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1 / 1)

次日清晨,三义桥镇日军军火库被炸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到了一二五师师部。

师长汪匣锋正在吃早饭,听到传令兵的汇报,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独立旅把三义桥的军火库炸了?”

“是!”传令兵兴奋地大声道,“据潜伏在镇上的眼线回报,昨夜凌晨时分,军火库发生连环爆炸,火光冲天,整个镇子都能看到!鬼子的弹药库被炸得粉碎,炮楼也塌了两座,死伤不少,现在正乱成一锅粥呢!”

汪匣锋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掌拍在桌上:“好!好一个周正明!好一个陈铮!老子没白把独立旅交给他们!”

他在屋里踱了两圈,越想越高兴,对着身旁副官道:“快!给独立旅发嘉奖令!就说他们炸毁日军军火库,断敌补给,战功卓著!另外,从军费里拨出五百大洋,作为奖赏,让弟兄们好好改善改善伙食!”

“是!”副官连忙应道,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汪匣锋叫住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再问问,伤亡如何?让周正明如实上报,伤员要优先救治,牺牲的弟兄,抚恤金一分都不能少。”

“明白!”

嘉奖令和五百大洋很快送到了独立旅驻地。周正明接到命令时,正在给战士们训话,听到消息,他把手里的枪往桌上一放,对着弟兄们吼道:“师部嘉奖咱们了!五百大洋!够咱们喝几顿好酒了!”

战士们顿时欢呼起来,连日的疲惫和牺牲带来的沉重,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嘉奖冲散了不少。刘大个扛着机枪,咧着嘴笑:“我就说嘛!跟着连长,准有好事!”

陈铮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笑意。他看了眼不远处正在给伤员换药的薛晴,她似乎也听到了欢呼声,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四目相对,薛晴对着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

周正明走过来,拍了拍陈铮的肩膀:“小子,这次多亏了你。这五百大洋,先给伤员买补品,剩下的,咱们真得好好喝一顿,兑现你那句‘活着回来喝酒’的话。”

陈铮点头:“好。但得等弟兄们养养精神再说。”

他心里清楚,这五百大洋,不仅仅是奖赏,更是沉甸甸的认可。从滕县到三义桥,他们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用一场场硬仗,证明了川军的骨头有多硬。

阳光照在驻地的操场上,战士们正在收拾武器,清理战场带回的杂物,虽然带着伤,却个个精神头十足。远处传来炊事班生火的声音,隐约能闻到肉香——周正明已经让人把大洋的一部分,换成了猪肉和粮食。

薛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份嘉奖令,轻声道:“这下,独立旅算是在师部站稳脚跟了。”

“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陈铮的声音低沉了些,“就是……可惜了那三个没能回来的弟兄。”

薛晴沉默了,她知道陈铮心里不好受。这场胜利,从来都不是轻轻松松得来的。

……

夜幕刚降,独立旅的驻地就飘起了酒香和肉香。炊事班杀了两头猪,炖了满满两大锅,又从军需处领了几坛烧酒,摆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繁文缛节,这场庆功宴简单得很,却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热乎劲。

直属营的战士们围坐在陈铮身边,一个个端着粗瓷大碗,争先恐后地给他敬酒。

“连长,这碗我敬你!要不是你带我们摸进三义桥,哪有这胜仗!”刘大个嗓门最大,一碗酒“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眼睛瞪得溜圆。

“连长,我敬你!上次在滕县你救了我,这次炸军火库又带着我们全身而退,我陈华这辈子就服你!”陈华也端着碗,眼里闪着光。

“还有我呢连长,今晚我们痛痛快快喝几盅。”吴国荣也跟着来敬。

陈铮虽然已是营长职务,但他们作为陈铮的老部下,私底下依旧喊他连长,显得亲切。

陈铮没推辞,端起碗就碰,一碗接一碗,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衣襟。他平时不贪杯,但今天不同——这酒里,有胜利的滋味,有对牺牲弟兄的念想,也有对活着的庆幸。几碗下肚,他的脸就红透了,眼神却依旧亮得很。

其他营的营长们也闻讯赶来,手里都拎着酒坛。

“陈营长,我敬你!”一营营长是个老兵,端着碗感慨道,“都说你们直属营是尖刀,今天才算见识到!三义桥那地方,我之前想都不敢想,你们愣是把它炸了,佩服!”

“陈营长,这碗我也得敬!”二营营长跟着举杯,“往后有硬仗,你尽管开口,我们二营绝不含糊!”

陈铮站起身,一一回敬,声音已经有些发飘,却依旧透着股爽朗:“各位老哥客气了……胜仗是弟兄们一起打的,少一个人都不成……来,干了!”

他仰头又灌下一碗,刚放下碗,就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拽。低头一看,薛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巾,眉头微蹙。

“少喝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喝多了伤身子,明天还有事呢。”

周围的战士们见状,都嘿嘿笑了起来。

“哟,薛队长心疼咱们连长了!”刘大个带头起哄道。

“就是,陈营长,差不多就行了,别让薛队长担心!”二营长也跟着起哄。

陈铮被说得脸上更热,瞪了起哄的吴国荣,却没真生气,对着薛晴摆了摆手:“没事……今天高兴……就喝这最后一碗。”

薛晴知道劝不住,只能把布巾递给他:“擦擦吧,满身酒气。”

陈铮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酒意上涌,脑子却忽然清醒了几分。他看着眼前这些笑闹的弟兄,看着不远处正和赵文斌碰杯的周正明,心里忽然觉得,这场庆功宴,庆的或许不只是炸毁军火库的胜利,更是他们这群人能在战火里彼此扶持、活着相聚的幸运。

他放下碗,对薛晴笑了笑:“不喝了。”

薛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里,藏着对那些没能到场的弟兄的思念。她没再多说,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块刚出锅的肉:“吃点东西,垫垫。”

夜色渐深,酒喝得差不多了,战士们开始唱起了川军的歌谣,歌声里有对家乡的思念,有对侵略者的愤恨,更有对活下去、打胜仗的决心。

庆功宴结束,陈铮回到自己房间,刚推开门时,就见薛晴坐在桌旁的木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愣了一下,身上的酒意醒了大半,反手掩上门:“薛晴,你没回师部?”

薛晴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柔和些,点了点头:“师部那边暂时没急事,我在你们这多留几天。”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陈铮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自在——方才在庆功宴上被弟兄们起哄,此刻单独面对她,倒显得拘谨了。

“那……你找我有事?”他问。

薛晴没立刻回答,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上——那是滕县突围时留下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陈铮耳朵里:“陈铮,从淞沪到昆山,从昆山到滕县,从滕县到三义桥,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陈铮的心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我知道,你总觉得上次在滕县是你没保护好我,才让我受伤。”薛晴抬起头,眼神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不是的。那天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是你把我从火线里抱出来,是你带着弟兄们拼命掩护,我才能活到现在。”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这些日子,我看着你带兵打仗,看着你对弟兄们掏心掏肺,看着你明明心里惦记着牺牲的人,却还要笑着跟大家说‘回去喝酒’……我知道,你不是个只会拼杀的莽夫。你有你的担当,有你的温柔,只是藏得深。”

陈铮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薛晴打断了。

“我留在独立旅,不只是因为任务,也因为……”她的脸颊泛起微红,却还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也因为想跟你一起,把这场仗打下去。想看着你答应弟兄们的‘活着喝酒’,能一次次兑现。想……能一直看到你平平安安的。”

话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垂下眼,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

屋里彻底安静了,连风声都仿佛停了。陈铮看着她泛红的耳垂,看着她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情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热又麻。

他不是木头,薛晴的心思,他不是没察觉。只是战火纷飞,性命朝不保夕,他总觉得,儿女情长是奢侈的,甚至是危险的——他怕给不了她安稳,更怕哪天自己倒下了,留下她一个人。

可此刻,听着她坦诚的话,看着她眼里的光,那些顾虑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薛晴,我……”

“我知道打仗苦,也知道危险。”薛晴抬起头,抢先说道,“我不要你保证什么,也不怕跟着你吃苦。我只是想告诉你,往后的路,我想跟你一起走。能多走一步,就多走一步。”

陈铮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珍视,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憨态。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带着点凉意,却让他心里瞬间踏实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跳动,映着彼此眼里的光。

门外的笑声突然炸开,像一串点燃的鞭炮,陈铮和薛晴皆是一怔,触电般猛地松开手,脸上“腾”地涌上热意,红得能滴出血来。

陈华推门探进半个脑袋,嘴角咧到耳根,嘿嘿笑着:“营长,薛队长,你们别误会!我们真不是故意偷听,实在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朝身后的吴国荣和刘大个挤了挤眼,“这屋里的话太甜,飘到门外就被我们闻着了!”

吴国荣立刻凑上来,伸手拍着陈铮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打趣:“连长,您这可藏得够深啊!弟兄们早就看出来了,您看薛队长的眼神,那叫一个不一样,跟看咱们这些糙老爷们,简直是天上地下!”

刘大个嗓门最大,直接从陈华身后挤了进来,嚷嚷道:“连长,薛队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等打跑了小鬼子,咱们全营都跟您去四川喝喜酒!我刘大个别的本事没有,到时候给您扛嫁妆,保证稳稳当当!”

陈铮被他们说得又窘又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抬手就朝陈华后脑勺拍了一下:“瞎嚷嚷什么!都给我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出操训练,要是谁迟到了,看我怎么收拾他!”嘴上虽是呵斥,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连耳根都红透了。

薛晴更是脸颊绯红,像抹了胭脂,她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拽着衣角,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羞赧,却没反驳一个字,嘴角弯起的弧度泄露了心底的欢喜。

陈华挨了一下,却丝毫不恼,反而挤眉弄眼地朝吴国荣和刘大个使了个眼色,三人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带上了门,留下满室的寂静和暧昧。

屋里重归安静,只剩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轻轻流转,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陈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让你见笑了,这帮小子……平时野惯了,没大没小的。”

薛晴抬起头,眼底的羞赧还未散去,却带着笑意轻轻摇头:“他们也是好意。”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陈铮心里那点窘迫忽然就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看着她被油灯映得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刚才被弟兄们撞破,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有些藏在心里的话,不用再掖着藏着了。

“那……”陈铮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些,“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住处吧?”

薛晴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夜色已经深了,营区里很安静,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谁都没说话,却没有丝毫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安宁。仿佛刚才那些滚烫的话语,已经把彼此的心连在了一起,哪怕沉默,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意。

走到薛晴暂住的营房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铮:“那我进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少想些事。”

“嗯。”陈铮应道,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晚安。”

“晚安。”薛晴笑了笑,转身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陈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夜风拂面,带着些凉意,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热乎劲。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刚才刘大个说的“喝喜酒”,虽然遥远,却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悄悄落了地。

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打仗,是把小鬼子赶出去。但有了这份念想,似乎连肩上的担子,都轻了几分。

回到屋里,油灯还亮着。陈铮吹灭灯,躺在硬板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脑海里反复闪过薛晴刚才的眼神,闪过弟兄们起哄的笑脸,闪过滕县的硝烟和三义桥的火光。

这乱世很苦,很险,随时可能阴阳相隔。但正因为如此,此刻的温暖和牵挂,才显得格外珍贵。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等打跑了鬼子,一定要兑现刘大个的话,带着弟兄们,风风光光地……

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倦意渐渐袭来,他终于沉沉睡去。梦里,没有炮火,没有硝烟,只有一片明媚的阳光,和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第二天一早,营区的号角准时响起。陈铮一骨碌爬起来,洗漱完毕,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训练场上。薛晴也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训练场,看着战士们训练,只是偶尔和陈铮目光相遇时,会不约而同地红了脸,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旁边的陈华和刘大个看在眼里,互相挤了挤眼,憋着笑,训练得更加卖力了。

周正明和杨文斌也看出了端倪,却只是相视一笑,没点破。在这战火纷飞的年月里,能有这样一点温暖的牵绊,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