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日常(1 / 1)

七秒温柔 琉璃邱莹莹 7027 字 13小时前

#七秒温柔

###一

邱莹莹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光,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的、温温的、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的感觉。她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十几秒,试图分辨这种感觉的来源。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不对,她没有想起来,她就是知道了。

这种感觉叫“开心”。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枕边的便签纸。

“今天是9月6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五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没有课,下午有英语课,在二号楼303,两点开始。PPS:你昨天睡觉的时候在笑。我不知道你梦到了什么,但一定是很开心的梦。——妈妈”

她盯着“你昨天睡觉的时候在笑”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到昨天——9月5日——的记录。

她看到的第一行字是:“蔡思达使用说明书”。

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读。

“第一条:蔡思达喜欢打篮球……第二条:蔡思达不喜欢吃香菜……第三条:蔡思达的伞是深蓝色的……第四条:蔡思达写字的笔是黑色的,0.5mm的子弹头……第五条:蔡思达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很深的笑纹……第六条:蔡思达说‘没关系’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没关系……第七条:蔡思达有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第八条:蔡思达说,他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开心……第九条:蔡思达很容易开心……第十条:蔡思达喜欢邱莹莹。从去年9月2日开始,一天都没有停过。”

她读完了十条,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动。

她注意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这行字的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持续更新中。因为使用他的人还在慢慢了解他。”

邱莹莹看着这行小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蔡思达是谁。她的笔记本告诉她,这是一个很高、笑起来有虎牙、会给她写纸条、会帮她画路标、会教她投篮、会在雨里把伞倾向她的学长。他喜欢她,从去年9月2日开始,三百六十八天——不对,三百六十九天前就开始了。

她的笔记本也告诉她,她喜欢他。从昨天——不对,从前天——不对,从她在笔记本上第一次写下“蔡思达”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低下头,在“第十条”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十一条:蔡思达今天也喜欢邱莹莹。因为今天还没有结束,所以这条记录的有效期是到今晚十二点。明天需要重新确认。但根据前几天的数据来看,确认结果应该是一样的。”

她写完之后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语气像一个在做科学实验的研究员,忍不住笑了出来。

上铺传来林恬恬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和东北腔:“莹莹你一大早笑啥呢?床都被你笑颤了。”

“我在写使用说明书。”邱莹莹仰头看她。

“啥说明书?”

“蔡思达使用说明书。”

林恬恬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头发乱成一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已经先于意识弯了起来。她在上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脸红了一整天的话:“你写那个干嘛?你打算‘使用’他了?”

“恬恬!”邱莹莹把笔记本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但挡不住耳朵尖上那两朵迅速蔓延的红云。

“哈哈哈,”林恬恬笑了几声,然后忽然正经起来,“对了,你昨天让我帮你买的东西我买到了。在书桌的抽屉里。”

邱莹莹放下笔记本,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把深蓝色的伞。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骨架很结实,伞面很大。

和蔡思达的那把伞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是这款?”邱莹莹把伞撑开,在宿舍里转了转,伞面差点打到林恬恬的床。

“你昨天给我看了你笔记本上画的图,又描述了八百遍‘深蓝色、骨架很结实、伞面很大’,我想买错都难。”林恬恬从上铺探下头来,“不过你买伞干嘛?你的伞不是好好的吗?”

邱莹莹把那把白色的小折叠伞从书包里拿出来,和新的深蓝色大伞放在一起对比。白色的小伞很可爱,伞面上印着小碎花,像一朵会移动的蘑菇。深蓝色的大伞很大,撑开之后能遮住两个人还有余。

“我的伞太小了,”邱莹莹说,“下雨的时候只能遮一个人。”

“所以呢?”

“所以下次下雨的时候,他的伞就不用歪了。”邱莹莹把大伞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林恬恬在上铺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她又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林恬恬说了一句:“莹莹,你完了。”

“怎么了?”

“你彻底完了。你已经开始心疼他了。”林恬恬的语气像在宣读一份诊断报告,“心疼,是比喜欢更高级的感情。喜欢一个人可以因为很多原因——他好看、他对你好、他让你开心。但心疼一个人只有一个原因——你把他放进心里了。不是放在眼睛里的那种,是放在心里面最深最深的那种。”

邱莹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把白色的小碎花伞,看着林恬恬从上铺投下来的、一本正经的目光。

“恬恬,”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从看你谈恋愛开始,”林恬恬说,“我看你俩谈恋爱,比看十本言情小说学的都多。”

邱莹莹把那把白色的小伞重新放回书包里,把抽屉里的大伞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她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

“你到底要拿几遍?”林恬恬终于忍不住了。

“我在练习。”邱莹莹说。

“练习什么?”

“练习——记得抽屉里有一把伞。等下雨的时候,我能想起来拿出来。”

林恬恬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她从上铺爬下来,走到邱莹莹面前,从抽屉里把那把大伞拿出来,放在邱莹莹的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台灯的旁边,笔记本的旁边,笔筒的旁边。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看到。

“这样就不用记了,”林恬恬说,“它就在那里。”

邱莹莹看着那把放在台灯旁边的深蓝色雨伞,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帮她记住事情。妈妈帮她写便签纸,笔记本帮她存文字,林恬恬帮她放雨伞。

但蔡思达不一样。

他不是帮她“记住”事情。他是帮她“做”事情。在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9月6日。我今天买了一把伞。深蓝色的,和蔡思达的那把一样。下次下雨的时候,我要撑这把伞。这样他的肩膀就不会湿了。”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去看了一眼書桌上的雨伞。雨伞的包装还没拆,塑料膜在台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小片圆圆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光,像在摸一个承诺。

###二

上午没有课,邱莹莹决定去做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情。

去男生宿舍。

她站在男生宿舍楼下,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手心在出汗。九月的上午阳光很好,晒在她的后背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自己的手心是凉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深吸了一口气。

“同学,你找谁?”一个路过的男生问她,手里拿着一个暖水壶,看起来是要去打水。

“我找——蔡思达。”

“蔡思达?四楼的。要不要我帮你叫?”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叫就行。”

男生走了。邱莹莹站在原地,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仰起头,对着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喊了一声:“蔡——思——达——”

声音比她想象的小了很多。大概是她太紧张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发出来的时候软绵绵的,像一只小猫在叫。

四楼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大了一点:“蔡思达!”

还是没反应。

她正准备喊第三声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他不在。”

邱莹莹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看着邱莹莹,表情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在辨认什么。

“你是邱莹莹吧?”那个男生说。

“你认识我?”

“江屿。蔡思达的室友。”他把书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来和她握了一下,“蔡思达的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我想不认识你都难。”

邱莹莹的脸红了:“他手机里全是我的照片?”

“宿舍楼下的信箱,路边的石凳,食堂三楼的番茄鸡蛋面,篮球场的台阶——全是你的照片。他的手机相册可以改名叫‘邱莹莹图鉴’。”江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说完之后看了邱莹莹一眼,确认她的反应。

邱莹莹的反应是——她的耳朵红了,脖子红了,大概整张脸都红了。

“他去哪了?”她问。

“训练。早上七点就去了。今天有比赛,下午对江北师范。”江屿看了看手表,“大概十一点回来。你要不要上来等?”

邱莹莹犹豫了。

男生宿舍。她从来没有进过男生宿舍。她的笔记本上没有关于“如何进入男生宿舍”的攻略,也没有关于“进入男生宿舍之后应该怎么做”的指南。

但她想到了那把放在书桌上的深蓝色雨伞。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上它,最后还是没有带。因为今天没有下雨,带着一把雨伞走在路上很奇——不对,不是因为奇怪,是因为她想等一个下雨的日子,亲手把伞撑开,递给他。

但今天没有下雨。

所以她来了。

“好。”她说。

江屿带着她上了四楼。

楼道里有一股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走廊的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有拖把留下的水痕。401的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蔡思达、江屿、刘洋、马浩然”,四个人的名字,字体不一样,蔡思达的名字是最工整的。

江屿推开门。邱莹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宿舍比她想的大一点。四张床,上床下桌,每张桌子都收拾得不太一樣。靠窗的那张桌子最整齐——书立里整整齐齐地排着专业课本,台灯是白色的,笔筒里插着几支黑色的笔,透明笔杆,0.5mm。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

那是蔡思达的桌子。

邱莹莹走进去,站在那张桌子前,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今天的日期:“9月6日。晴。今天有比赛。”

然后下面空了一大片,只写了一个开头:“早上七点去训练。出门的时候经过女生宿舍楼下,她的窗户开着。”

就到这里,后面没有继续写。大概是去了训练之后还没有回来补。

邱莹莹看着那个未完成的句子——“她的窗户开着。”她的窗户今天早上确实开着。她出门之前特意打开窗户通风,把深蓝色的雨伞从抽屉里拿出來放在书桌上,让它在阳光里待一会儿。

他看到了。

他在早上七点经过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仰头看到了她的窗户开着。他把这件事记下来了。就像他記下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穿的每一件衣服、她吃的每一碗面一样。

他把“她的窗户开着”当做一件值得记录的事情。

就好像——她的一切,都是重要的。

“你坐吧。”江屿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到蔡思达的桌子旁边,“他大概还有半小时就回来了。”

邱莹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目光还在蔡思达的桌子上。

桌子上除了笔记本和笔筒,还有一个小相框——很小的那种,大概只有半个手掌大,里面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外套,抱着笔记本,站在梧桐树下,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头顶的呆毛倔强地翘着。

那是她自己。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但照片里的她在笑,梨涡深深,眼睛弯成月牙形,看起来很开心。

“这是他偷拍的,”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年秋天。他说那天风很大,你的头发飞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他没忍住拍了一张。”

邱莹莹把相框拿起來,手指摩挲着透明的塑料表面。照片里的风很大,她的头发确实飞起来了,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没有忍住。”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原来蔡思达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很有耐心、很能克制、永远把情绪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人。但他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忍不住拍下她的照片,忍不住在她的笔记本里夹纸条,忍不住在雨里把伞倾向她。

他只是很会忍。不是不会心动。

“江屿。”邱莹莹放下相框,转头看着江屿。

“嗯?”

“蔡思达他——去年一年,他过得好吗?”

江屿靠在床梯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想了很久。

“不太好。”他说。

邱莹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说他很好,但那是骗人的。”江屿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放得很轻,“他每天六点起床,去女生宿舍楼下绕一圈——他说是晨跑,但宿舍樓后面有个操场,他偏要绕到你们楼下。每天。不管下雪还是下雨。回来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写很久。有一段时间他写完之后会把那一页撕掉。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写得不好’。他在练习写好看的字。你收到的那些纸条,每一张他都练了很多遍。”

“你笔记本里那些纸条,”江屿看着邱莹莹,“‘慢慢吃,不着急’那张,他练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还在台灯底下写字,地上扔了一堆揉成团的纸。”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去年冬天他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多。我讓他别出去了,他还是去了。回来的时候外套上全是雪,他说‘今天她换了一顶帽子,红色的,很好看’。他在发烧。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在发烧。”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觉得他开心吗?”邱莹莹的声音有些涩。

江屿想了想:“开心。至少他看起来是开心的。他每次从你们楼下回来、从医院回来、从奶茶店回来——他脸上都有一种光。不是那种‘我很辛苦’的光,是一种‘我今天又做了一件事’的光。”

“但那种光能持续多久呢?大概到他回到宿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发现他写了三百多页关于你的事情、而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那种光就灭了。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六点起床,那种光又亮起来了。灭。亮。灭。亮。三百多天。”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吗?”邱莹莹问。

“想过。”江屿说,“大概一百多次吧。每次他放下笔说‘我是不是该停了’,过五分钟他又把笔拿起来了。他说他试过放弃。有一天他故意不去你们楼下,故意不经过你的医院,故意不去任何你可能出现的地方。但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看到的——‘今天没有见到她,我的心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起床。”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别哭,”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他说你哭的時候鼻子会先红,然后才是眼睛。果然。”

邱莹莹接过纸巾,按了按眼睛,又按了按鼻子。

她的鼻子确实红了。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他什么都说,”江屿叹了口气,“他已经跟我说了一年关于你的事情了。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以外最了解你的人。我知道你喜歡原味奶茶不加珍珠,知道你吃面的時候喜欢先喝一口汤,知道你看书的时候会把书拿得很近——因为你的视力不太好。我甚至知道你的笔记本上贴着一个小蘑菇贴纸。”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小蘑菇贴纸,褪了色,但还在笑眯眯的。

“他对你真好。”江屿说。

“我知道。”邱莹莹說。

“你不知道。”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江屿。

“你不知道他有多好,”江屿说,“因为你什么都记不住。你看到的只是笔记本上的文字——‘蔡思达帮你做了什么’。但文字是冷的。你感受不到那三百多天里,每一天他站在你们楼下、看着你的窗户、不知道你今天会不会出现的时候,他心里的那种——”

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

“那种虔诚。”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被她摸得发亮,边角的透明胶带因为反复摩擦起了毛边。她伸出食指,摸了摸那只褪色的小蘑菇。

“我会对他好的。”她说。

江屿看着她,愣了一下。

“我会对他好的。”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像是在说给江屿听,又像是在说給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那个还在训练场上、还不知道她来了的人听。

江屿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像是憋了一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好,”他说,“我会帮他记着这句话的。”

门被推开了。

蔡思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被汗湿透的训练衫,手里拿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水,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红潮。

他看到邱莹莹坐在他的桌子旁边的时候,整个人定格了。

时间大概停了三秒——或者五秒,或者十秒。他后来在笔记本上写的是“大概一个世纪”。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大概是因为训练的时候喊了太多话。

邱莹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

“我来看看你。”她说,“顺便——在你笔记本上写点东西。你的笔记本今天只写了一个开头。‘早上七点去训练,出门的时候经过女生宿舍楼下,她的窗户开着。’你还没写后面。我帮你写。”

她转身拿起他的笔,在他的笔记本上,在那行“她的窗户开着”的下面,写道:

“上午九点四十分。她从宿舍出发,去了男生宿舍。这是她第一次进男生宿舍。她有点紧张,站在楼下喊了两声蔡思达的名字,声音太小了,他没有听到。后来江屿带她上去的。她在蔡思达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孩,站在梧桐树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那个女孩是她。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但照片里的她在笑。她希望以后也能一直对着他笑。——邱莹莹代笔”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回笔筒里,合上笔记本,转身看着蔡思达。

“写完了。”她说。

蔡思达走過來,拿起笔记本,翻开来看。

他的手指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年打球磨出来的。此刻那些手指微微发抖,抖得连笔记本的页面都在轻轻颤动。

他看完之後,把笔记本放下,看着邱莹莹。

“你写‘她希望以后也能一直对着他笑’。”他的声音很轻。

“嗯。”

“那个‘他’是谁?”

“你。”

“你确定?”

“确定。”邱莹莹说,“虽然我不太记得你,但我写的字我记得——不对,我不记得,但我相信昨天的我。昨天的我写下了那些关于你的东西,证明你值得。”

蔡思达看着她,看了很久。

训练后满身的汗水还没有干透,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他应该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邱莹莹面前,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源,不是冲过去喝水,而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水,不敢相信是真的。

“邱莹莹。”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会做一些让我——”他又没有说完。

“让你什么?”

“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的事。”

邱莹莹歪着头想了想:“大概吧。因为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重新认识你。每一次重新认识的时候,我都会被同一个人的同一件事打动——你对我真的很好。作为一个完全不知道你是谁的人,我每次看到你为我做的事情,都会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所以我不是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你。我是每天从零开始喜欢你,然后每一天都加到一百分。第二天清零,又从零开始,又是一百分。”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梨涡浅浅的。

“你每天都在被我喜欢。不是‘持续地’被喜欢,是‘反复地’被喜欢。每一次都是新的,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每一次都是一百分。”

蔡思达靠着自己的桌子,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邱莹莹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很热,是训练后的余温。

“蔡思达。”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开心吗?”

他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江屿说的那种“今天我做了很多事”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静的、像深海里发光的鱼群一样的光。

“开心。”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那就好。你开心就好。因为你对别人好的时候你会开心,别人对你好的时候你也应该开心。你不要只做那个让别人开心的人。你也要做那个被别人弄得开心的人。”

她收回手,转过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

“我走了。你下午有比赛,好好休息。”

“你来看吗?”他问。

“几点?”

“四点。”

邱莹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句:“下午四点,篮球比赛。蔡思达的球队打江北师范。去看。”

“我记下来了,”她合上笔记本,“所以我应该会去。除非我忘记了。”

“那我到时候在场边找你。”

“好。”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蔡思达。”

“嗯。”

“你今天的白色T恤也很好看。”

蔡思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汗湿透的、皱巴巴的训练衫。

这不是白色T恤,这是旧的训练衫,领口都洗变形了。

但他没有纠正她。

“谢谢,”他说,“你的粉色——”

“我今天穿的是黄色。”邱莹莹笑了。

“……你的黄色T恤也很好看。”

邱莹莹笑着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嗒嗒嗒的,像某种小型动物奔跑的声音。

蔡思达站在桌子前,听着那串脚步声从四樓走到三楼,从三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一楼,然後消失在大门口。

他还站在那里。

江屿从上铺探下头来,看着蔡思达的背影。他背对着江屿,所以江屿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江屿看到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兄弟,”江屿说,“纸巾在左边抽屉。”

“不用。”蔡思达的声音很正常,正常到像是训练后喝了口水。

“你确定?”

“我确定。”

他转身去拿换洗的衣服,准备去洗澡。经过江屿的床铺时,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江屿的桌子上。

“帮我看一下。”他說。

江屿拿起来展开——是一张便利贴,淡蓝色的,上面写着:“莹莹,直走,别拐弯。PS:如果你看到这行字的笔迹和之前不一样,那是因为之前的笔迹被风吹走了。这是新写的。虽然写的人不一样,但心意是一样的。——邱莹莹”

江屿看了很久。

“这字写得,”他评价道,“比我小学一年级的字还丑。”

“嗯。”

“但她真的很认真在写。”

“嗯。”

“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

“嗯。”

“所以呢?你打算贴回去?”

“贴回去。”蔡思达把便利贴从江屿手里拿回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等我洗完澡就去贴。风把它吹掉了,我再把它贴回去。她写的,不能丢。”

###三

下午四点,篮球馆。

今天的篮球馆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训练的时候只有球员和零星几个看客,今天看台上坐满了人。红色的横幅挂在墙上——“江北大学VS江北师范大学男子篮球友谊赛”。两边的啦啦队各据一方,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加油棒,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声浪。

邱莹莹和林恬恬坐在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这个位置是蔡思达在微信上告诉林恬恬的——他没有直接告诉邱莹莹,因为他知道她会忘记,告诉林恬恬比较保险。

林恬恬在微信上收到消息的时候评价了一句:“好家伙,看比赛还要指定位置。他怕不是连莹莹看比赛的视线角度都算好了。”

事实是,他真的算过了。

中间偏左的位置,正好能清晰地看到左侧四十五度三分线——那是他最擅长的投篮位置。他希望她看到他在那个位置进球。

邱莹莹坐在那里,抱着笔记本,腿上放着一袋林恬恬买的爆米花。

“你紧张什么?”林恬恬看着她不断搓手的手。

“我不紧张啊。”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搓手?”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大概是因为——体育馆太热了。”

“十月还没到呢,热什么热。你就是紧张。”

邱莹莹没有反驳。她确实紧张。不是因为比赛,而是因为——她等会儿会看到蔡思达。不是笔记本上的“蔡思达”,不是便利贴上的“蔡思达”,不是林恬恬嘴里说的“蔡思达”,而是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流汗的真实的蔡思达。

她知道真实的他。她的身体知道。她的笔记本知道。但她的大脑不知道。

她想让大脑也知道。

球员入场了。

江北大学的队员们穿着白色的主场球衣,从球员通道跑出来。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在喊“江北加油”,有人在喊某些球员的名字。

邱莹莹听到了很多名字。

但她只听到了一个人的。

“蔡思达——!”

声音从看台的另一端传来,是一群女生的集体呼喊,声音尖细,穿透力极强。邱莹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十几个女生举着一块手写的横幅,上面写着“蔡思达加油”,字体是花体的,旁边还画了几个爱心。

邱莹莹看着那个横幅,忽然觉得手里的爆米花不香了。

“恬恬,”她转头问林恬恬,“那些女生是谁?”

“啦啦队的吧,也可能是粉丝团。”林恬恬看了一眼,“蔡思达不是校草吗?好多女生喜欢他。”

“哦。”邱莹莹转回头,把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嚼了嚼,没尝出味道。

她又嚼了一颗。还是没味道。

她又嚼了一颗。奇怪,爆米花不是甜的吗?

“恬恬,今天的爆米花是不是忘了放糖?”

林恬恬拿了一颗尝了尝:“没有啊,很甜啊。”

“哦。”邱莹莹又嚼了一颗。不甜。

赛场上的热身开始了。球员们在场地上投篮、运球、拉伸,白色的球衣在灯光下移动。

蔡思达在左侧四十五度三分线外投篮。接球,屈膝,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观众席上又是一阵欢呼,那群女生的声音尤其突出:“蔡思达好帅——!”

邱莹莹看着那个横幅,看着那些爱心,看着那群女生兴奋的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开笔记本,找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那一页,在第一條的旁边加了一行小字:“PS:有很多女生喜欢他。所以喜欢他不是一件特别的事情。特别的是——他选择了喜欢我。”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的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散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了。

不是嫉妒。她没有资格嫉妒,因为她连他是谁都不记得。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一种“我的东西被很多人盯着看”的不舒服。

但蔡思达不是她的东西。他是一个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可以被任何人喜欢的人。

他选择了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是唯一喜欢他的人,而是因为——在那么多喜欢他的人里面,他选择了她。

这就够了。

比赛开始了。

跳球。蔡思达跳得比对方中锋高了一个手掌的距离,把球拨给了自己的队友。观众席上又是一阵欢呼。

邱莹莹不懂篮球,看不懂战术、跑位、联防、快攻这些名词。她只能看懂最基础的东西——谁进球了,谁犯规了,比分是多少。

但她看得很认真。

因为她发现,当她在看蔡思达打球的时候,她的笔记本是合上的。她没有在记任何东西。她的眼睛跟着他在球场上移动,她的心跳跟着他的每一次奔跑加速,她的手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攥成了拳头。

她不是在“記住”他。

她是在“感受”他。

这不一样。记住是用大脑,感受是用身体。你的大脑会骗你,你的记忆会消失,但你的身体不会。你的身体会把每一次心动的感觉藏在肌肉里、藏在骨骼里、藏在血液里。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它会替你记住。

第一节,蔡思达得了七分,两个三分球,一个罚球。

第二节,他又得了六分,一个三分,一个上篮,一个罚球。

中场休息的时候,比分是江北大学领先。球员们回到替补席,有的坐着喝水,有的站着听教练说话,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

蔡思达坐在长凳的末端,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仰头喝水。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沿着太阳穴的弧度,流过颧骨,流过下颌线,最后滴在毛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第三排,靠过道。她坐在那里,抱着笔记本,看着他。

他朝她笑了一下。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去。

隔着一个球场的距离,隔着几百个人的喧嚣,隔着七秒就会清零的记忆——他们看到了彼此。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不需要记忆参与的东西看的。

下半场开始了。

第三节进行到大概五分钟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对方球员突破上篮,蔡思达起跳封盖。两个人在空中撞在一起,蔡思达落地的时候踩到了对方的脚,脚踝向外翻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崩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球馆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邱莹莹“唰”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想。她不知道“想了”是什么。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快了幾百倍——在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她已经从看台上跑了下来,穿过观众席的台阶,跳过栏杆,跑进了球场。

保安伸手拦她,她从他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她跑到蔡思达身边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左腳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太阳穴上有青筋在跳。

“蔡思达!”她蹲下来,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软软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的、急促的、带着恐惧的声音,“你怎么了?哪里疼?严不严重?”

蔡思达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瞬很短很短的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你怎么来了”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表情。

“没事,”他说,声音很稳,“扭了一下。”

“你在骗我。”邱莹莹的眼眶已经红了,“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在骗我。”

“这次没有。”

“你有。你每次都有。你说‘没关系’的时候是在骗我,你说‘没事’的时候也是在骗我。你总是把你的疼藏起来,然后告诉我‘没关系’。”

蔡思达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队医跑过来了,教练跑过来了,队友们围了一圈。有人递冰袋,有人拿绷带,有人说“先别动,等医生来看”。

邱莹莹被挤到了外围。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蔡思达被人扶着站起来,左脚不敢着地,单腿跳着往更衣室的方向移动。

她跟在后面。

一直跟在后面。

蔡思达被扶进更衣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邱莹莹站在更衣室门口,眼泪流了满脸,怀里抱着笔记本,笔记本上沾了几滴眼泪,墨水洇开了,模糊了几个字。

“你进来。”蔡思达说。

队医看了他一眼:“这是更衣室。”

“让她进来。”蔡思达说,语气不容置疑。

邱莹莹走了进去。

更衣室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汗水的味道,长椅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损得斑斑驳驳。蔡思达坐在长椅上,左脚的鞋带被解开了,袜子褪到脚踝以下,脚踝肿得像一个发面馒头。

队医按了按他的脚踝,问他这里疼不疼、那里疼不疼。他每次都说“还好”,但他的眉头会皱一下。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眉头每皱一次,她的心就紧一下。

队医检查完之后说:“韧带拉伤了,不严重,但至少要休息两周。这两周不能打球,不能跑步,最好少走路。”

蔡思达点了点头。

队医去拿药了。更衣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只肿起来的脚踝。

“疼吗?”她问。

“还好。”

“你在骗——”

“这次真的还好。”蔡思达低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邱莹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邱莹莹,你哭了。”

“我知道。”邱莹莹用袖子擦了擦脸,但眼泪还在流,擦不干净。

“你為什麼哭?”

“因为你受伤了。”

“我受伤了,你为什么要哭?”

“因为我在乎你。”邱莹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因为我在乎一个我记不住的人,很可笑对不对?我不记得你是谁,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不记得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但我看到你摔倒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人捏住了一样。我来不及想,来不及翻笔记本,来不及问‘这个人是谁’——我就跑过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所以我的身体记得你。就算我的大脑不记得,我的身体也记得。它在看到你受伤的那一刻就替我做了决定——跑过去,到他身边去,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你,不要管你会不会丢脸,跑过去。”

蔡思达看着蹲在面前的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湿漉漉的睫毛,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封面被泪水洇湿的笔记本。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因为冰袋敷脚踝的时候沾了冷气。

“邱莹莹,”他说,“你刚才跑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不记得我。你不认识跑道上那个摔倒的人是谁。你为什么会跑?”

邱莹莹愣了一下。

“因为我——”

她说不出来。

她跑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里没有任何信息。她不知道摔倒的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摔倒了,不知道他的伤严不严重。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的腿在那一刻已经迈出去了。

“所以我刚才说的对,”邱莹莹说,“我的身体记得你。”

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他的膝盖上。

“蔡思达,你的脚踝很疼。但你每次都说‘还好’。你在所有人面前都很坚强,但我不想你在我也面前也坚强。你可以在别人面前装没事,但不要在我面前装。”

“因为我会信。你说没事,我就信了。然后你就会一个人疼。”

蔡思达看着她放在他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圆圆的。她的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

他把自己的一只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几乎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扣在她的手心里,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

“好,”他说,“不装了。”

“那你还疼不疼?”

“疼。”

“有多疼?”

“很疼。”

“还有呢?”

“还有——”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在这里,好像没那么疼了。”

邱莹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蔡思达。”

“嗯。”

“你下次受伤的时候,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不要骗我。”

“好。”

“你要相信——即使我不记得你,我也想知道你疼不疼。”

蔡思达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他的手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在哭。没有声音,但是他的眼泪落在她的手心里,滚烫滚烫的,像刚出爐的糖炒栗子。

邱莹莹没有动。她就那样蹲着,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地按了按他头顶的发旋。

“好了,”她轻声说,“不说了。你好好养伤。”

蔡思达从她手心里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把眼泪都擦在了她的掌心里。

“你手心里全是我的眼泪。”他说。

“嗯。”

“你回去要洗手。”

“不洗。”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邱莹莹说,“我要记在笔记本里。手心洗了就没了。我要留着。”

蔡思达看着她,忽然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深深。

“你真的很傻。”他说。

“彼此彼此。”

“你的笔记本已经湿了。”

“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的样子,好像我。”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小蘑菇贴纸被泪水洇湿了一角,贴纸的边缘翘了起来,像一只真的蘑菇在雨后微微张开伞盖。

“因为我在学你。”她说,“你对我说了那么多次‘没关系’,我也要学会对你说。”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

“9月6日。下午。篮球比赛。蔡思达在比赛中受伤了,左脚踝韧带拉伤。他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知道他很疼。因为我看到他的太阳穴上有青筋在跳。”

“他跟我说‘还好’。我说‘你在骗我’。他说‘这次没有’。我说‘你每次都有’。”

“后来他不骗我了。他说‘很疼’。他说‘你在这里,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哭了。他把脸埋在我的手心里哭的。他的手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没有发出任何聲音,但我知道他在哭。因为我手心里的眼泪是烫的。”

“我把他的手心记了——不对,他把他的眼泪留在我的手心里了。我回去不洗手。我要留着。”

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蔡思达。

“好了,记完了。你好好养伤,我晚上再来看你。”

“你怎么来?天黑了,你会迷路。”

“你画了路标。”

“那些路标很多都被风吹掉了。”

“我今天早上又重新画了。在你原来画的地方,每一个都重新画了。”邱莹莹笑了笑,“所以我不會迷路。因為路上有你。”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