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蒙蒙亮,晨雾笼云涛。
陈平安拿着韩楚风昨日给的钱,在杏花巷的早点铺子买了几个肉包子。
回到自己家,陈平安在大门外喊了声:“韩大哥,我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屋内传出韩楚风打哈欠的声音,睡意朦胧,“行,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房门打开,韩楚风光着膀子便要出去,身后传来宁姚的呵斥:“韩楚风,你穿上衣服会死吗?”
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无所顾忌的吗?
被冷风一吹,韩楚风幡然醒悟,急忙返回屋内套上外衣,朝宁姚讪讪笑道:“不好意思啊,我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宁姚冷哼一声,也从床上起来。
韩楚风开门让陈平安进来做饭,顺便给宁姚熬药。
韩楚风拿着包子站在陈平安身后,一边吃一边说道:“陈平安,昨天宁姚都跟我说了,你有个朋友被带走了,其实你不用担心他,他福缘之深,超乎你的想象。”
“嗯,韩大哥我知道的,昨天我遇到了齐先生,他跟我说了很多事。韩大哥,谢谢你,齐先生说你先后两次救我,一次是阻止蔡金简出手伤我,另一次是打散说书先生给我种下的一心求死符。对了韩大哥,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草鞋少年陈平安抬起头,眼神清澈地望向衣衫褴褛的俊秀青年。
俊秀青年点点头,“你问吧。”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我想知道你为何出手救我,他们又为何要杀我,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
这个问题似乎困扰贫寒少年许久许久,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哈哈哈哈。”
韩楚风笑道:“我救你不需要什么理由,我辈剑客,仗剑天下,路见不平若不出手管一管,很容易剑心蒙尘。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做。比如云霞山蔡金简和老龙城刘志茂,这类人把机缘二字看得很重,甚至会上升到大道之争的地步。”
陈平安嗯了一声,“大致懂了。”
然后少年有些沉闷,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可以如此无所谓别人的性命。
一眼读懂少年心事的俊秀青年,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平安,以后你要多读书,读书才能明理,明理才能跟人讲道理。当然你也要练剑,书上道理讲不通的时候,那咱们就讲讲剑上的道理。以后行走江湖,遇到不平事,咱们管上一管,只有这样,人间,才会更美好。”
“像韩大哥这样?”贫寒少年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呃......”
韩楚风语塞,酝酿了半天,才开口道:“你像我一半就好了,不要完全像我。”
俊秀青年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则是,“你若完全像我,很容易被人砍死的。”
“哼,烂好人。”
屋内,宁姚轻声嘀咕了一句。
韩楚风将药拿给宁姚。
宁姚皱了皱眉,但仍是面不改色地喝完药汤。
她看了眼正在做饭的草鞋少年后,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韩楚风,你跟他说这么多,是打算教他练剑?”
韩楚风接过药碗,微微点头。
黑衣少女用拇指擦拭掉嘴角的药汤残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韩楚风,你既然知道是因为他你才断了长生桥,那你为何还要教他练剑?你已经救了他两次,这还不够?”
少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若是换成她,不说报仇,但也绝不会插手草鞋少年的事,最多在离开时给他些银钱。
韩楚风将药碗轻轻放在桌案上,看着宁姚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半分恼意,只是平静说道:
“墨者,‘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我救他,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心中的‘义’。义之所至,虽千万人吾亦往矣,岂能计较个人得失?”
宁姚听着这番大道理,眉头微挑,正要反驳,却见韩楚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况且这少年背负着诸多因果,我若不救,岂不枉为墨家弟子?宁姚,我韩楚风持剑的第一天,便知道,我的剑,势要斩尽天下所有不平事。兴天下之利,而除天下之害!”
宁姚盯着韩楚风看了片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随你。但他要是敢把你拖下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韩楚风笑了笑。
我的宁姚才不会呢。
他转头看向还在忙碌的草鞋少年,“陈平安,一会儿你跟我出去一趟,我要买两件衣服,顺便找个铁匠铺子买把剑。”
“好的韩大哥。”陈平安应下。
宁姚知道,韩楚风的剑,从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最寻常的凡铁所制,用他的话,只有这样,才能将剑气淬炼到极致,所以她才没有把那柄早就想改换门庭的雪白长剑送给他。
因为,这不是他的剑道。
陈平安跟着韩楚风离开院子,即将跑到泥瓶巷路口的时候,突然发现韩楚风神色凝重,死死盯着前方。
陈平安抬头望去,原来是一位身穿一袭雪白袍子的高大男子,他一手负后,一手搭在腹部的白玉腰带上,似笑非笑与韩楚风对望。
韩楚风一步跨出挡在陈平安身前,浑身战意便是草鞋少年都感受得到,嗖的一声,一柄雪白飞剑从陈平安家中飞出,停在韩楚风身边,跃跃欲试。
像是在说:主人、主人,砍他,快砍他!
宋长镜笑眯眯道:“韩楚风,等此间事了,你我出去再战。现在先各忙各的。”
韩楚风咧嘴一笑:“宋长镜,那你可得多找几个帮手,免得被我一剑砍死。”
宋长镜微笑道:“如你所愿。你死后,我会把你的头颅放在京观最上方,以慰数千大骊铁骑。”
韩楚风冷哼一声,不再逞口舌之利,让飞剑回去保护宁姚,他与宋长镜擦肩而过时,二人死死压制想要出拳的冲动。
离开小巷,陈平安忍不住问道:“韩大哥,你跟他有仇?”
韩楚风不愿多说。
他跟宋长镜的恩怨不能再把草鞋少年牵扯进来,毕竟按照卦象显示,陈平安的路,已经被某人,哦不,准确说是某两人安排好了。
要知道他为了占卜此事,可是白白消耗了三年寿命。
但这件事没必要跟陈平安说,就像齐静春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君子不救,圣人则当仁不让。我韩楚风虽不是什么狗屁儒家圣人,但我是墨家游侠啊!
我堂堂墨家游侠,岂能不如那群狗屁儒家圣人?
韩楚风跟着陈平安来到裁缝铺子,买了三套成品衣服,样式虽然普通,但胜在一身雪白,韩楚风穿好衣服后,整个人焕然一新,便是店家娘子都不由得多看两眼。
韩楚风本想给陈平安也买两套,但想着练剑难免一身伤,白白浪费衣服,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二人路过杏花巷的时候,韩楚风看到昨夜遇到的青衣少女,她在一家馄饨铺子坐着,整张脸神采奕奕,满眼都是那边热锅里煮着的馄饨。
韩楚风哑然失笑,上前打了招呼:“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青衣少女闻声抬头,发现居然是昨日送她鱼吃的俊秀青年,她挥手招呼他坐下一起吃点,今天她请客。
韩楚风笑着摇头,“多谢姑娘好意,我打算找个铁匠铺子买把剑,等我回来,若姑娘还在,我便请你吃压岁铺子的糕点。”
青衣少女一听,眼前雪亮,她拍了拍丰满的胸脯,开口道:“你要剑啊,我送你一把就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去压岁铺子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