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他娘的是哪儿啊?
顶级拍卖行嘉德的春拍现场,俺那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爹,他有啥资格出现在这儿啊?
以他老宋头的身份,去县里的赶集买山货我信,可参加嘉德拍卖会,还坐在头一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幻觉吧?
是不是太紧张了,看花了眼。
我死死地盯着座位上的身影,试图找出一点不是他的证据。
不过很可惜,脖颈的弧度、双手交握的姿势、清瘦的下巴......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我:
那就是他,那就是俺爹。
最关键的,我注意到对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抿起的嘴唇也在微微颤抖。
以这位表现出的小动作,很明显,对方也处于极大的震惊状态中,比我强不了多少。
该不会...
他也认出了我?
嗯,应该是的,他肯定能认出我。
谁能料到,数月不见的父子,竟以这种方式相见。
两个错误的人相遇在了错误的地方,彼此又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
猛烈的认知冲击下,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控制不住的发颤,理智告诉现在的正事是把故事讲完,下面还有几百号眼睛看着呢。
可话的嘴边,该死的嘴唇却就是张不开。
台下轻微的议论渐渐增大,嗡嗡声一阵接着一阵。有人疑惑地看向我,有人顺着我的目光朝前排打量。
拍卖师也察觉到了异常,轻轻咳嗽了一声。
好在俺旁边还站了个人,端盘的礼仪小妹救了我一命。
小妹轻轻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声若蚊蝇:“先生、先生,请继续。”
这一触一提醒,终于让我嗓子里噎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呼——咳咳!”
“呃,那个,暗河水很冷,能见度、能见度不行……”我试图接上之前的话头,可惜语言组织能力已完全崩坏,“我们,我和宋老师,不对,是宋老。我们找了很久,在燕郊北边?还是东北?反正很不远。”
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之前背了无数遍的腹稿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我一会儿说水下探测艰难,一会儿又跳到文献考证,时间顺序混乱,地理描述模糊,连宋老的名字都差点说错。
台下听众的眉头越皱越紧,质疑、轻笑,甚至有人开始轻轻摇头。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燃烧,此时俺无比感谢嘉德,贴心地准备面具,否则我真要一头撞死在这。
“总之,这块玉,就是、就是从河里来的,西夏的,很珍贵。”
最后,我逃难似的把古玉扔回托盘,红绒布都忘了盖,朝着台下胡乱鞠了一躬,声音干巴巴地结束:“我的...讲完了。”
全场一片寂静。
我僵立在台上,手足无措。
拍卖师也没遇到过如此堪称灾难的讲述,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花了点时间控制表情,才快步走回台中央。
“呃,那什么,感谢委托人的分享。”
“下面我宣布,编号第29号的拍品,西夏异龙纹古玉,起拍价为,人民币一百万元整。每次加价幅度不少于五万元。”
“现在,竞价开始。”
声音在安静的拍卖厅里回荡。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人举牌。
刚才还气氛活络的会场直接冷了场。
富商们一个个低头翻看图录,明显对经历了糟糕介绍的西夏古玉毫无兴趣。
站在追光灯下的我,脸更臊了,感觉自己就是个被公开处刑的小丑。
我甚至不敢再去看前排,不敢去看周一鸿,更不敢去看佝偻的身影。
拍卖师等了一会儿,脸上的职业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重复道:“一百万元,有人应价吗?”
依旧是一片沉默。
二楼包间里的楠姐都崩了,双手捂住脸颊,不住地摇头。
照这样下去...俺的古玉眼瞅着就要成为全场第一件流派的拍品。
拍卖师无奈地摇了摇头,按照公式化的台词又叫了几声。
可惜,依旧无人回应。
“呃,好的,如果没有藏家喜欢,那我宣布,29号拍品......”
眼瞅着“流拍”二字就要出口。
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儿。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来自场下的第一排,沙哑浑厚,俺听了二十年。
是我爹。
他缓缓举起右手,说道:“一百一十万。”
我猛地一颤,瞳孔直接放大了两倍。
他、他、他举牌了?我不清楚这等场合能否随便叫价,可万一,古玉被俺爹拍走了。
他一个种地的,哪来的一百一十万给嘉德啊。
话音落下,场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我身上,转到俺爹身上。
震惊,疑惑,探究。
我隐约能察觉到,现场的氛围变了。
此时的我还不清楚,能坐在嘉德拍卖会头一排,意味着什么。
可场下座的都是人精,他们或许不认识我爹,可这帮人太清楚这排位置意味着什么了。
这排不是有钱就能坐的,那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说白了,能坐到这一排的,属于是不用花钱买入场券的主儿。
还有,春拍进行到现在,头排的大佬们始终稳坐钓鱼台,静观风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亲自出声举牌。
大佬都出手了,难不成...这古玉有门道?
这是场下所有人心头的疑问。
周一鸿看了身侧的老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过他到底是商场老手,第一时间朝后台方向比了个手势。
紧接着,我身后原本暗着的大屏幕“唰”地一下亮了。
高清图片顿时呈现出来,画面跳转几下,正对上我的古玉。
屏幕一亮,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周一鸿适时地朝我递了个眼色。
我如梦初醒,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佝偻身影上撕开,转向大屏幕上的图片。
“各、各位,请看大屏幕。古玉上的纹饰,经宋、宋老考证,并非寻常的蟠螭或夔龙,而是一种异龙纹……”
“还有玉质,非和田,非岫岩,和已知的玉矿都对不上。宋老翻阅了大量典籍,目前未能断定具体产地,存世、存世可能仅此一块。”
“嘶——”
几句话一出来。
场下人群立马骚动了起来,人头开始攒动,而后开始交头接耳,个别老学者举着眼镜往礼仪小妹瞅,恨不得冲上去摸一把。
当然,我说的是摸古玉。
五秒、十秒...
寂静被打破了。
角落里响起个试探性的声音:“一百一十五万。”
这下算是引燃了火药桶。
“一百二十万!”
“一百三十万!”
“一百四十万!”
“一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