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铺子外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
不紧不慢,节奏分明。
我、阿欢还有金胖子一个激灵,正襟危坐地候在外间,俺们三个早就醒了,或者说压根没怎么睡。
金胖子说自打盘下这间铺子,卷帘门从来没拉上去这么早过。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
正撞上周彤冷冰冰的脸。
她今天换了身装束,米白色的衬衫,卡其色长裤,头发则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利落又飒爽,跟俺们这间灰扑扑的铺子格格不入。
她抬腕看了眼手表:“才睡醒?学校课题组的晨会都结束了。”
“呃。”
我喉头一哽,晨会?那是什么玩意儿,俺堂堂高中毕业,咋听不懂呢。
周彤没再搭理我,迈步进门。
金胖子和阿欢穿着滑天下之大稽的西服,分列两侧,齐齐鞠躬:“大小姐早!”
我跟周彤的嘴角抽了抽。
这俩活宝我真是服了,整活儿之前能不能言语一声啊,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两个门神,这、这好看吗?
好在周彤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走进铺子。
她环视了一圈,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就你们仨?”
我知道她问的是楠姐,便回道:“昂,楠姐不住这,还没过来。”
周彤瞥了瞥嘴,嘀咕道:“一点儿时间观念都没有,这能成事?”
这话要是让楠姐听见,非又炸锅不成,我赶忙点头附和:“是是是,大小姐教训的是。”
金胖子拿衣袖谄媚地擦了擦太师椅,冲周彤道:“来来来,地方小,大小姐将就着坐。”
周彤没坐,径直走到柜台,从怀里掏出个的牛皮纸档案袋,撂在桌面。
“好了,谈正事吧,这是我爸给的,内容都是关于那个蛇形坠子,前前后后,覆盖近十年。”
我心头一震。
十年!
周一鸿竟为了个挂坠,或者说为了条蛇,调查了十年?
“我、我看看?”我看向档案袋。
周彤无所谓地耸耸肩:“看呗,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哆哆嗦嗦上前,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
纸张有新有旧,有些甚至是传真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手绘的草图、模糊的照片,分门别类贴了标签。
“这是……”我快速翻看着,越看越心惊。
资料详尽的可怕:从民国古玩市场零星出现的器物记录,到近三十年各地出土报告中提及的纹饰对比,从材质分析,到形制推测。甚至还有几份海外拍卖行的图录。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全部都包含了诡异的蛇形图案,蛇身、龙首、鱼尾。
我看得直咽唾沫。
他娘的,这种蛇分布的竟如此广泛吗?
金胖子也凑过来,粗略扫了几眼,咂舌道:“这得查了多少年……”
我诧异地抬头看向周彤。
嘉德既然有这纹饰如此丰富的调查资料,为啥当初还让我绞尽脑汁编故事啊,直接拿出来不行么?
周彤看穿了我的想法,淡淡道:“别看我,我不知道我爸咋想的,这资料昨夜我才第一次见。”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你那古玉跟资料的任何一个都对不上,风格、做工都不对路,我估计这也是我爸不想公布资料的原因。”
我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看。
周彤那边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电脑,按亮屏幕。
阿欢看不懂资料,见周彤拿出这么个小巧玩意儿,眼睛一下子挪不开了。
“大小姐,这、这是个啥?电视咋能这么小?”他瓮声瓮气地问。
周彤正敲打着键盘,不耐烦地侧头看了阿欢一眼。
见后者脸上带着的纯粹好奇,她一愣,喉咙眼儿的冷嘲热讽忽然咽了回去,难得解释道:“这叫笔记本电脑,可以打字,存资料,算东西,比人脑快。”
“计算机?”阿欢费力地重复了一遍,“那它能知道坠子到底是啥来头不?”
“它自己不知道,但可以帮我们整理已知信息。比如,把相关的资料输入进去,它就能进行比对和归类。”
她说着,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了一张图表:“看,这是根据现有资料生成的时间和地域分布图。”
阿欢看的云里雾里,不过屏幕里闪着光的线条和方块却让他觉得无比厉害:“大小姐,你懂得真多,上学学的都是这些?”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他这辈子最佩服文化人,是真的觉得很厉害。
哪知周彤脸颊竟然一红,简短吐出了两个字:“还、还行。”
我跟金胖子还将头埋在资料里,没注意到俩人的表情和对话。
嗯,要是让俺看见了,非把下巴惊掉不可......
顿了顿,周彤对着我们出声:“行了,你俩过来,别费劲逐字逐句看了。”
我跟胖子同时起身,抬头看向她。
周彤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扳了过来,面朝我们。
“我爸的人做事还算细致,不过信息冗余太多。我昨晚大致梳理了一遍,建了个模型,总结了一下。”
“首先,形制。”她竖起一根手指,“资料里出现的所有蛇形纹饰或造型的物件,载体五花八门,有佩饰、器皿,甚至兵器上的铭刻,不过主要集中在两类,青铜器和玉器。”
我听得暗暗点头,从刚刚翻阅的内容来看,她说得八九不离十,总结得十分到位。
周彤没给我们讨论和反驳的机会,手指在电脑上点开一张统计表:“其次,是年代。”
“我用统计软件进行了分析,目前来看,所有能进行初步断代的,经老专家交叉辨认,风格和工艺特征全部指向一个朝代!”
一个朝代?
我跟胖子对视一眼,两脸懵逼。
“对,汉代,且基本集中在西汉,整整一沓子资料里,没发现明确属于其他朝代的。”
“嘶——”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真能将资料里的全部器物归咎于一个朝代,那排查的难度直接矮了一大截啊。
周彤顿了顿,又调出另一个软件,模样类似于我高中数学学过的落点分布图。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出土地点。”
“这些年,我爸动用了不少关系和手段,追溯这批器物的源头,尽管不少信息真假难辨,但大部分信息指向的区域,很有意思...”她点着屏幕说道。
有意思?
我和胖子凑近了电脑,发现绝大多数点点,都集中在了一块区域。
“这是哪儿?”
“巴蜀!”周彤言简意赅。
“巴蜀?”
“对,蛇纹器物的十之七八,源头都指向古巴蜀地区,也就是现在的四川一带。”
她目光扫过我们三人。
“综合来看,咱们要找的蛇形坠子,很可能藏在巴蜀地区的某座,或者某几座汉代古墓里。而且,从出土东西的规格来看,墓主身份恐怕不低。”
典当行里一片安静。
金胖子张大了嘴,一脸骇然。
十年资料,一晚上梳理完毕,三言两语,直指核心。
他咽了口唾沫,碰碰我胳膊,压低声音:“小神仙,这、这北大毕业的,是不一样哈?”
我没理他,心里翻江倒海。
妈的,老子一直自诩高材生,在真正的高学历面前,我是个屁啊,我毛都不是。
俺们盗墓这行当里,怕是真来了位用脑子开路的高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