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温柔
###一
九月二十二日,邱莹莹是被阳光叫醒的。不是那种温柔的、从窗帘缝隙里慢慢渗进来的晨光,而是整片整片地、毫无遮拦地、像有人把天空撕开了一个口子一样涌进来的光。她睁开眼,看到窗帘大敞着——她昨天晚上忘了拉窗帘。
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22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六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下午没有课。PPS:你昨天晚上说梦话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蔡思达,你的护腕在我这里,你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妈妈”
邱莹莹看着“你放心”三个字笑了。她把便签纸翻到背面,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妈妈,蔡思达是我的男朋友。他的护腕在我这里。他很放心。你也不用担心。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写完之后她把便签纸重新压在枕头下面,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什么?她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去——白色、粉色、黄色、灰色、蓝色、绿色、奶白色、浅紫色。她停在浅紫色那件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拿了旁边那件鹅黄色的。鹅黄色衬她的肤色,衬她的卷发,衬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笑了。梨涡深深。她拿起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早安。今天你还在发烧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没有回复。她等了三十秒。还是没有回复。她拨了他的号码。嘟——嘟——嘟——没有人接。她挂了,又拨。还是没有人接。她拨了江屿的号码。“喂?”江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蔡思达呢?”“他——不在宿舍。”“不在宿舍?他去哪了?”“不知道。他今天早上五点多就出去了。留了张纸条说‘有事’。没说去哪。”
邱莹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他不在宿舍。他发烧刚好。他五点多就出去了。他没有回消息。他没有接电话。他不知道去哪里了。她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就那么悬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很好,梧桐大道的桂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到了器材楼楼顶——今天早上没有人在那里。她看到了操场——今天早上没有人在跑步。她看到了梧桐大道——今天早上的粉笔箭头还在,昨天画的,今天没有人重新描过。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22日。早上。蔡思达不见了。他发烧刚好。他五点多就出去了。他没有告诉我。他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很担心。不是‘有一点担心’,是‘非常担心’。担心到我的胃在疼。不是胃疼,是心跳太快了,快得胃也跟着在跳。我以前不知道担心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担心就是——你不在我面前,我就觉得你出了事。”
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坐在床上。她在等。等他回消息,等他打电话,等他出现在她面前。她等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她的手机从满电变成了百分之四十,久到林恬恬从睡梦中醒来从上铺探下头来问她“你今天怎么没出门”。
“你怎么了?”林恬恬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她面前,“你脸色好差。”
“蔡思达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他早上五点多就出去了。江屿说不知道他去哪了。他不回消息。不接电话。”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抱着笔记本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林恬恬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他可能只是有事。手机没电了。或者没带手机。或者信号不好。”
“他从来不会不带手机。他的手机不离手。他怕错过我的消息。”
林恬恬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邱莹莹。因为邱莹莹说的是对的——蔡思达不会不带手机,不会不回消息,不会不接电话。他不在,只有一个可能。他出了事。林恬恬不敢说。邱莹莹替她说了。“他可能又发烧了。烧得很重,起不来床。或者在去医院的路上。或者在急诊室。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不想让我担心。所以他不告诉我。他一个人扛着。他总是这样。”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流泪,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像水管漏水一样的流。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滴在那只笑眯眯的小蘑菇贴纸上。小蘑菇在哭。小蘑菇的脸上全是泪痕。
###二
上午。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邱莹莹坐在老位置上——中间偏左,第三排,靠窗。桌面上没有豆浆,没有包子,没有便利贴。她旁边坐着林恬恬,林恬恬不时地偏头看她一眼。
教授在讲台上讲老舍的《骆驼祥子》。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祥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人。他拉车,攒钱,买车。车被抢了。再攒钱,再买车。车又被骗了。再攒钱。他攒了一辈子,攒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不是他不努力,是那个时代不允许一个拉车的人拥有自己的车。祥子的悲剧不是个人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
邱莹莹的笔记本上空空荡荡。她没有记一个字。她的笔握在手里,笔尖抵着纸面,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滴黑色的眼泪,然后慢慢扩大,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圆。她没有动。她在想蔡思达。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吃了早饭没有?他吃药了没有?他的烧退了没有?他有没有人照顾?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宿舍躺着?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器材楼楼顶靠着栏杆吹风?他一个人。
“邱莹莹。”教授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她抬起头。教授站在讲台上,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看着她。“我刚才问了什么问题?”邱莹莹摇了摇头。“你在想什么?”教授问。教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她。
邱莹莹看着教授,看了三秒。“我在想一个人。他生病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很担心他。”
教室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教授看着她,没有批评她没有听课,没有让她坐下,没有说任何关于课堂内容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担心一个人的时候,是听不进去课的。没关系。你担心吧。课可以补。人不能丢。”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滴在那个已经很大的黑色圆点上。墨水被泪水洇开,黑色的圆点变成了灰色的,边缘模糊,像一朵正在消散的乌云。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桂花很香,梧桐大道的落叶在风里翻滚。她沿着梧桐大道走,走过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的箭头是她昨天画的,已经有些模糊了,被人踩了好几脚,白色的粉末碎成了几段。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粉笔盒——粉笔已经用完了。她摇了摇盒子,里面空空的,只有一些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没有粉笔了。她不能画新的箭头了。旧的箭头在被风吹散,被雨冲走,被人踩碎。她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箭头,忽然觉得自己也在消失。她的记忆在消失,她的时间在消失,她爱的人也在消失。他不在她面前,他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因为她不记得他。她只能靠笔记本记住他。而笔记本只能记录过去,不能预测未来。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好。她不知道——他明天还会不会来。
她蹲在岔路口,抱着那盒空空的粉笔盒,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出了声音。声音不大,但很痛。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在路边的草丛里,发出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走了。又有人走过,又看了一眼,走了。没有人停下来。大家都在赶路。只有她蹲在岔路口,哭。
然后有人停下来了。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左右对称,鞋面上有一块很小的污渍,大概是昨天溅到的墨水。
“邱莹莹。”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一个人蹲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新的那个,还没有齿痕。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他的脸上有汗——他跑过来的。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很深的青色,像有人用炭笔在他的眼睑下方画了两道弧线。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
“蔡思达。”邱莹莹的声音碎成了几片。
“我在。”
“你不在。你一上午都不在。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我找不到你。”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每个字都带着电流的杂音。
“我早上去了医院。复查。医生说脚踝恢复得很好。可以正常走路了。不用手杖了。然后我回了趟家。拿了一些东西。手机落在宿舍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不要惊喜。我要你回消息。我要你接电话。我要你告诉我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还好不好。我不要惊喜。我要你。”
蔡思达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那个空空的粉笔盒。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拇指粗粝,指腹有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沙沙声。“好。以后去哪里都告诉你。不惊喜了。”
“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了。”
“你发誓。”
“我发誓。”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她的味道。她哭了一会儿,哭够了,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你刚才说回家拿东西。拿什么?”
蔡思达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比拇指大一点,里面装着一朵干枯的桂花。花瓣已经变成了深黄色,边缘卷曲,但形状还在。和他在器材楼楼顶送她的那朵一模一样。不对——就是那朵。她夹在笔记本里的那朵。她什么时候给他的?她不知道。大概是她睡着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她的笔记本里,把那朵桂花偷偷拿走了。
“你偷了我的桂花。”
“不是偷。是借。”
“借去做什么?”
“做这个。”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很细,很亮,在阳光里闪着光。链子的末端吊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和那朵桂花装在同一个瓶子里。桂花在瓶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花瓣贴着玻璃壁,像是在看外面的世界。
“你——你把它做成项链了?”
“嗯。今天早上。在家附近的銀饰店。老板帮我做的。钻孔,穿链,密封。不会漏,不会碎。你可以一直戴着。戴在脖子上,贴着心脏。你低头就能闻到桂花的味道。你闻到的时候就会想起——这是九月。这是桂花。这是我。”
邱莹莹看着那条项链,看着玻璃瓶里那朵干枯的桂花。桂花的颜色已经不是金黄色的了,变成了深黄色,接近棕色。花瓣边缘卷曲,像一个个小小的问号。但香味还在。她凑近闻了一下——桂花的甜味,很淡,但还在。像他对她的喜欢。很淡,但一直在。
“你帮我戴上。”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把头发撩起来,露出后颈。蔡思达把项链绕过她的脖子,扣上搭扣。他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刚才拿项链的时候手指暴露在风里太久。他的指尖碰触到她后颈皮肤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凉,是因为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留的时间比扣搭扣需要的时间多了一秒。他在摸她的皮肤。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从后颈的中间划到左边,从左边的发际线划到耳朵后面。他的手指在她的耳垂上停了一下。她的耳垂很圆,很小,像一颗小珍珠。他摸了一下那颗珍珠。
“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哑。邱莹莹转过身,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项链。玻璃瓶吊坠正好落在她的锁骨之间,贴着皮肤,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摸玻璃瓶,指尖感觉到光滑的、微凉的表面。里面的桂花在阳光里是半透明的,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
“好看吗?”她问。“好看。”“项链好看还是桂花好看?”“你。”“你每次都说是‘你’。”“因为每次都是你。”
邱莹莹笑了。她把项链塞进衣领里,玻璃瓶贴着胸口,凉意从皮肤渗进心脏。她的心跳在给那朵干枯的桂花加热。它会慢慢变暖,变得和她一样的温度。三十六度五。她的体温。他的体温也是三十六度五。两个人的体温一样。两个人的温度在同一个玻璃瓶里相遇。
“蔡思达。”
“嗯。”
“你以后不要消失了一上午。一上午太长了。我担心了一上午。我的胃疼了一上午。我的笔记本空了一上午。你一上午不在,我一上午什么都没有写。我的笔记本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蔡思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我以后不消失了。我去哪里都告诉你。我进教室上课告诉你,我出教室下课告诉你,我去食堂吃饭告诉你,我回宿舍睡觉告诉你。你不会觉得烦吗?”
“不会。你说一百遍我都不烦。因为我每一遍都是第一次听到。每一次听到都很开心。”
###三
中午。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两碗番茄鸡蛋面。邱莹莹和蔡思达面对面坐着。她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她。面没有吃。
“你看着我我怎么吃?”
“你吃你的。我看我的。”
“你不吃面,面会凉。”
“面凉了可以再热。你不看会消失。”
邱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这句话他以前说过。在食堂三楼,也是靠窗的位置,也是两碗番茄鸡蛋面。他说“你不看会消失”。她当时哭了。现在她没有哭。她笑了。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消失。他发过誓了。他去哪里都会告诉她。他不会再消失一上午。他不会再让她找不到他。
“蔡思达。”
“嗯。”
“你以后说‘你不看会消失’的时候,我会说——‘你不会消失。因为我在看你。一直在看。从去年九月二日你就在看了。从去年九月二日你看到现在。你看了一整年。我看了一天。你看我的时间比我长。你看我的次数比我多。你更怕我消失。我更怕你消失。我们都怕。所以我们不要消失了。我们都在。都在看对方。都在。”
蔡思达低下头,开始吃面。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被说中了心事”的那种抖。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怕她消失。她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他。她每天醒来都会重新认识他。她每天醒来都有可能不选择他。她可能翻开笔记本,看到“蔡思达”三个字,觉得这个人很烦。她可能不喝姜茶。她可能不走那些画着箭头的路。她可能不去篮球场。她可能不来看他训练。她可能——不喜欢他了。他怕。他怕了三百七十七天。他每天送姜茶的时候怕,每天画箭头的时候怕,每天在器材楼楼顶看她窗户的时候怕。怕她明天不选了。
但她选了。她选了他三百七十七天。每一天都选了。她从来没有不选他。他怕了三百七十七天。他白怕了。
“蔡思达。”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嗯。”“你在想什么?”“在想——你选了我。三百七十七天。你每天都选了我。”“你怎么知道我选了你?”“你每天都会翻笔记本。你每天都会看到我的名字。你每天都会写新的关于我的事情。你每天都会在岔路口画箭头。你每天都会在食堂三楼吃番茄鸡蛋面。你每天都会在篮球场边看我训练。你每天都会在器材楼楼顶抱着我。你每天都会说‘晚安,蔡思达’。你选了我。你一直在选我。”
邱莹莹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食堂灯光的那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燃了一团火的那种光。
“蔡思达。”
“嗯。”
“你选了我吗?”
“选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选的?”
“从去年九月二日。你在医院走廊念‘今天是星期三’。你念了很多遍。你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来。写完合上笔记本笑了。那个笑容——我选了那个笑容。我选了一整年。我还会选下去。选到你不需要笔记本也能记住我。选到你的记忆好了。选到我们老了。选到你的梨涡还在,我的虎牙还在。选到不能再选了。”
邱莹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到他嘴边。“张嘴。”他张开嘴,吃了。面已经凉了,坨了,不好吃了。但他嚼了很久。
“好吃吗?”她问。“好吃。”“凉了也好吃?”“你喂的,凉的也好吃。”
两个人对着两碗已经凉透的番茄鸡蛋面,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把两碗面吃完了。吃完之后邱莹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22日。中午。食堂三楼。他消失了。他回来了。他用那朵干枯的桂花做了一条项链。他帮我戴上的时候手指在我后颈上停了一秒。他的手指是凉的,我的皮肤是暖的。凉的和暖的碰在一起就变成了温的。温的刚好。温的是我们一起的温度。”
###四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和蔡思达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他走在她的左边,手杖不用了——医生说可以正常走路了,不用手杖了。但他走得很慢。他在配合她的步伐。她的步伐很小,他的步伐很大。他把自己的一步拆成两步,两步拆成三步,三步拆成四步。他走得别扭,但他在走。因为他想和她并肩。
“你的脚踝真的好了?”她问。“真的好了。”“你确定?”“确定。”“那你走快一点。”她加快了脚步。他也加快了脚步,但他加快的方式是把自己的步頻提高,步幅还是很小。他走得越来越别扭,像一只企鹅。
邱莹莹停下来,看着他。“你好好走路。不要配合我。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跟得上你。”
“你确定?”
“确定。”
蔡思达恢复了正常的步幅。一步很大,顶她两步。她跟得上——她用小碎步跑。跑了几步之后她开始喘气。“你——走慢一点。”“你说你跟得上。”“我以为我跟得上。我跟不上。”“那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邱莹莹走到前面。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他走得很慢,她在前面走得很慢。两个人的速度是一样的。因为他在配合她。她看不到他配合她。她以为他也走得很慢。其实他走得很慢是因为他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蔡思达。”
“嗯。”
“你脚踝疼不疼?”
“不疼。”
“你骗我。”
“没有。真的不疼。”
“你以前说‘不疼’的时候会加一句‘真的’。你加了‘真的’就是在骗人。”
蔡思达沉默了。他的沉默就是承认。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左脚微微踮着,不敢完全踩实。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疼。
“你脚踝疼。你走路的时候左脚不敢用力。你踮着脚走。你走得很慢。你说是为了配合我。不是。你是为了配合你的脚踝。你骗我。你又骗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骗我我更担心。你骗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骗我。我以为你真的不疼。你真的好了。你真的可以正常走路了。我走很快,你跟不上。你硬跟。你的脚踝会更疼。你疼了不说。你忍着。你忍到宿舍,忍到晚上,忍到我走了。你一个人疼。我不要你一个人疼。”
蔡思达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忍住了。她在学他。他在忍疼,她在忍哭。两个人在梧桐大道上面对面站着,都在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碎金鋪成的河。
“邱莹莹。”
“嗯。”
“以后不骗了。”
“你说过好多次了。每次都说不骗了。每次都骗。你是骗子。你是一个很好的骗子。你骗我是为了我好。但我不想你为我好。我想你为你自己好。你脚疼就说脚疼,你走不动就走慢一点,你跟不上我就等我。不要忍。不要骗。不要一个人。”
蔡思达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好。不忍了。不骗了。不一个人了。你陪我。”
“我陪你。”
两个人手牵手,在梧桐大道上慢慢地走。他走得很慢,她也走得很慢。他左脚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她会感觉到。她的手会收紧一点。他在说“疼”,她在说“我知道”。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手在说话。手指扣着手指,掌心的温度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三十六度五传到三十六度五。温度没有变化。但他们觉得暖。因为那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五
傍晚。邱莹莹回到宿舍。她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她从衣领里掏出那条项链。玻璃瓶吊坠在台灯的光里闪着微微的光——不是玻璃的光,是桂花的光。干枯的花瓣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凝固了时间的化石。时间被凝固在九月十八日。他摘桂花的那一天。那一晚他在桂花树下打着手电筒,一枝一枝地挑,一枝一枝地剪。他的脚踝很疼,但他没有停。因为他想送她最好看的那一枝。他選了很久。他选了这一枝。这一枝的花瓣不是最多的,不是最密的,不是最香的。但它是他第一眼看到的那一枝。他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它在月光下是金黄色的,像一小团被揉碎的星光。他剪下它,系上浅蓝色的丝带,挂在梧桐大道的第一棵树上。那是她每天早上经过的第一棵树。她每天早上会停下来,仰頭看那枝桂花,深吸一口气,然后笑。她笑了十六天。从九月六日到九月二十一日。十六天。她每天都会笑。她不知道那枝桂花是他第一眼选中的。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梨涡很深。他的第一眼,变成了她的十六个笑容。值了。
她把项链放回衣领里,玻璃瓶贴着皮肤,凉意已经变成了暖意。她的心跳把桂花暖热了。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她已经写到第三十二条了。第三十二条是她今天下午在梧桐大道上写的——“蔡思达会骗人。他骗人的时候会说‘真的’。他说‘真的不疼’的时候,是真的在疼。他说‘真的没事’的时候,是真的有事。他说‘真的没关系’的时候,是真的有关系。他骗人的技术很差。差到我每次都能看出来。但我没有拆穿他。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每次都能看出来。他骗我是为了我好。我不拆穿他,也是为了他好。”
她看了三遍,然后在下面写了第三十三条。
“第三十三条:蔡思达会送项链。他用那朵干枯的桂花做了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玻璃的瓶子,干枯的花瓣。他帮我戴上的时候手指在我后颈上停了一秒。他的手指在说——‘我想多碰你一会儿’。他不敢说。他用手指说。我听到了。我用我的后颈听到了。我的后颈在说——‘你可以多碰一会儿’。他听到了吗?他没有听到。因为他把手指移开了。他移开得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说‘你可以多碰一会儿’。下次他帮我戴项链的时候,我要说。我要说出来。不是用后颈,是用嘴。说‘你可以多碰一会儿。你想碰多久就碰多久。因为你是我的男朋友。男朋友可以碰女朋友的后颈。可以碰耳朵。可以碰脸颊。可以碰嘴唇。可以碰任何地方。因为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的碰我的,就是自己的碰自己的。自己碰自己,不犯法。’”
她写到“不犯法”的时候笑了。她笑了很久。笑到林恬恬从上铺探下头来问她“你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但她还在笑。她笑着合上笔记本,笑着关了台灯,笑着躺下来。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玻璃瓶落在她的锁骨上,凉凉的。她低头亲了一下玻璃瓶。嘴唇贴着玻璃,玻璃隔着花瓣。她亲的是桂花。也是他。
“晚安,蔡思达。”她轻声说。
她没有发消息。因为她知道他在器材楼楼顶。她说了他就会听到。不是用耳朵听到,是用心听到。她的声音会穿过梧桐大道,穿过操场,穿过四十八级台阶,穿过那扇生锈的铁门,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在楼顶,风很大。但风会把她的声音留下来,不吹走。因为风也知道——她需要他听到。
器材楼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着。他不用手杖了,手杖靠在墙角,手杖上还套着那个深蓝色的毛线套。他的左手腕上戴着新的护腕——没有齿痕的那个。旧的护腕在她那里。她说“你的护腕在我这里,你放心”。他放心。他把他的牙齿印放在她那里了。他放心。
他看着她的窗户。窗帘拉着,台灯关了,手机的光灭了。她睡了。她今天很累。担心了一上午,哭了一上午,在岔路口蹲了很久。她的粉笔用完了。他今天早上看到了她空空的粉笔盒。他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一盒新的。明天早上送姜茶的时候放在她的保温杯旁边。她明天打开门会看到。她会笑。她笑起来有梨涡。梨涡很深。他想亲一下她的梨涡。左边那颗。右边那颗也要。对称。
他低下头,看着栏杆上那些字。去年九月二日写的——“莹莹,我在看你。你也在看我吗?你不知道我在。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就够了。”他在这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新的——“今天她戴着我送的项链。很好看。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不是之一。是唯一。”
他写完这行字,把记号笔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走了四十八步。每一步左脚都会顿一下。不是脚踝疼,是他在数。一级,两级,三级。他数到四十八的时候停了一下。四十八级台阶,他爬了三百七十八天。明天还会爬。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爬到她的记忆好了,爬到她的手不抖了,爬到她的笔记本上不再需要写“蔡思达,好人”,因为她记得他是谁了。她记得。她会记得。他信。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