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五师日夜急行军奔赴前线,最终把大洪山定为核心驻防阵地。
这座山不算险峻,地理位置却得天独厚:背靠连绵群山,死死卡住北面几条关键要道,进能主动出击,退可依山据守,是前线实打实的战略要地。
独立旅的驻地,扎在距离师部十余里的山坳里,距离刚刚好。通讯兵骑马半个小时就能往返,日常传报军情方便快捷;一旦开战,师部和独立旅互为犄角,互相支援,布防十分稳妥。
周正明亲自去大洪山隘口看过地形,回来时脚步沉稳,脸上带着几分认可,找到杨文斌开口说道:
“老杨,师部选这块地方,眼光确实不错。大洪山易守难攻,正好堵住日军往北打的必经之路,后方群山连绵,就算战况不利,也有退路。咱们独立旅守在十里外,刚好卡住另一条要道,跟师部互相配合,小鬼子想打进来,没那么容易。”
杨文斌点了点头:“这样安排,两边都能互相照应。鬼子要是主攻师部,我们从侧面牵制;要是来打我们,师部也能及时增援。”
周正明笑了笑:“就是这个道理。回头通知陈铮,让他把这一带地形摸熟。”
……
连着三天,陈铮带着侦察排野外实地勘察,上午翻山越岭跑地形,下午回到屋里对着军用地图核算标注。桌上摊着图纸,放大镜、铅笔、尺子摆得整整齐齐,他伏在桌前,一点点测算坐标、手绘地形平面图。
忽然,门砰的一声响被踹开。陈铮吓了一激灵,手里的铅笔一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薛晴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快步走进来。
“薛晴,怎么了这是?”陈铮放下手中铅笔,一脸不解。
“怎么了?”薛晴冷笑一声,眼眶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陈铮,是我这政训队队长平日太好说话了吗?还是你手底下的兵被你惯得没规矩没分寸了?”
陈铮越听越糊涂,上前两步:“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
“刘大个!”薛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今天上政治课,带头起哄捣乱,当众捉弄若男,把人欺负得委屈哭了!你知不知道?”
陈铮当场愣住。
“还有你那个宝贝狙击手陈华!”薛晴越说越气,眼圈红红的,“天天缠着若男,围前围后,递水递糖,跟块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若男才多大?她懂什么?你那几个兵安的什么心?”
陈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薛晴抢先打断。
“你别跟我说他们不是故意的!”薛晴盯着他,声音里带着委屈,“我看就是故意的。你手底下的兵,一个个都是你带出来的,你管不管?”
陈铮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噗嗤”一下笑了。
“你还笑?”薛晴更气了,抬手就要打他。
陈铮一把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去关窗户。窗户外头,几个士兵正探头探脑,见陈铮关窗,一个个缩着脖子跑了。
“我管,我当然管。”陈铮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水递过去,“你先消消气。刘大个怎么起哄的?你说给我听听。”
薛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气还没消:“他带着一帮人在底下起哄,说‘薛队长讲得真好,比咱们营长好看多了’——这是上课该说的话吗?若男在台上讲课,脸涨得通红,尴尬的下不来台。”
陈铮点点头,收起笑容:“刘大个这事,我收拾他。你消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
“还有陈华。”薛晴盯着他,“你让他离若男远点。若男还小,什么都不懂,陈华那个样子,像什么话?”
陈铮迟疑着说道:“陈华这事……我还真不好管。”
“你说什么?”薛晴瞪大了眼睛。
“薛晴,你听我说。”陈铮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低了,“陈华那个年纪,对姑娘有好感,是正常的。他不是坏人,不会欺负若男。你硬拦着,反倒让他们更往一堆凑。不如顺其自然,你平时多提点若男几句就行了。”
薛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不管?”
“我不是不管。”陈铮说,“我是觉得,这件事不该用‘管’的方式。”
薛晴冷笑:“你就是护犊子。”
陈铮笑了笑,没反驳。
“那刘大个呢?”薛晴说,“你总该管吧?”
“刘大个我管。”陈铮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头喊了一嗓子,“刘大个!给老子滚过来!”
没过多久,刘大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进门看见薛晴坐在那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营长,我……”
“你什么你?”陈铮假装板起脸,“你今天上政治课,带头起哄?”
刘大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薛队长的课,你也敢捣乱?”陈铮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你是觉得你比薛队长懂得多,还是觉得你不需要学?”
刘大个脑袋垂得更低了。
“去,给薛队长道歉。”陈铮沉声命令。
刘大个转过身,对着薛晴,深深鞠了一躬:“薛队长,我错了。我不该带头起哄,不该在课上捣乱。您罚我吧,怎么罚都行。”
薛晴看着他,又看了看陈铮,叹了口气:“下不为例。”
“是是是,下不为例。”刘大个连连点头。
“出去。”陈铮说。
刘大个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薛晴坐在椅子上,气消了大半,但嘴上还不饶人:“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了?”
“我让他道歉了。”陈铮摊手,“你还想怎么样?让他写检讨?罚他站岗?”
薛晴“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陈铮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别生气了。刘大个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嘴欠,心眼不坏。他起哄不是针对你,是觉得你跟我……他拿你当自己人,才敢起哄。”
薛晴别过脸去,不看他。
“至于陈华,”陈铮笑了笑,“他要是真能把若男追到手,那是他的本事。若男要是不愿意,他也不敢怎么样。你别操心太多了。”
薛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心疼若男。她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陈铮点点头:“我知道。但是薛晴,若男不小了。她跟着你从长沙出来的时候是小,现在也二十二了。你不能永远把她当小孩子。”
薛晴沉默不语。
陈铮站起来,把地图重新铺好,拿起放大镜和尺子。刚要低头画线,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方形纸包,递到她面前。
薛晴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盒点心,老式的酥皮点心,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余温。
“早上炊事班老班长去镇上采买,我让他捎的。”陈铮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早上不是没吃早饭吗?吃点垫垫。”
薛晴看着那点心,又看着陈铮,眼眶忽然又红了。
“陈铮。”她轻声说。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她没说下去,声音有点哽咽。
陈铮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了。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他转过身,对着地图,拿起尺子,继续画他的坐标线。
薛晴坐在旁边,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她用手接着,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心里又暖又软。
陈铮忙完手头的测绘,抬头问:“对了薛晴,若男那边,到底是什么想法?”
薛晴正低头捏着点心碎屑,闻言抬起头:“怎么了?你怎么关心这个?”
陈铮笑了笑:“成人之美嘛。她不是总喊你姐吗,我想让你去探探口风。”
薛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她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点心搁在油纸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里带着调侃:“看不出来啊,堂堂直属营营长,还兼任当起媒公了?”
陈铮“啧”了一声,把尺子往图纸上一按,扭过头来看她:“哪跟哪啊,我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薛晴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底带着捉弄,“你陈铮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下属的婚恋大事了?是不是觉得陈华天天缠着若男,耽误训练了?”
“我是那样的人吗?”陈铮皱了皱眉,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你就是。”薛晴戳穿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慢悠悠放下,“你嘴上说‘成人之美’,心里怕是怕陈华那小子太毛躁,把若男吓着了吧?”
陈铮被她说中了心思,索性也不装了:“行了行了,你说得都对。我就是觉得,陈华那小子是真有那个心思,又不是坏人。若男要是没那个意思,趁早让他死了这条心,免得耽误大家。若男要是有那个意思……那就撮合撮合呗。”
薛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这个男人,打仗时心硬得像铁,带兵时严厉得像阎王,可对这些细微的人情事,竟也惦记着。
“行吧。”薛晴答应下来,把点心重新包好,放回桌上,“我找机会问问若男。不过我可把话说前头——若男要是没那个意思,你得管好你那个宝贝陈华,不许他再缠着人家。”
陈铮点头:“那是自然。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
薛晴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陈铮。”
“怎么?”
“你啊,也多想想你自己。”她说完,不等陈铮反应,推门出去了。
陈铮愣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半天没明白意思,只好摇摇头,继续忙军务。
……
当天下午,薛晴便去找了林若男。
林若男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政治课材料,桌上摊着几本小册子,旁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薛晴,连忙站起来:“薛晴姐。”
薛晴笑着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随手翻了翻:“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就是有几个地方拿不准。”林若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你帮我看看?”
“行,晚点我帮你看。”薛晴放下材料,拉起她的手,“走,去我那边坐坐。”
林若男被拽着往外走,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跟着去了。薛晴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比她那间大一些,桌上摆着一盏绿罩台灯,墙角立着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文竹。
薛晴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倒了杯水递给她。
“薛晴姐,你是不是有事找我?”林若男捧着杯子,眨着眼睛看她。
薛晴笑了笑,没急着说话。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林若男的脸。二十二岁的姑娘了,眉眼长开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长沙站里怯生生叫她“薛晴姐”的小丫头了。军装穿在身上,腰身收得利落,头发整整齐齐地塞在军帽下,怎么看都是一个标致的大姑娘了。
“若男,”薛晴声音放得很轻,“姐想问你个事。”
“嗯,姐你说。”林若男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
薛晴斟酌了一下措辞。她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但这种事,太直接了怕唐突,太委婉了又怕说不清楚。她想了想,索性直说了:“你觉得陈华这个人怎么样?”
林若男愣了一下。脸“腾”地一下红了。
薛晴看在眼里,心里就有了数。
“他……他挺好的。”林若男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打仗勇敢,对人也和气……”
“就这些?”薛晴笑着追问。
林若男的脸更红了,连耳朵根都染上了粉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他还老给我塞吃的……”
薛晴忍不住笑出声来。
“薛晴姐!”林若男急得跺脚,“你别笑!”
“好好好,我不笑。”薛晴忍着笑意,拉起林若男的手,轻轻拍了拍,“若男,姐不跟你绕弯子。陈华那个人,我看着他一路从兵当上来的,打仗没得说,人也不坏。他对你有意思,你瞧出来了没有?”
林若男低着头,不肯说话,但那红透了的耳朵根已经替她回答了。
薛晴叹了口气,语气更柔了些:“若男,姐不是来给你做媒的,也不是替陈华说好话。姐就是想问问你——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林若男沉默了好一会儿。
“薛晴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我也不知道。他是挺好的,可是……可是现在还在打仗,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呢?我……我不敢想。”
薛晴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个在战场上不顾一切冲在最前面的人,想起那些藏在硝烟里的对视,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若男,”薛晴握着她的手,声音很低,“正因为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才要想。打仗是一天,过日子也是一天。你不能总等着。”
林若男抬起头,看着薛晴。她看见薛晴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很亮,像水光,又像火光。
“薛晴姐……”
“我不是催你做决定。”薛晴笑了笑,松开她的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要是愿意,就给他个机会。要是不愿意,我让他离你远点。”
林若男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很轻:“我没说不愿意……”
薛晴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伸手揉了揉林若男的头发。
“行了,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吧。”她站起来,把林若男也拉起来,“政治课的材料,我晚点帮你看。”
林若男跟着站起来:“那我走了?”
薛晴笑着点头
林若男连走带跑的出去了。
薛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底有光。“这小丫头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