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1 / 1)

#草莓味的告白

##第一�

七月的南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清晨六点半,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条建设路烤得发软。路边的梧桐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在枝头没完没了地叫,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有人在耳边按着门铃不松手。

邱莹莹踩着点出门,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糖棍在她嘴角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今天穿的是南城一中那套经典的蓝白校服,上衣宽大得像面口袋,裤子长了半截,在鞋面上堆出一圈褶皱。她妈说这校服丑得惊天动地,邱莹莹倒无所谓——反正大家都丑,丑得整整齐齐也是一种公平。

她书包里塞着五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四根,苹果味的一根。苹果味是备胎,只有在草莓味弹尽粮绝的时候才会被临幸。这个习惯从初中就开始了,三年下来,她的牙医看见她就头疼,但她戒不掉。棒棒糖对她来说不是零食,是镇定剂,是情绪调节器,是挂在嘴边的安全感。

“邱莹莹!”

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她回头,看见闺蜜林栀栀骑着一辆粉色自行车冲过来,车筐里放着两杯冰豆浆,刹车的时候差点怼上她的屁股。

“你能不能骑慢点!”邱莹莹咬着糖棍往旁边一跳。

“赶时间啊!今天高二第一天,迟到了多晦气。”林栀栀把自行车往路边的梧桐树上一靠,递给她一杯冰豆浆,“给你,少糖的。你天天吃那么多糖,迟早得糖尿病。”

“乌鸦嘴。”邱莹莹接过来猛吸一口,冰凉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那股子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林栀栀是邱莹莹从初一开始绑定的闺蜜,两个人同班三年,连座位都没怎么分开过。林栀栀长了一张精明脸,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说话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但实际上是个心软到不行的人。邱莹莹有一次亲眼看见她蹲在路边给一只瘸腿的流浪猫喂火腿肠,一边喂一边骂:“你看看你,腿都瘸了还到处乱跑,你是不是傻?”语气跟骂邱莹莹一模一样。

“你听说没有?”林栀栀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得像在交换情报,“我们班这学期要来一个转学生。”

“哦。”邱莹莹不感兴趣。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转学生而已,又不是外星人。”

林栀栀白了她一眼:“关键是——据说是个韩国人。”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韩国人?南城一中这种十八线小城市的普通高中,来个外省转学生都算新闻了,何况是外国人?

“男的女的?”她问。

“男的。”林栀栀的眉毛快飞到发际线了,“而且据说长得很好看。”

“你哪个八卦群里看来的?”

“什么八卦群,班长在班级群里说的!你没看群消息吗?”

邱莹莹掏出手机翻了翻,高二(三)班的班级群确实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她划了几下,看见班长赵明远昨晚十一点多发的一条:“各位同学,新学期我们班将迎来一位新同学,来自韩国,请大家多多关照。”底下跟了一长串“哇”“真的假的”“男生女生”之类的回复,赵明远只回了一句“男生”,然后整个群就炸了。

邱莹莹把手机塞回口袋,吸了一口豆浆:“长得好看不好看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跟你当然有关系。”林栀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忘了?班主任黄老师上学期期末说了,这学期座位要大调整,按成绩排,优生带差生。你上学期期末数学考了多少分来着?”

邱莹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六十二分。满分一百五,她考了六十二。全班倒数第五。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我这是在提醒你。”林栀栀一本正经地说,“你的数学成绩,加上你的英语成绩——你英语可是一百三十多分——你觉得黄老师会把你安排给谁?”

邱莹莹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新来的转学生,韩国人,中文肯定不太好,需要用英语或者……什么语言交流?那他最需要的是什么?一个英语好的同桌。

而她,英语好,数学烂,完美符合“优生带差生”里的“优生”条件——只不过她带的是别人的中文,别人带她的是数学。

“不可能。”邱莹莹摇头,“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等着看吧。”林栀栀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南城一中的铁栅栏门已经开了。门卫大爷老周坐在传达室门口扇扇子,看见她们就喊:“邱莹莹!你慢点走,刚拖了地,滑!”

邱莹莹冲老周挥了挥手里的豆浆杯子,脚步没停。

南城一中的校园不大,一进大门就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龄比她的年龄还大,树冠在空中交握,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林荫道的尽头是一栋五层的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框是绿色的,有些窗玻璃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远远看去像贴了一张张创可贴。

高二(三)班在三楼最东边。邱莹莹爬楼梯的时候习惯一步跨两级,林栀栀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你急什么!还有二十分钟才上课!”

“我急着去看看那个韩国人长什么样。”邱莹莹头也不回地说。

“你刚才不是说不感兴趣吗!”

“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粉笔灰、早餐包子和花露水味道的热风扑面而来。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邱莹莹的座位在中排靠窗的位置,上学期期末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抽屉清空了,现在桌面上光秃秃的,只有不知道谁用圆珠笔画的一只小王八。她拿纸巾擦了擦,把书包挂到桌边,坐下来,熟练地从包里掏出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莹莹!”

前桌沈嘉禾转过头来,一张圆脸上写满了兴奋:“你听说了吗?韩国转学生!今天要来!”

“听说了听说了,全世界都听说了。”邱莹莹托着腮,含含糊糊地说。

“你说他中文好不好?会不会说‘你好’?我要不要跟他说‘阿尼哈塞哟’?我发音准不准?”沈嘉禾说完,认认真真地来了一句“阿尼哈塞哟”,听起来像是在说“俺娘哈塞呦”。

邱莹莹差点被棒棒糖呛到:“你省省吧,人家来中国上学,肯定学过中文。”

“那可不一定,万一人家就是零基础呢?”

“零基础来上高中?你是觉得他不想毕业了?”

沈嘉禾瘪了瘪嘴,转回去了。但没过三秒又转过来:“你说他坐哪儿?”

“我怎么知道。”

“会不会坐你旁边?”

邱莹莹咬着糖棍,没接话。林栀栀刚才也这么说,现在沈嘉禾也这么说,搞得好像全世界都默认那个韩国转学生就是她的同桌似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那个位置上学期坐的是孙浩,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上课喜欢偷偷吃辣条,整个过道都是辣条味。后来孙浩转学了,座位就空了下来。桌椅被值日生擦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不知道为什么,邱莹莹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好像这个位置,确实在等一个人。

七点二十的时候,班主任黄老师走进了教室。

黄老师大名黄建平,四十出头,教数学,头顶已经呈现出地中海化的早期症状。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永远穿格子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皮带扣锃亮。他是那种典型的严师,平时不苟言笑,但偶尔笑起来又意外地和蔼,像是常年冰封的湖面突然裂了一条缝,透出底下的暖意。

“同学们,安静一下。”黄建平站在讲台上,把教案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像被人拧了音量旋钮,迅速降了下来。

“新学期开始了,高二了,不是高一那种可以浑水摸鱼的时候了。高考倒计时还有两年,听起来很长,实际上……”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教室,“实际上就是七百三十天,一眨眼就没了。”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开学第一天就倒计时,至于吗?”

黄建平假装没听见,继续说:“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从韩国转来的。希望大家多多帮助他,让他尽快适应新的环境。”

他说完,转头看向教室门口:“进来吧。”

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邱莹莹甚至能感觉到前排几个女生屏住了呼吸。

然后,金载原走了进来。

邱莹莹后来回忆起这一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记忆被美化过。但每一次她努力回想,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他穿的是南城一中那套蓝白校服,但穿在他身上完全不是面口袋的效果。他的校服明显改过,上衣的袖子挽了两道,露出小臂好看的线条,领口微微敞开,锁骨若隐若现。裤子长度刚好,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比教室里大多数男生都高,身形清瘦但不单薄,肩膀的宽度刚刚好撑起校服。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微微带一点天生的卷,刘海搭在额前,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棕色,安静得像一潭水。

他的五官其实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一条不太明显的弧线,看起来有点冷淡,又有点……乖。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邱莹莹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了右边腮帮子,她忘了嚼,也忘了转糖棍,就那么傻乎乎地含着,看着讲台上的人。

然后金载原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金载原。”

六个字。中文。发音不太标准,“是”说成了“细”,“金载原”三个字的重音全错了,但声音意外地好听——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尾音微微发哑。

邱莹莹的糖棍从嘴角滑出来了一点。

她赶紧用舌头卷回去,同时注意到前排好几个女生的坐姿肉眼可见地变直了。沈嘉禾的背挺得像被人从了一根钢筋。

金载原站在讲台上,微微鞠了一躬。是那种很自然的、带着韩国式礼貌的鞠躬,不是点头,是腰弯下去十五度的那种。这个动作在讲台上做出来,莫名地好看。

“我的中文……不太好。请多多关照。”

他又说了两句,这次明显是提前背过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字典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再拼到一起的,生硬但认真。

说完之后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速度很快,像是完成任务式的礼貌性扫视。但就是那短短的一两秒,邱莹莹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的方向停了一下。

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毕竟她的位置在靠窗的中后排,讲台上看过来本来就是一片人头,不可能单独注意到谁。

“金载原同学之前在首尔读书,因为家里工作的原因转到南城。”黄建平在旁边补充,“他的中文还在学习中,大家平时多交流,多帮助他。另外——”他看向金载原,指了指邱莹莹旁边的空座位,“你先坐那里。”

邱莹莹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

林栀栀在斜后方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邱莹莹能听见的“我说什么来着”。

金载原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走路的样子也很好看,不急不慢,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白色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整个教室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着他移动,但他走得很从容,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

他走到邱莹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然后他转过头,第一次近距离地看着她。

邱莹莹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不是那种黑白分明的漂亮,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水雾,朦朦胧胧的。

“你好。”金载原说。声音比在讲台上更近,更低,像贴着耳朵根擦过去的羽毛。

邱莹莹的脑子短路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后来被林栀栀嘲笑了一整个学期的事——她从嘴里掏出那根已经吃得只剩一小块的棒棒糖,举到金载原面前,说:“吃糖吗?”

教室里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金载原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湿漉漉的、被邱莹莹含了半天的棒棒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邱莹莹发誓她没有看错——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谢谢,”他说,很礼貌地,“我不吃糖。”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牙齿不好。”

邱莹莹举着棒棒糖的手僵在半空中,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

她邱莹莹,十七岁,人生中第一次主动跟男生搭讪,用的是一根自己吃了一半的棒棒糖。

而对方拒绝她的理由是“对牙齿不好”。

林栀栀在后面已经笑到趴在了桌子上。

邱莹莹默默把那根棒棍已经快咬烂的棒棒糖塞回嘴里,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假装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金载原在她旁边安静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笔记本和笔袋。他的笔袋是深灰色的,简约款,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吊坠,看起来像是一个字母——“J”。

他把课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用尺子比着画了一条直线,在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和科目。每个动作都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和这个年纪的男生不太相符的整洁和秩序感。

邱莹莹用余光偷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是有强迫症吗?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桌面——课本卷了边,笔记本的角折得乱七八糟,抽屉里的棒棒糖纸和用过的纸巾塞成一团。

算了,不想了。

第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不化妆,说话中气十足,板书漂亮得像字帖。她进教室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金载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哦,这就是新来的韩国同学吧?WelcometoChina.”

金载原站起来,微微鞠躬:“Thankyou,Ms.Fang.”

方老师挑了挑眉:“你的英语不错。”

“谢谢。”金载原用中文回答。

“那以后我的课你多发言,给某些人做做榜样。”方老师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邱莹莹一眼。

邱莹莹缩了缩脖子。她英语成绩是不错,但上课从来不爱发言,属于那种“我会但我不说”的类型。方老师点她名的时候她能答得很好,但不点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嘴里含着棒棒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方老师开始讲课,讲的是高二英语的第一单元,关于环保的话题。邱莹莹一边听一边转棒棒糖棍,偶尔在课本上划两笔。她的英语笔记做得很认真,字迹圆圆的,每个单词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看起来像打印出来的。

旁边的金载原也在做笔记。邱莹莹忍不住又用余光瞄了一眼——他的字写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好看,而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的好看。英文写得很漂亮,连笔流畅自然,像练过字帖。

他记笔记的方式和邱莹莹完全不一样。她是听到什么记什么,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偶尔还画个表情包。他是听完之后整理重点,每个知识点前面标着数字序号,条理清晰得可以直接拿去复印当讲义。

邱莹莹默默地把自己笔记上的一个表情包涂掉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老师刚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她合上课本,看了一眼金载原:“金载原同学,你的英语基础很好,继续保持。”

金载原又站起来鞠了一躬。

邱莹莹心想:这人是不是每节课下课都要站起来鞠个躬?膝盖不疼吗?

方老师走后,教室里瞬间恢复了菜市场的热闹。几个女生立刻围了过来,以金载原的座位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半圆。沈嘉禾冲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金载原同学,你的中文是在哪里学的呀?”

金载原微微侧头,认真地听完问题,然后说:“在韩国,跟老师学的。学了……一年。”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脑子里先把韩语翻译成中文,再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出。每个字的声调都有点奇怪,但能听懂。

“一年就能说这么好?”另一个女生惊叹,“你好厉害啊!”

“没有。还……很多不会。”金载原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他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会红,邱莹莹发现了这个规律。

“你喜欢吃什么?我们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很好吃!要不要中午带你去?”

“你喜欢听什么音乐?喜欢K-pop吗?喜欢哪个团?”

“你喜欢什么运动?会打篮球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金载原明显有点招架不住。他抿了抿嘴唇,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下,像是想找个出口。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邱莹莹身上。

邱莹莹正叼着棒棒糖,事不关己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假装自己是一尊雕塑。

“那个……”金载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邱莹莹没动。

“同学……”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邱莹莹慢吞吞地转过头,用棒棒糖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叫我?”

金载原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围的女生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邱莹莹。”她说,然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中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邱——莹——莹。三个字。”

“邱……莹……莹。”金载原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声调乱七八糟的,“秋”念成了第三声,“莹莹”念成了“盈盈”,听起来像是在说“秋盈盈”。

“不是秋,是邱。”她纠正他,“Qiū,第一声。”

“Qiū……”金载原皱着眉,努力调整发音。

“算了,你叫我莹莹就行。”邱莹莹大手一挥。

“莹莹。”这次他说得顺口多了,但“莹”字的发音还是偏了一点点,听起来更像“盈盈”。

不过比“秋盈盈”好多了。

金载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什么。

邱莹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他写的是她的名字,三个汉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邱莹莹。

旁边用很小的字标注了拼音。

她愣了一下。

她认识的所有人里,从来没有谁会把她的名字认认真真地写下来,还标注拼音。这个动作有种说不出的郑重,好像她的名字是一件需要被仔细记住的东西。

“你写错了。”邱莹莹指着那个“莹”字,“下面是‘玉’,不是‘王’。你少了一点。”

金载原低头看了看,然后认认真真地在“王”字下面加了一点。

“对不起。”他说。

“没事没事,你刚学中文嘛,写错字很正常。”邱莹莹摆了摆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想了想,换成了苹果味的,递给他,“这个给你。草莓味的我吃过了,不卫生。苹果味的没拆过。”

金载原看着那根棒棒糖,犹豫了一下。

“对牙齿不好”这个理由已经被他用过了,再说一遍好像不太合适。

他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拿棒棒糖的方式也和她不一样——她是整只手攥着糖棍,他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像是在拿一支笔。

“你不拆开吃吗?”邱莹莹问。

“我……”金载原看了看棒棒糖,又看了看她,“我待会吃。”

邱莹莹总觉得他在敷衍她,但也没继续追问。她把草莓味棒棒糖塞进嘴里,转了个方向,继续看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桌子的碎金。

第二节课是数学。

黄建平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的时候,邱莹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缩了一下。

数学。她的死穴。

从初中开始,数学就是她所有科目里最拉胯的一门。不是她不努力,是她真的跟数学八字不合。函数图像在她眼里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曲线,几何证明题她能绕三个弯还找不到辅助线。每次考试她都是选择题靠蒙,填空题靠猜,大题靠写“解”字拿一分。

上学期期末的六十二分,有十五分是选择题蒙对的。

黄建平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金载原身上:“金载原同学,你之前在韩国的数学学到什么程度了?”

金载原站起来:“在韩国,我们学了……微积分基础,概率统计,还有……”

他说了几个数学术语,有些中文词汇不会说,就用英语单词替代了。黄建平的英语不算好,但数学术语的英文他还是听得懂的,听完之后表情明显变得复杂——既有“这个学生数学底子不错”的欣慰,又有“我该怎么教一个已经学过微积分的高二学生”的困扰。

“行,你先坐下。你的数学基础比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好,但教材内容可能不太一样,有不懂的随时问。”

金载原点了点头,坐下来。

邱莹莹咬着棒糖棍,心想:完了,又是一个数学好的。她身边为什么都是数学好的人?林栀栀数学好,沈嘉禾数学好,现在连新来的转学生数学都好。全世界就她一个人数学不好。

黄建平开始讲课,讲的是高二数学的第一章——导数。邱莹莹翻开课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亡。

她试着跟着听,但黄建平讲到“导数的几何意义是函数图像在某一点的切线斜率”的时候,她的脑子就已经开始飘了。切线她知道,斜率她也知道,但这两个东西组合在一起变成导数,她就完全不认识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金载原。

金载原在听课,表情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笔。他的笔记还是一如既往地工整,公式推导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有标注。

邱莹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只写了“导数”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画了一只正在流泪的乌龟。

她叹了口气,把笔记本合上了。

“邱莹莹。”

黄建平的声音突然从讲台上传过来,邱莹莹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黄建平指着黑板上一道题,“求函数f(x)=x²在x=2处的导数。”

邱莹莹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x的平方……导数……切线……斜率……

她在脑子里疯狂搜索,但数学的那块区域像是被格式化了,什么都调不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小声提醒她,但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用导数的定义,”一个很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极限……”

邱莹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

金载原的笔尖点在本子上,上面写着一行工整的公式:f'(2)=lim_{h→0}[(2+h)²-2²]/h

他没有抬头看她,笔尖在那个公式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给她指路。

邱莹莹盯着那个公式看了两秒,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接上了。

“答案是……4。”她说。

“过程呢?”黄建平问。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金载原写的公式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逻辑是对的。

黄建平的表情缓和了一点:“还行,但过程不完整,下次注意。坐下吧。”

邱莹莹坐下来,腿有点软。她转头看向金载原,他正在低头写笔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谢。”她用气声说。

金载原的笔顿了一下,微微侧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邱莹莹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没关系。”他的声音也很轻,像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邱莹莹转回头,把棒棒糖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

甜的。

上午的课在十二点结束。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整个教学楼像被按了播放键,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饭盒碰撞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轰轰烈烈地响起来。

邱莹莹从抽屉里翻出饭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饭盒是粉色的,盖子上贴着一只草莓的贴纸,里面装着她妈早上给她准备的便当——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芒果。

“莹莹,去食堂吗?”林栀栀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

“你又吃这个?”邱莹莹皱眉。

“省钱啊,我要攒钱买那个新的眼影盘。”林栀栀理直气壮。

“你那眼影盘都八个了,还买?”

“你不懂,这是信仰。”

邱莹莹翻了个白眼,看了一眼旁边的金载原。他正在慢慢地收拾桌面,把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摞好,笔袋拉上拉链,连桌面的角度都要调整到和桌沿平行。

这人到底有没有强迫症?

“金载原,”邱莹莹叫了他一声,“你去食堂吃饭吗?”

金载原抬起头,想了想:“食堂……在哪里?”

“我带你去吧。”邱莹莹说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主动了,赶紧补了一句,“反正顺路。”

林栀栀在旁边用“我看穿了一切”的表情看着她。

金载原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深色的便当盒。便当盒是方形的,深蓝色,盖子用松紧带绑着,看起来很精致。

“你也带饭了?”邱莹莹有点意外。

“嗯。妈妈做的。”金载原说,把便当盒拿在手里。

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食堂方向走。七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邱莹莹走在中间,金载原在她的左边,林栀栀在她的右边。这个走位让她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好像她是这个小小三人组的导游,负责介绍南城一中的风土人情。

“那边是教务处,没事别去,去了准没好事。”她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说。

金载原认真地看了看那扇门,点了点头。

“那边是厕所,男左女右,你别走错了。”

金载原又点了点头。

“那边是楼梯,下楼的时候小心点,第三级台阶有点松,我上次差点摔了。”

金载原低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然后又看向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邱莹莹看清楚了——他在笑。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也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点点,像是被她的某句话戳中了某个笑点,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点痕迹。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邱莹莹觉得走廊里的阳光好像突然亮了一点。

“你笑什么?”她问。

“没有。”金载原说,但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你很……有趣。”

有趣?

邱莹莹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的耳朵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什么有趣,我这是在给你做入学导航,严肃点!”她板起脸,但嘴里的棒棒糖让她看起来毫无说服力。

食堂在一楼的东侧,是一栋单独的建筑,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刷着“南城一中学生食堂”八个红色大字,字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食”字少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南城一中学生食堂”。

食堂里面很大,摆了二十多排不锈钢桌椅,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混合气味——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蒜味、免费汤的紫菜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消毒水味。

邱莹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饭盒打开。红烧排骨的香味飘出来,金载原坐在她对面,也打开了便当盒。

邱莹莹好奇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便当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米饭上撒了芝麻和海苔碎,旁边是几块煎得金黄的豆腐,一小撮凉拌菠菜,两个紫菜包饭卷,还有几块切好的泡萝卜。

“哇,你妈妈做的便当好精致啊。”邱莹莹由衷地感叹。

金载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便当,又看了看邱莹莹饭盒里的红烧排骨,说:“你妈妈的菜……看起来也很好吃。”

“那当然,我妈做饭一绝。”邱莹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突然想到什么,“你要不要尝尝?”

金载原犹豫了一下。

邱莹莹以为他又要说“对牙齿不好”之类的话,正准备收回筷子,金载原却把自己的便当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也尝尝我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煎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外酥里嫩,酱汁是咸甜口的,带着一点点芝麻油的香气,好吃得她眼睛都亮了。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你妈妈手艺真好!”

金载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鼓鼓的腮帮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邱莹莹饭盒里的排骨。

他吃得很斯文,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是吧!”邱莹莹得意地说,好像排骨是她做的一样。

林栀栀坐在旁边,啃着馒头就着榨菜,看着这两个人互相夹菜的画面,脸上的表情从“我看穿了一切”变成了“我已经没眼看了”。

“你们两个,”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能不能考虑一下旁边啃馒头的人的感受?”

邱莹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自然,自然到完全忘了林栀栀还在旁边。她的脸又热了一下,低头猛扒了两口饭,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像是要找一个安全感的寄托。

金载原倒是没什么反应,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便当,偶尔抬头看一眼食堂里的喧闹,眼神平静得像一个旁观者。

吃完饭,三个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教室。邱莹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的棒棒糖塞回口袋,金载原看见了,突然开口:“那个……”

“嗯?”

“早上你给我的棒棒糖,”他说,表情有点不自在,“我……还没吃。”

邱莹莹想起那根苹果味的棒棒糖,他确实只是接过去了,一直没有拆开。

“你不喜欢吃苹果味的?”她问,“那你喜欢什么口味?我下次给你带。”

“不是。”金载原摇了摇头,好像在斟酌怎么表达,“我……不太吃甜的。”

“那你平时吃什么零食?”

“不吃。”

邱莹莹震惊了。

十七岁的年纪,不吃零食?这人是什么神仙?

“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她脱口而出。

金载原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嘴角又弯了一下:“你吃棒棒糖的样子……看起来很有乐趣。”

邱莹莹咬着糖棍,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她觉得金载原的这句话好像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可能是因为他的中文不够好,表达方式跟中国人不太一样?还是说……

“走吧。”金载原已经站起来,拿起便当盒,转身往食堂门口走。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嘴里草莓味棒棒糖的甜味慢慢散开,从舌尖一路甜到了心口。

下午的第一节是体育课。

七月的下午两点,操场上的温度计显示三十八度。体育老师刘大壮站在树荫下吹了声哨子,宣布今天的课内容是自由活动。

“注意防暑,别剧烈运动,不舒服的去医务室。”刘大壮说完,自己先躲进了器材室吹电风扇。

男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篮球场,女生们则聚在树荫下聊天。邱莹莹本来想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吃棒棒糖,但林栀栀拉着她去看男生打篮球。

“看什么篮球啊,热死了。”邱莹莹不情愿地被拽着走。

“你傻啊,看篮球是看球吗?是看人啊!”林栀栀恨铁不成钢地说。

“看谁?”

“你说看谁?”

邱莹莹顺着林栀栀的目光看过去——篮球场上,金载原正站在三分线外,接住了队友传来的球。

他脱掉了校服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露出匀称的手臂和小臂。阳光打在他身上,锁骨下方有一小片汗水的反光。

他运球的动作很流畅,左手换右手,身体微微下压,防守他的人被他一个变向晃过,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起跳了。

投篮的姿势很标准,手腕轻轻一抖,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哇——”场边几个女生同时发出惊叹。

金载原落地后跑回去防守,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隐约可以看到背部肌肉的线条。

邱莹莹嘴里的棒棒糖棍差点被她咬断。

“怎么样?”林栀栀在旁边坏笑。

“什么怎么样?”邱莹莹假装听不懂。

“你脸红了。”

“热的!”

“哦,热的。”林栀栀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邱莹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但她坚决认为那是因为太阳太大了,跟篮球场上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绝对没有。

金载原打了大概二十分钟的篮球,然后下场喝水。他走到操场边的水龙头前,拧开水龙头,低头接了一捧水洗脸。水珠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颌滴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用T恤的袖子擦了擦脸,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和邱莹莹对上。

邱莹莹正盯着他看,被抓了个正着。

她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旁边的单杠。但已经晚了,金载原看见了她。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邱莹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你怎么不去……运动?”金载原走到她面前,问。他刚运动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点点喘息。

“我怕热。”邱莹莹说,眼睛看着别处。

“你手里的棒棒糖,”金载原低头看了一眼,“是什么味道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棒棒糖——草莓味的,刚拆开,还没吃几口。

“草莓味。”她说,然后把棒棒糖举起来,“你要尝尝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根她已经吃过了,又拿给别人吃,她是有什么毛病?

但金载原没有拒绝。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粉红色的棒棒糖,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他把棒棒糖放进嘴里。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金载原含着棒棒糖,表情有点奇怪——他显然不习惯吃这么甜的东西,微微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含着糖棍,慢慢地说:“甜的。”

邱莹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吃了。他吃了她吃过的棒棒糖。他用他的嘴唇碰了她碰过的地方。

这算不算……间接接吻?

邱莹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红到连脖子都变成了粉红色。

“你怎么了?”金载原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问,“脸很红。”

“热!我说了热!”邱莹莹几乎是用吼的。

她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塞进金载原手里:“这个给你!新的!那根……那根你还给我!”

金载原把嘴里那根拿出来,看了看,递还给她。

邱莹莹接过那根被金载原含过的棒棒糖,手指都在发抖。她把它塞进口袋里,转身跑了,这次是真的跑了。

她跑回教学楼,冲进厕所,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糖纸已经拆开了,糖球上还带着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她把棒棒糖举到眼前,盯着看了好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她把那根棒棒糖放进了嘴里。

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但和平时不太一样。这一次,甜味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夏天的风,像篮球场上的汗水,像金载原含着糖说“甜的”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邱莹莹蹲在厕所隔间里,咬着棒棒糖,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坏掉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邱莹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假装在睡觉。

实际上她根本睡不着。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每一只蜜蜂都在说同一句话——“他吃了你的棒棒糖”。

她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旁边的金载原。

他正在做数学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神情专注而平静。桌角放着那根她后来塞给他的新棒棒糖,还没有拆开。

他好像完全没有被下午的事情影响,该干嘛干嘛。

邱莹莹突然有点不平衡。

凭什么他那么淡定,她却在厕所里蹲了十分钟,回来之后还心神不宁了一整个下午?

这不公平。

她坐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柠檬味的,她很少吃这个口味,太酸了。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涩的味道立刻充满了整个口腔,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对,就是这个味道。

暗恋就是柠檬味的。酸酸的,涩涩的,让人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等等。

暗恋?

邱莹莹被自己脑子里的这个词吓了一跳。

她暗恋金载原?

开什么玩笑?他们才认识一天!一天!

她连他的全名都还没写利索呢——金载原,“载”是哪个“载”?“原”是哪个“原”?她只知道读音,还不知道汉字怎么写。

这算什么暗恋?这充其量就是……就是……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邱莹莹。”

金载原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把她吓了一跳。

“干嘛?”她咬着柠檬棒棒糖,语气有点冲。

金载原递过来一张纸条。

邱莹莹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上面是韩语,下面是中文。

韩语她看不懂,但中文写着:“你今天下午为什么跑了?”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还记得这件事?

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因为热。”

写完觉得这个理由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我受不了热,一热就容易犯傻。”

她把纸条推回去。

金载原看了她写的字,拿起笔又写了一句,推回来。

邱莹莹低头看——“你犯傻的样子很有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怎么总是这么奇怪?什么叫“犯傻的样子很有趣”?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她咬着棒棒糖棍,想了半天,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推回去。

金载原看了那个问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了笔袋里,没有继续写。

邱莹莹瞪着那个笔袋,恨不得把它瞪穿。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写了半截就不写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把柠檬味的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上面被酸得发白的糖球,叹了一口气。

暗恋果然是柠檬味的。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

邱莹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金载原——他正在慢慢地收拾东西,把每一样物品都放回该放的位置。

“金载原,”她叫他。

“嗯?”

“你家住哪儿?怎么回去?”

“走路。”金载原说,“不是很远。”

“哦。”邱莹莹点了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金载原说。

邱莹莹转身往教室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金载原还坐在座位上,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条金色的轮廓。他低着头,正在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里,动作不急不慢,安安静静的。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的同学都已经走了。他坐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又像是他自己选择了遗忘整个世界。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嘴里叼着今天最后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她掏出手机,给林栀栀发了一条消息:

“我觉得我好像生病了。”

三秒后,林栀栀回复:

“什么病?”

邱莹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了四个字,最后还是删掉了。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没什么,可能是中暑了。”

林栀栀秒回:“你最好是中暑了。”

后面跟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一只猫眯着眼睛,旁边写着“我看穿了一切”。

邱莹莹把手机塞进口袋,用力咬了一口棒棒糖。

糖球裂开了一条缝,碎成了几小块,草莓味的甜味瞬间浓烈了好几倍。

她含着碎糖块,心想——

今天是她高二的第一天。

也是她认识金载原的第一天。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个夏天,可能会变得不太一样。

回到家,邱莹莹把书包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小时候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现在觉得它像一根棒棒糖的糖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被金载原含过的棒棒糖——她一直没舍得扔,也没有吃,就那么在口袋里揣了一下午。

糖球已经有点化了,糖纸黏糊糊地粘在上面。

她把棒棒糖举到眼前,对着灯看。灯光透过粉红色的糖球,在墙上投出一小片粉红色的光斑。

“金载原。”她对着那片粉红色的光斑说。

然后她把自己埋进了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完了。

她好像真的生病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