。

“陈铮!你给我记住!我薛晴从没欠过谁的!”薛晴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哭腔,“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到了那边饶不了你!”

声音渐渐消失在山梁后面。

陈铮依旧站在原地,后背挺得笔直。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望向山梁的方向,眼眶终于红了。

他抹了把脸,转身看向剩下的十几个战士,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剩下的,抓紧修补工事,检查弹药,鬼子很快就上来。”

战士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没人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单薄,却透着一股不肯弯腰的韧劲儿。

日军的进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凶。不到一顿饭的功夫,黑压压的步兵就冲了上来,机枪在队伍两侧掩护,子弹像飞蝗似的扫过阵地。

陈铮攥着步枪,身后是十几个浑身是伤的战士。

“打!”他吼了一声,率先扣动扳机。子弹打光了,就摸出最后几颗手榴弹,拉弦、扔出,看着火光在日军队列里炸开。

手榴弹很快也见了底。陈铮甩掉空枪,抄起身边一把大刀,“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他带头冲了出去,大刀劈下去的瞬间,与日军的刺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战士们紧随其后,用枪托砸,用拳头抡,用牙齿咬——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拉个垫背的。

陈铮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个鬼子,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眼前阵阵发黑。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在脚下积成一滩。他看见最后一个弟兄抱着鬼子滚下山坡,听见那声拉响手榴弹的闷响,然后眼前一黑,被一个日军狠狠撞在胸口,栽倒在尸堆里。

……

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山尖上,红得像血。

陈铮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从四肢百骸传来。他费力地撑起身子,从层层叠叠的尸体里爬出来,浑身的血痂裂开,又渗出新的血。这些血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或是身边弟兄的。

阵地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呜咽声。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尸体。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穿着灰色军装的川军,有的保持着厮杀的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已经被炮弹炸得不成模样。那把大刀还插在一个日军的胸口,刀柄上的红绸子被血浸透。

陈铮踉跄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踢到一个熟悉的绑腿——是二连那个总爱哼川剧的小兵,才十六岁,此刻眼睛还圆睁着,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他又看到一个趴在断墙上的身影,背上中了数枪,手里还死死抓着机枪的枪管——是从二营调过来的那个连长,昨天还跟他说,打完这仗就回老家娶媳妇。

陈铮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走到鹰嘴坡的最高处,望着远处的昆山镇,城楼上插着日军的膏药旗。城中的二团三团,只怕也已经……

他们终究是没能守住最后两天。

可他活下来了。

陈铮捂住脸,指缝里渗出的血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往下淌。他想起刘志强说“还有两天”时的样子,想起赵长河拍他肩膀的力道,想起弟兄们冲出去时的嘶吼,想起薛晴被架走时骂他“混蛋”的声音。

“我……没守住啊……”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

陈铮慢慢直起身子,虽然浑身是伤,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他从地上捡起一支还能用的步枪,又摸出两颗不知是谁遗留的手榴弹,别在腰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布满尸体的阵地上。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还能走,就得走下去。

走下去,看看那些牺牲的弟兄用命掩护的后方,看看薛晴是不是真的追上了大部队,看看这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铮最后看了一眼鹰嘴坡,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蹒跚,却异常坚定,身后是他和弟兄们用血肉守护过的土地,身前是茫茫未知的前路。

夜色渐渐漫上来,将他的身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