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二二师(1 / 1)

三人一路辗转,走了大半个月。

火车换汽车,汽车换轮船,走走停停,一路向西。过了湖北,进了四川地界,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烂。林若男晕船晕得厉害,趴在船舷上吐了好几回,脸色蜡黄,话都说不出来。李怀远坐在旁边,脸也白了,但硬撑着没吭声,

薛晴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山影往后退。她没晕。她在淞沪和昆山经历过炮火的洗礼,这点路不算什么。

“薛晴姐……还有多久能到啊?”林若男有气无力地问。

“快了。”薛晴说。她也不知道还有多久,但她不能说不知道。

船靠了岸,又换汽车。汽车是敞篷的吉普,颠得人骨头散架。路不好,坑坑洼洼的,司机开得很慢。路两边是梯田,是竹林,是低矮的瓦房。有农民在田里干活,听见汽车声,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

车开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但比一路上经过的村庄都像样。主街铺着青石板,两边是砖木结构的铺面,有茶馆,有饭馆,有杂货铺。街上穿军装的士兵来来往往,有的扛着枪,有的拎着菜,有的蹲在墙根抽烟。他们的军装灰扑扑的,打着补丁,但精神头不差。

师部设在镇子中央的一座大楼里。灰砖墙,拱形门窗,门口两根水泥柱子,挂着“国民革命军第四十一军一二二师司令部”的牌子。这里原来是县政府的办公楼,部队驻防后征用做了师部。大楼不高,只有三层,但在这一片矮房子中间,已经算气派了。门口有哨兵,穿着草鞋,扛着老套筒,枪管磨得发亮。薛晴亮出证件,哨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敬了个礼,放她进去了。

林若男跟在后面,拎着行李,走得跌跌撞撞,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看。李怀远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数这镇上有多少兵、多少枪、多少条路。

一楼是作战室和会议室。二楼是师级军官办公室和宿舍,三楼是枪械库和电讯室。

薛晴三人在通讯兵的带领下走上二楼,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开着,里面是个大厅,墙上挂着大幅军用地图,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长桌上摊着文件、电报稿、和一支佩枪。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油墨的味道。

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正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他身量不高,肩膀很宽,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缀着中将领章。正是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字之钟。

通讯兵敲了敲门:“报告师座!政训队的长官到了!”

话音刚落,薛晴三人依次走了进去。王铭章紧跟着转过身去。

“王师长,政训队队长薛晴,前来报到!”薛晴来到王铭章面前立正敬礼。

王铭章回了个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薛队长,一路辛苦。”

薛晴放下手:“份内之事。”

她侧身介绍:“这是李怀远,我的司务长;这是林若男,我的报务员。”

李怀远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林若男也跟着敬礼,手抬得有点高,又悄悄放低了一点。

王铭章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薛晴坐下,腰身挺的笔直。

“一二二师不比中央军。”他紧跟着坐下,看着她,“条件差,补给缺,官兵粗。你待得住就待,待不住——我让人送你回去。”

薛晴站起来:“王师长,我不是来镀金的。我是来打仗的。”

王铭章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李怀远身上,又移到林若男身上。他看着他们,看了几秒,接着说:“这两个人,你管好。一二二师不养闲人。”

薛晴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回答:“是。”

王铭章没再多说,看着勤务兵:“愣着干什么?薛队长她们舟车劳顿,快带她们去住处歇息。”

“是!”勤务兵立正回答,随即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薛队长,林干事,李干事,请!”

三人再次对王铭章敬了个礼,王铭章低头翻阅着文件没有看她们。

出了师部,林若男憋了好久,终于小声说:“薛晴姐,这个王师长好凶啊……”

薛晴没回答。她想起王铭章那句话——“一二二师不养闲人”。他是说给李怀远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到了此地,便要做事。不做事的人,站不住脚。

李怀远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重了些,什么都没说。林若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敢再问了。

……

薛晴离开后,王铭章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桌上,他也懒得掸。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的褶子比平日深了一倍。

中央派来个眼线。政训队,说得好听,不就是来盯着自己的吗。以后调兵遣将,要被人看着;部署作战,要被人看着;这仗还怎么打?

他猛吸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把烟头摁进缸子里,又点上一根。

门外响起敲门声。

“谁啊?”王铭章抬起头,语气有些不耐烦。

“之钟兄,是我。”

赵渭滨的声音。王铭章叹了口气,把烟放下:“进来吧。”

门开了,进来一个少将军官,四十来岁,方脸,浓眉,走路带风,正是一二二师参谋长赵渭滨,字象贤。他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点笑意,看见王铭章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那笑意就收了。

“象贤,有事?”王铭章掐灭手里的烟,往椅背上一靠。

赵渭滨也不绕弯,拉过椅子坐下,直接问:“之钟兄,听说上面派来的人到了?”

王铭章没说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答了。

“什么来头?”赵渭滨往前探了探身子。

“什么来头?”王铭章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那份名单表,往赵渭滨面前一推,“你自己看。”

赵渭滨接过去,匆匆扫了一眼,抬起头:“政训队队长,薛晴……女的?”

“女的。”王铭章靠回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还带了两个,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娃娃。”

赵渭滨愣了一瞬,把文件放下,没接话。

王铭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股说不出的苦涩。“象贤,你说这仗还怎么打?我们在前头拼命,他们在后头派人盯着。调兵要看着,部署要看着,连老子抽根烟怕是都要记下来报到上面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说是来抗日的,说是来帮我们整训部队的。说得比唱的好听。”

赵渭滨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之钟兄,这话你跟我说说就罢了,别在外头说。”

“我知道。”王铭章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下慢慢散开,“我就是想不通。咱们川军出川抗日,哪一仗不是拿命填?淞沪、昆山……咱们对得起国家。他们倒好,信不过我们。”

赵渭滨没接话,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王铭章看着他,忽然问:“你说,这丫头来了,咱们怎么办?”

赵渭滨想了想,说:“她是上面派来的,咱们不能把她怎么样。来了就来了,该让她看的就让她看,不该让她看的——”

他停住了,看了王铭章一眼。

王铭章也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不该让她看的,”赵渭滨的声音低了些,“她也看不到。”

王铭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笑得有点苦。“象贤,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滑。”

赵渭滨也笑了,没反驳。

王铭章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师部大院,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开口说道:“那丫头进门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眼睛很正,不像是来搞事的人。”

赵渭滨没说话。

“但也说不准。”王铭章转过身,看着他,“先看看吧。她要是好好干,咱们就好好待她。她要是……”他没说下去,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走,吃饭去。”

赵渭滨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王铭章忽然停下来。薛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

政训队的工作两日后便在一二二师铺开了。

每天清晨,薛晴准时站在队伍前面,声音清亮,讲三民主义,讲抗日救国,讲“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士兵们列队站着,有的认真听,有的打瞌睡,有的盯着她的脸看。李怀远站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林若男坐在一旁的小桌后,摊开本子,一笔一划地记录。

王铭章第一次路过,听了五分钟,走了。第二次路过,又听了五分钟,又走了。回到办公室,把军帽往桌上一扔,跟赵渭滨嘟囔:“纸上谈兵。喊口号能吓跑日本人?我手底下的兵,是拿大刀砍出来的,不是他娘的拿嘴皮子吹出来的。”

赵渭滨没接话,只是摇头无奈的笑。

王铭章说得多了,赵渭滨偶尔回一句:“之钟兄,人家也没做错什么。宣传抗日,总不是坏事。”

王铭章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此后每次薛晴演讲,王铭章都会“恰好”路过,站一会儿,然后“恰好”有公事要办,转身离开。薛晴看见他走了,也不说什么,继续讲。李怀远看见了,也不说什么,继续站着。林若男看见了,小声问薛晴:“王师长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薛晴长叹一口气,没回答。

一周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

王铭章渐渐发现,这个从中央来的女军官,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她不摆架子。来了这么些日子,没见她端过“上峰派来”的谱,没见她拿腔拿调地训过人。她对哨兵客气,对伙夫也客气,该敬礼敬礼,该问好问好。她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不藏着掖着。

更重要的是,她不搞小动作。王铭章最怕的是她在背后搞事——今天打个小报告,明天递个密信。但薛晴没有。她做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宣传就宣传,问话就问话,从不遮遮掩掩。王铭章让赵渭滨去私下打听,赵渭滨回来告诉他:“她每天除了宣传,就是整理材料,写报告。报告写得规规矩矩,没什么出格的。”王铭章听了,没说话,但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那两个跟班,王铭章也看在眼里。

林若男那个小丫头,没什么心眼,见了谁都笑嘻嘻的,在食堂打饭被人插队也不恼,端着碗站到后面去。有老兵逗她:“妹子,你是中央军还是川军?”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是薛队长的兵。”老兵们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李怀远却截然是另一副模样。他话少、守礼,从不多言半句。见王铭章敬礼,见团长营长敬礼,见连长排长也照样敬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营里渐渐还传开一桩趣事——这李怀远身上揣着三包烟,见了团长营长递三炮台,见了连排长散老刀,见了班长与普通士兵便掏哈德门,上下都打点得妥帖,从不显半分厚薄。

王铭章听了,非但没笑,眉头反倒紧紧拧了起来。他把赵渭滨叫到一旁,沉声道:“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赵渭滨在军伍里摸爬多年,这点门道一眼便透,只淡淡一笑:“能卖什么药?不过是会来事,想着四处套套近乎罢了。”

王铭章却摇了摇头。

他总觉得这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太过规矩,太过妥帖,规矩得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政府官员。他再度叮嘱赵渭滨:“那个李怀远,你多盯着点。”

“有不妥之处?”

“眼下倒看不出什么。”王铭章沉声道,“可就是看着,让人不舒服。”

赵渭滨不再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王铭章自谓阅人无数,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几番观察下来,他觉得薛晴是可信的,至少目前是。

但有一件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始终不痛快。

师部里有几名营级军官,早年间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这些日子,接连被叫去政训队问话,一进去就是一两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王铭章见自己部下受了委屈,自然坐不住,私下找薛晴谈过两次。

第一次,他开门见山:“薛队长,那几个军官跟我多年,他们的底细我清楚。打鬼子,他们不会含糊。你这么查来查去,底下人心不稳。”

薛晴站在他面前,腰背挺直,语气不卑不亢:“王师长,特殊时期,属下只是公事公办。”

王铭章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行。”

第二次,隔了几天,又一名留日军官被叫去问话。王铭章再次去找她。这次他语气重了些:“薛队长,我跟你交个底。那几个军官,要是有问题,我亲自把他们绑到重庆去。要是没问题——”他看着她,没往下说。

薛晴还是那句话:“王师长请谅解,特殊时期,属下只是公事公办。”

堵得王铭章无话可说。他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半天,跟赵渭滨说:“这丫头,软硬不吃。”

赵渭滨问:“那几个军官,真有问题?”

“有个屁问题。”王铭章没好气地说,“她查完了,不也没事吗?她就是走程序。可她走的这个程序,我拦不住。”

赵渭滨想了想,说:“那你拦她干什么?让她查。查完了,没问题,底下人也踏实。”

王铭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赵渭滨说得对。可他就是不舒服。那几个军官是他带出来的兵,他护犊子。可薛晴那句话“公事公办”,他挑不出毛病。她是上面派来的人,她走的是上面的程序。他拦不住。

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文件,又放下了。窗外,薛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还在讲三民主义。他听了两句,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然后他又推开,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他想起薛晴那句话——“我不是来镀金的,我是来打仗的。”他承认,这丫头,是来干事的。可干事的方式,让他这个当师长的,有点不是滋味。

他转过身,拿起军帽,推门出去了。操场上,薛晴正站在队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没有看见王铭章。王铭章站在操场边上,双手背在身后,听她讲完最后一段。他没走。这一次,他听完了。然后他转身,回了办公室,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