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师爷一愣,脸色骤变,大喝:“不好!”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下一秒,大壮左右两侧的墓砖缝隙中,隐约闪过两抹寒光,紧接着“嗖嗖”两声,两柄弩箭应声射出。
两柄弩箭一高一矮,高的那柄擦着我们脚底板窜了过去,另一柄矮的更是射不中人,“噗”的一声,直直钉入侧面的墙体,入砖三分,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我定睛看去,那弩箭通体乌黑,长约一尺,三棱锥形的箭头锈迹斑斑,其上隐约有液体浸润的痕迹,不出意外的话,箭头上应该淬了毒。
咕咚——
我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这特么的太吓人了,两柄弩箭一左一右,高的直取脖颈,矮的直插臀骨,再加上这般力道,分明没打算给闯入者留半点活路。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墓主人设计机关的时候估计也没料到会有盗墓贼在半空行走,弩箭的高度明显不够。
说回大壮那边,其实他站在原地保持不动,两柄弩箭压根射不中他,但寸就寸在,齐师爷喊了一声。
这可把大壮吓得够呛,惊慌中脚下一滑,身子顿时失去平衡,怀里的竹板和钢管脱手,人也跟着就往下跌去。
“救人——”
我嘶吼一声,本能地探出手去,可我俩之间隔了块竹板,距离太远。
电光石火之间,站在大壮身后的老陈动了。
他下意识伸出右手,但手臂却在空中滞了一下,就这零点几秒的迟疑,大壮又往下坠了几厘。
老陈作势手腕一转,掌心攥住半空中的竹板,猛地将竹板拉回怀中,动作干净利落。
我把一切看在眼里,心直接就凉了。
他明明能抓住大壮的!他明明能抓住大壮的!
难不成,这竹板比人命还金贵?
大壮还在下落,眼看着就要跌入水银池,就在此时,我眼角余光的尽头滑过一道乌光。
齐师爷出手了!
不料,三爪钢钩的选择与老陈如出一辙,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碰巧”避过大壮乱抓的双手,精准捞回了三根即将落水的钢管。
钢钩带着钢管“唰啦”一声收回,齐师爷手腕轻抖,钢管叮当脆响着落在脚边。
“师爷你...”我话刚到嘴边。
“噗通!”
大壮终于跌入银灰色中,没有想象中的水花四溅,没有想象中的厉声嘶喊。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瞬间沉重的液体吞没大半,短短数秒,脸颊、脖颈,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
大壮没了,捞上来也没了,华佗也救不了他。
我缓缓扭头,看向齐师爷和老陈。
俩人此刻正望着池中缓缓下沉的大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约莫零点几秒钟后,大壮彻底消失了。
齐师爷终于开口,语气跟底下的一潭死水一样:
“继续走。”
这话人人都听见了,可打头的阿欢没动,队尾的铁柱也没动,俩人只是栽楞楞地看着下面没有掀起半点波澜的银亮池面。
“傻着干鸡毛,走啊。”老陈用怀里的竹板拱了阿欢一下,色厉内敛,“钢管撑不了多久,再磨蹭咱都得下去陪他!”
阿欢终于起了点反应,抬眼看了看老陈,这才默默接过竹板,慢吞吞地往前搭。
铁柱也一样,最后看了眼池子,蹲下身子继续干活。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想来,悲伤的占比恐怕不高,更多是该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戚戚然。
两人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更谨慎了。
经了这一遭,任谁都会在心里问上一嘴,倘若刚刚坠下去的人是自己,师爷和老陈会伸手拉一把吗?
答案不言而喻:绝不会。
在他们眼里,大壮不过是个膀子力气的工具,价值还比不上这几块竹板和钢管。
那俺们呢?
同样的萍水相逢、同样的三千月薪,于齐师爷来说,我们仨不过是另一个有膀子力气的工具、一个身材矮小的工具,和一个,识点字的工具。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开始在我们心底乱窜。
齐师爷何等精明,队伍里微妙的异样自然逃不过他的眼。
他清了清嗓子,淡淡说:“盗墓这一行当,人命就好比裤腰带上的死结,说散就散。可能前一刻还跟你勾肩搭背啃烧鸡的兄弟,转眼可能就成了别人坟里的枯骨,寻常事。”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坟头草三尺。
大多数盗墓贼的一生,用这句话就足以概括。
“可师爷,”我再也没忍住,扭头直直看向他,“您就从来没有过能托付后背的过命兄弟吗?”
齐师爷没料到我会问这种话,愣了一下,嘴唇上下开合几下,一时间竟有点无言以对。
倒是我前头的老陈接了话:“别这么说,师爷不是那种人。”
“那为什...”
话没说完,老陈已经知道我要讲什么,直接了断:“少了板子和钢管,咱都走不出去。”
我眼底一黯。
真是现实。
“我知道了。”我回道。
“阿欢,动作仔细点,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朝阿欢喊了一声,话里的讽刺再明白不过。
“明白,亮哥。”阿欢头也不回地应着。
这傻小子八成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不过无所谓,这话本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阿欢脑子直,听不出弦外之音,但齐师爷一定品得出我的阴阳怪气,可他没接茬,反而淡淡吩咐:“李过桥,动作放快,钢管直上直下就好,放心走你的。”
直上直下?
我想起方才大壮触发机关的样子,好像确实是因为钢管斜着摆动,才牵动了墙内机括,最终命丧黄泉。
看来齐师爷已经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话到这儿,照例该有人接一句“为什么直上直下就没事”,自打入伙以来,这角色一直是我在扮演。
可这会儿我心里憋着气,不想接他的话,阿欢只管埋头干活,老陈和铁柱又是个闷葫芦,气氛一时僵住了。
齐师爷脸皮功夫到家,丝毫不觉害臊,自顾自往下说:
“这玩意儿叫绊马索,墙根底下埋着机簧,连着细铁丝。铁丝用老墨浸过,横拉在路当间儿,不凑近根本看不清。可若是人腿绊上去,力道立马传回墙里,隐藏的暗弩就开火了。”
“这把戏跟水银铺路一样,都是受了秦始皇陵的影响,属于汉墓里头常见的阴损招数。可两样凑到一块,倒是稀奇,啧啧...”
得!又冒出个汉代。
我心底暗暗扒拉了一下高中历史老师教的朝代顺序:
一统秦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辽夏,最后才是金元明清二十朝。
汉代的机关、元朝的夯土,还有明朝的墓砖......
这当间可差着不止千年呢,齐师爷到底靠不靠谱,别特么的是个老骗子吧?
现在不止人品,我对他的专业技能也表示了严重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