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县城破 王铭章师长殉国(1 / 1)

十字街口的枪声稍歇,司号员的集合号声像一道惊雷,穿透了街巷里的硝烟。一团幸存的战士们迅速从各个掩体后聚拢过来,不到半个时辰,三百多人的队伍便在街角列成了整齐的队列。他们大多带着伤,军装被血污浸透,手里的枪却依旧紧紧攥着,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卫生队的两名队员抬着担架匆匆赶来,薛晴躺在上面,脸色依旧苍白,但听到集合号声时,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队员按住了。

“薛队长,您伤重,别动。”

薛晴咬着牙,看向周正明:“周团长,我能走……”

“躺着!”周正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师座点名要带走的人,要是半道上出了岔子,我没法交代。”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放心,有弟兄们在,保证把你安全送出去。”

薛晴看着眼前这些满身血污的战士,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

周正明转身面对队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声音嘶哑却异常有力:“弟兄们,都听好了!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突围,不是逃跑!”

他猛地指向城外的方向:“冲出滕县,直奔临城,找到汤恩伯!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把师座的印章给他看!让他立刻发兵!一刻也不能耽误!”

“我们的身后,是还在城里死战的弟兄,是王师长,是滕县!”周正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丝,“要是催不来援军,他们就全完了!咱们就算冲出去,也没脸见人!”

“拼了!”队列里有人嘶吼道。

“对!拼出去催援军!”

“让汤恩伯那狗娘养的看看咱们川军的血!”

战士们的情绪被点燃,喊杀声震得街角的断墙都在微微发颤。

周正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落在陈铮身上:“陈铮!”

“到!”陈铮往前一步,身姿笔挺。

“你的侦察连,打头阵!”周正明沉声道,“你们熟悉地形,最擅长攻坚,给大部队撕开一道口子!记住,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去!”

陈铮的目光扫过身边的侦察兵——昨夜炸炮阵、今晨守街口,弟兄们已经快到极限,但每个人的眼里都燃烧着火焰。他猛地靠脚,动作干脆利落:“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对侦察连的弟兄们吼道:“都听见了?打头阵!撕开鬼子的包围圈,给团主力开路!怕死的,现在可以留下!”

“谁怕死谁是孬种!”刘大个扛着机枪,瓮声瓮气地喊道。

“对!就是死……也要拉几个鬼子垫背!”陈华晃了晃手中的步枪附和道。

“连长,走!”吴国荣拍了拍腰间的手榴弹,眼里闪着狠劲。

陈铮最后看了一眼滕县深处——那里枪炮声依旧密集,王铭章和赵渭宾还在指挥战斗,还有无数弟兄在巷子里与鬼子厮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拔出驳壳枪:“侦察连,跟我来!”

六十多名侦察兵紧随其后,像一把锋利的刀,率先朝着日军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东门方向插去。他们猫着腰,利用断墙、废墟做掩护,脚步轻快而迅捷,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周正明看着他们的背影,对抬担架的队员叮嘱:“看好薛队长,跟紧大部队!”随即一挥手臂,“一团,跟上去!保持警惕,交替掩护!”

三百多人的队伍立刻行动起来,像一条蛰伏的蛇,跟在侦察连身后,朝着东门冲去。

担架上的薛晴望着巷口的方向,那里是滕县的腹地,是王铭章和无数战士还在坚守的地方。她忽然想起陈铮昨夜抱着她奔跑的背影,想起王铭章在誓师大会上的怒吼,想起那些穿着草鞋、扛着老枪的川军弟兄。

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在担架上。

她在心里默念:一定要冲出去,一定要把援军带回来。

不然,对不起这满城的血,对不起那些还在等着他们的人。

东门方向,枪声骤然炸响,急促得像擂动的战鼓——侦察连与日军已然交上火。

枪声里,侦察连的战士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陈铮带着人在最前面冲杀,驳壳枪的子弹打光,就拔出刺刀扑上去近身肉搏;刘大个的机枪枪管已经烧得发红,他干脆丢下枪,拽出背后的鬼头刀狂劈猛砍;吴国荣边跑边往敌群里甩手榴弹,炸得鬼子血肉横飞;陈华手中的中正式步枪枪枪精准,每一枪都能放倒一个挡路的鬼子。

“快!跟上来!”陈铮吼着,一脚踹开一个扑上来的鬼子,回头看见周正明带着大部队正从缺口冲出来,连忙让人交替掩护。

担架上的薛晴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战士,心像被揪着一样疼。一个抬担架的队员中了流弹,闷哼一声倒下,另一个队员立刻补上,咬着牙往前冲,鲜血溅了薛晴一身。

“放下我……你们先走……”薛晴挣扎着说。

“薛长官别乱动!”队员低吼道,脚步丝毫没停。

冲出东门的那一刻,陈铮才发现,城外的旷野上也布满了日军的巡逻队。他当机立断,让陈华带几个人往左吸引火力,自己带着主力往右突围,硬生生从巡逻队的缝隙里钻出一条路。

等彻底摆脱日军的追击,跑到一处土坡后,周正明才让人停下。他拄着步枪,大口喘着气,回头清点人数——原先一千多人的一团,此刻站着的还不到两百人,个个带伤,不少人连枪都丢了,只剩下手里的刺刀或大刀。

陈铮的侦察连也折损了一半,刘大个胳膊被打穿,正用布条胡乱缠着,陈华的额角在流血,却还在帮着搀扶伤员。

周正明望着不远处的滕县,那里火光冲天,枪炮声依旧密集,甚至能隐约看到城墙上飘动的军旗。他的嘴唇颤抖着,突然对着滕县的方向吼道:“师座!弟兄们!等着我们!我们一定把援军带回来!”

吼声在旷野上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愤和决绝。

“走!”他猛地转身,抹了把脸,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加快行军速度!一刻也不能停!”

队伍立刻出发,伤员互相搀扶着,没受伤的帮着抬担架,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薛晴躺在担架上,看着这些疲惫却不肯停下的背影,看着他们朝着临城的方向一步步迈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陈铮走在队伍最前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的驳壳枪又装满了子弹,刺刀上的血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他知道,这一路不会比突围轻松,日军的追兵可能随时出现,可他和身边的弟兄们,没有一个人回头。

因为他们的身后,是滕县,是那些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的人。

夕阳西下时,队伍已经走出了几十里地。周正明让人在一处废弃的村落稍作休整,生火取暖。薛晴挣扎着从担架上下来,被陈铮扶着靠在一棵老树下。

“还有多久能到临城?”薛晴声音沙哑的问。

周正明看了看天色:“最快明天中午。”

薛晴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篝火的光,飞快地写着什么。写完后,她撕下纸递给周正明:“这是我整理的滕县战况,还有日军的兵力部署,你带去给汤恩伯,或许能有点用。”

周正明接过纸条,郑重地揣进怀里。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明天,又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夜色渐深,队伍再次出发。月光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也照亮了他们眼中不灭的希望。

一定要把援军带回去,这是支撑着他们走下去的唯一信念。

天快亮时,队伍走到一处岔路口,遇到几个从临城方向逃来的百姓。那些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他们穿着军装,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哭喊起来。

“老总,别去临城了!快逃吧!”一个老汉抓住周正明的胳膊,声音发颤。

周正明心里咯噔一下:“老乡,出什么事了?临城怎么了?”

“不是临城……是滕县!”老汉抹着眼泪,“昨天下午就失守了!日本人的炮弹把城炸平了,守滕县的川军……全没了啊!”

“你说什么?!”周正明猛地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你再说一遍!”

“滕县失守了!”另一个年轻些的百姓哭喊道,“我们亲眼看见的,日本人进城后到处杀人,城墙上挂着……挂着川军长官的尸首,听说……听说那个王师长,还有好多军官,全都战死了!”

“不可能!”周正明猛地推开老汉,踉跄着后退几步,摇着头,“昨天我们突围时,城里还在打!师座还在指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失守了?”

可百姓的哭喊是真的,他们脸上的恐惧是真的,远处天边隐约传来的炮声似乎也停了——那是滕县方向的炮声。

陈铮站在一旁,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想起王铭章在誓师大会上的样子,想起他拔出指挥刀时的决绝,想起他最后那句“我在滕县等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师座……”陈铮喃喃自语,眼圈瞬间红了,“师座他……”

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百姓的啜泣声和风吹过枯草的呜咽。过了许久,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嚎,紧接着,哭声像传染似的蔓延开来。

一千多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不到两百,这些在枪林弹雨中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他们哭王铭章,哭赵渭宾,哭那些留在城里的弟兄,哭那座他们没能守住、却用生命去护的城。

薛晴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角滚落。她想起王铭章把私章交给赵渭宾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等不到援军,就战死在这儿”,原来那句话,不是决心,是预言。

周正明猛地跪倒在地,朝着滕县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渗出血来。

“师座!是我没用!”他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愧疚,“我没把援军带回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弟兄们!”

陈铮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他的手也在抖,却努力让声音平静:“团长,起来。”

周正明抬起头,满脸是泪和血:“去哪?师座没了,弟兄们没了,滕县没了……我们还能去哪?”

“报仇。”陈铮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狠劲,“师座和弟兄们用命给我们换了条路,不是让我们在这儿哭的。”

他指着临城的方向:“汤恩伯的援军没来,我们去问个清楚!就算他不给援军,我们也要让全天下知道,滕县的弟兄是怎么死的!知道王师长是怎么战死的!”

薛晴擦干眼泪,挣扎着坐起来,对周正明说:“陈铮说得对。我们不能停下。滕县失守了,但牺牲不能白牺牲。我们要把这里的事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川军没有孬种,他们为了家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周正明看着薛晴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哭红了眼、却重新握紧了武器的弟兄,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抹了把脸,抹掉眼泪和血,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那是悲痛过后的决绝。

“走!”他吼道,声音沙哑却有力,“去临城!就算汤恩伯不来,我们也要让他看看,滕县的弟兄是怎么拼到最后一刻的!”

队伍再次出发,脚步比之前更沉,也更坚定。没人再说话,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滕县失守了,但关于滕县的故事,关于那些穿着草鞋、扛着老枪的川军弟兄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被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