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1)

#草莓味的告白

##第六�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公布了。

那天早上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旁边贴了一张大纸,红色的表格线,黑色的字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全班同学的各科成绩和排名。几个先到的同学正围在黑板前看,有人发出惊喜的叫声,有人发出失望的叹息。

邱莹莹站在人群外面,心跳得很快。她想挤进去看,但又不敢。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让一下,让一下。”林栀栀从她身后挤过来,像一条鱼一样滑进了人群里。过了大概十秒,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忍着,嘴角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邱莹莹紧张地问,“我数学是不是没及格?”

林栀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了黑板前面。

邱莹莹的视线在表格上飞快地扫过——找到了,高二(三)班,第四十七行,邱莹莹。

语文:112

数学:87

英语:131

物理:78

化学:69

历史:82

政治:79

总分:638

班级排名:第28名

邱莹莹盯着“数学:87”那三个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数学:87。八十七。比上次月考又高了六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数字没有变,还是87。

“八十七……”她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八十七!你数学考了八十七!”林栀栀在她耳边大喊,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邱莹莹你数学及格了!不光及格了,还超了及格线十五分!”

邱莹莹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八十七。她上一次数学考八十七分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初一?不对,初一的时候数学简单,她考过九十多分。但从初二开始,她的数学成绩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往下冲,八十分以上的成绩再也没有出现过。八十七分这个数字,她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了。

她转过头,在教室里寻找金载原的身影。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没有在看书——他的眼睛看着课本的某一页,但目光是散的,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在听教室里的喧闹,又像是在等什么。

邱莹莹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金载原。”她说。

他抬起头。

“我数学考了八十七。”

金载原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从他带着笑意的嘴唇一直蔓延到微微弯起的眉梢。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过了。”金载原说,“你的成绩。”

邱莹莹愣了一下。他看过了。在所有人挤在黑板前争相看自己成绩的时候,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她的名字,记住了她的数学分数。然后他回到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她看到,等她来告诉他,等她脸上绽放出那个他大概已经预料到了的笑容。

“你说过,”邱莹莹的声音有点发抖,“等我数学及格的那天。”

金载原点了点头。

“今天就是我数学及格的那天。”

金载原又点了点头。

“你说的那个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你准备好了吗?”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教室里很吵,同学们在谈论成绩,在互相比较排名,在哀嚎或者欢呼。但这些声音在邱莹莹的耳朵里渐渐淡去了,像收音机被人慢慢地调低了音量。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金载原的呼吸声。

“准备好了。”金载原说。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

“今天放学后,”金载原说,“操场。”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能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红得像她口袋里那根还没拆封的草莓味棒棒糖。

接下来的一整天,邱莹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英语课上,方老师讲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她的眼睛看着黑板,但黑板上全是金载原的脸。历史课上,孙老师讲了什么她也完全不知道。她的耳朵听着讲课的声音,但那些声音经过她的耳膜之后就变成了金载原的声音——“今天放学后,操场。”

下午最后两节课,她坐在座位上,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跑马拉松。她偷偷看了金载原好几次,他每次都在认真地听课,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转笔。那个转笔的动作很快,快到笔在他指间变成了一圈模糊的残影——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她以前没有见过他这样。他总是很安静、很从容、很平静,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但今天,那潭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放学铃响的时候,邱莹莹觉得那铃声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才响起来的。

她慢慢地收拾东西——不是因为像金载原那样有条理,而是因为她的手在发抖,连笔都握不稳。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金载原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那条林荫道。

十一月的林荫道和七月完全不一样。七月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整条路都被浓密的绿荫遮住,走在里面像走进了一条绿色的隧道。现在的梧桐树枝叶稀疏,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风一吹,几片最后剩下的黄叶从枝头飘落,晃晃悠悠地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脚边、书包上。

操场上很安静。运动会的喧嚣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红色的跑道被秋天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白,足球场上的草从绿色变成了枯黄色,踩上去沙沙作响。

金载原走在前面,沿着跑道边缘的白色线条,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邱莹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校服裤子的裤脚挽了一小道,露出脚踝和白色的运动鞋。他的书包背带在肩膀上稳稳地挂着,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走到操场中央的草坪上,停了下来。

邱莹莹也停了下来。

金载原转过身,面对着她。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橘红色。金载原逆着光站着,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片柔和的剪影,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夕阳点燃的琥珀。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刘海,也吹动了邱莹莹的头发。

“莹莹。”他说。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每一次,每一次他叫她“莹莹”的时候,她都会心跳加速。那两个字的发音还是带一点点生硬的中文口音,“莹”字听上去还是有点像“盈”,但她已经爱上了这种不太标准的口音。因为那是金载原在叫她,是专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今天你的数学考了八十七分。”金载原说。

“嗯。”邱莹莹点了点头。

“比上次月考高了六分。从我们第一次辅导到现在,你提高了二十五分。”

邱莹莹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记得。她的每一次考试成绩,每一分的进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记得?”她问。

“当然记得。”金载原说,“你每做对一道题,我都替你高兴。”

邱莹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里,邱莹莹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的紧张、他的犹豫、他的决心。他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满到快要溢出来。

“莹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郑重的、几乎是庄严的认真,“我说过,那句话很重要,不能随便说。我要用你的语言说,要找一个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今天,在这里,我觉得……是时候了。”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

金载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全部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我的中文还不是很好。有些词还是说不对。语法有时候也会错。但是这句话……我练了很多遍。我一定要说对。”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邱莹莹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发抖。他说话永远是平滑的、稳定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但今天,那条河起了波澜。

“从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金载原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捧着易碎的东西,“你给我棒棒糖,你说‘吃糖吗’。我没有接。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吃糖。是因为……你吃过的那根,你给我,我会太高兴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我说,不吃。”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后来你每天都给我棒棒糖。我收了很多根,放在笔袋里,舍不得吃。因为那是你给我的。你的棒棒糖,比一般的糖更甜。”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在跟她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你跑八百米的时候,我在看台最高的地方站着。因为站得高,看得清楚。你跑完全程,我去扶你。你身上很热,很多汗。但我觉得……很好闻。不是香水的那种好闻,是你的味道。”

邱莹莹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你吃棒棒糖的样子,像一只偷到了蜂蜜的熊。我说过这句话。你说‘你才熊’,你生气的时候也很好看——不是好看,是可爱。你很可爱。”

金载原的眼眶也红了。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两汪快要溢出堤坝的湖水。

“我学中文的时候,学过一个词——‘喜欢’。老师说,这个词在中文里很重要,有很多种用法。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东西,喜欢做一件事。我学了这个词,但我一直没有用它。因为我想……”

他的声音卡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因为我想第一次说这个词的时候,要对你说。”

风吹过操场,吹动了草坪上枯黄的草茎,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的教学楼上,有几扇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亮得像一个个小太阳。知了已经不叫了——秋天到了,它们已经完成了夏天的使命,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整个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邱莹莹。”

金载原叫了她的全名。不是“莹莹”,是“邱莹莹”。和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问“你叫什么名字”时一样的称呼,一样的三个字。但这一次,这三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和第一天完全不同。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有夕阳,有她。

“我喜欢你。”

四个字。第一个字发音很准,第二个字的音调微微偏高了一点,第三个字听起来像是“慌”而不是“欢”,但第四个字清澈而笃定,稳稳地落在她的心上。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有点发抖。

但他说完了。

没有停顿,没有卡壳,没有因为紧张而说出奇怪的音调。他把这四个字完整地、流畅地、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了。他练了很多遍,每一遍大概都在心里描摹她的样子——她咬着棒棒糖的样子,她生气时鼓起腮帮子的样子,她笑的时候露出右边酒窝的样子,她跑完八百米瘫在草坪上大口喘气的样子,她含着棒棒糖说“你才熊”的样子。

他练了那么多次,就是为了这一天,这一句话,这一刻。

风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邱莹莹的刘海被风吹得遮住了眼睛,她透过那层薄薄的黑发看着金载原,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和那双藏着全宇宙星星的眼睛。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整条河决堤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糊住了她的视线,模糊了金载原的脸。她努力地睁大眼睛看他,但他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亮亮的,闪闪的,像两颗掉落在人间的星星。

“你说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你要用我的语言说。”

“我说了。”金载原说,声音也是抖的。

“你说你练了很多遍。”

“练了。很多很多遍。”

“你……你练的时候,想的是谁?”

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那个温柔的眼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后那扇紧闭的门。

“你。”他说,“只有你。”

邱莹莹的嘴用力地抿着,抿成了一条线。她想忍住哭,但忍不住。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眼泪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站在那里,在十一月的夕阳下,在金载原面前,哭得像个傻子。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今天最后一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棒棒糖举到金载原面前。

金载原看着那根棒棒糖,接过去了。

他拆开糖纸,把棒棒糖放进了嘴里,含着糖棍,微微皱了一下眉——还是太甜了——然后他说了一句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话。

“甜的。”

但这一次,邱莹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棒棒糖。

邱莹莹哭着笑了。她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和笑容挤在一起,整张脸大概皱得不成样子。但她不在乎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凑近了金载原一步。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像他说的“偷到了蜂蜜的熊”。

“金载原。”她说。

“嗯。”

“我也喜欢你。”

四个字。她说得很快,快到像怕被风吹散一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很清楚很清楚,清楚到就算风再大十倍也吹不散。

金载原含着棒棒糖,愣住了。

他含着糖棍,嘴角慢慢地上扬,扬成了一个邱莹莹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那种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带着泪光的、又甜又酸的笑。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着她。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邱莹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我、也、喜、欢、你。”

他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过颧骨,滑过那个细小的、被夕阳照亮的小雀斑,滴落在他的校服领口上。

金载原哭了。

那个总是安静冷淡、喜怒不形于色的金载原,哭了。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踮起脚尖,轻轻地帮他擦了擦眼泪。纸巾碰到他脸颊的时候,她感觉他的皮肤很烫,像发烧了一样。她知道那不是发烧——那是心跳加速导致的体温升高,和她此刻的状态一模一样。

“你别哭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哭起来不好看。”

“你哭起来也不好看。”金载原说,嗓音哑哑的。

邱莹莹被他这句大实话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金载原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操场中央,面对面站着,脸上都是泪痕,眼睛都是红的,笑得像个傻子一样——如果这时候有人经过,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疯了。

但他们不在乎。

风继续吹着,吹动了草坪上枯黄的草尖,吹动了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上残留的黄叶,吹动了邱莹莹的头发和金载原的刘海。夕阳慢慢下沉,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又变成了紫色,天空从东边开始慢慢地暗了下来,几颗最早的星星在天幕上若隐若现。

“金载原。”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韩语,那个‘수……좋……’,到底是什么?”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좋아해。”他说,发音很轻很柔,“좋아해요——韩语的‘我喜欢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在走廊上,停电之后她想问的那个问题、他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他换成韩语说出来的那句话、她用手机APP怎么搜都搜不到的那句话——是“我喜欢你”。

早在那个时候,早在一个多月前,他就在用他的语言告诉她了。

只是她听不懂。

“你……你那么早就……”

“嗯。”金载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棒棒糖棍,“很早就。”

“多早?”

金载原想了想。

“第一天。”他说,“你问我‘吃糖吗’的时候。”

邱莹莹张大了嘴巴。

第一天。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她给他递了一根自己吃了一半的棒棒糖,他说“我不吃糖,对牙齿不好”。那个时候,他就已经……

“你——你——”她语无伦次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的中文不好。”金载原说,“怕说错。怕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怕你听到了,但是不明白。”

“那你现在就不怕了?”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现在也不怕吗?现在还是怕。但是……更怕你不等我了。”

邱莹莹的鼻子又酸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那个韩语学习APP,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좋아해”。

屏幕上跳出了中文释义:喜欢。

她看着那个词,把它念了一遍。发音很别扭,“ㅈ”音发成了“z”,“ㅎ”音发得太重,整句话听起来大概和金载原刚学中文时一样糟糕。

金载原笑了。

“你笑什么?”邱莹莹瞪他。

“你念得……”他想了想,用一个她很熟悉的词来形容,“可爱。”

“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邱莹莹锤了他一下,但这一次她锤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他的胳膊。

金载原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被她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因为紧张,血液循环都跑到脸上去了,手指反而变凉了。他的拇指搭在她的手腕内侧,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在拼命地跳动。

“你的心跳,”金载原说,“很快。”

“你的也很快。”邱莹莹说。

金载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耳朵。”邱莹莹指了指他的耳朵,“红得像要着火了。”

金载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发现确实很烫。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握着她的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邱莹莹也没有抽回来。

两个人站在操场中央,夕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紫色的余晖。操场的灯亮了,白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坪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邱莹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双修长的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金载原,”她说。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金载原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困惑。

“我是说,”邱莹莹深吸一口气,“你说你喜欢我,我也说了我喜欢你。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同桌?朋友?还是……”

她没有说完。不是因为不敢说,而是因为她觉得“男女朋友”这四个字太重了。他们才认识两个月,虽然这两个月里发生的事比她过去十七年的任何两个月都要多,但两个月就确定关系,是不是太快了?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再次想哭的话。

“你想算什么,就算什么。”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

“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她吸了吸鼻子,“你总是说这种话,我会忍不住想哭的。”

“为什么?”

“因为太好听了。”邱莹莹说,“你说的话都太好听了。明明你的中文一点都不好,发音也不准,语法也总是错,但你说出来的话都好好听。这不公平。”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那我说一个发音很准、语法正确的话,你要不要听?”

“什么话?”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六个字。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准得像播音员,声调一个都没错,语法完美无缺,甚至连语气都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温柔而笃定。

邱莹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想说“好”,但这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太好听了——他的话太好听了,好听到她舍不得用任何一个字去打断那个声音的余韵。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鼻头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在那个倒影旁边,还有漫天的星光和整片操场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卡在喉咙里的“好”字用力地推了出来。

“好。”

一个字。声音有点破,尾音带着哭腔,但很坚定。

金载原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被光照亮的亮,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像一盏灯在黑夜中被点亮,像一颗星星在天空中闪烁。他握着她的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不是用力,而是确认——确认她是真实的,确认这一切不是在做梦。

“你答应了。”他说。

“嗯。”

“你真的答应了。”

“嗯。”

金载原笑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好像在感谢天上的某个人,某颗星星,或者某种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的命运。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操场的灯照亮的下颌线,看着他因为笑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心里有一句话在反复地转——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从第一天把棒棒糖递给他开始,她就在做一个漫长的、小心翼翼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梦。这个梦的内容很简单——让这个不太会说中文的韩国男孩,用她的语言,告诉她,他喜欢她。

现在,梦成真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的时候,金载原还站在讲台上,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眉眼干净得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想都不敢想,两个月后,他会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腕,用标准得像播音员一样的中文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金载原。”

“嗯。”

“你的中文进步了好多。”

“因为你教得好。”金载原说。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每天都在教。”金载原看着她,“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教。”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没错。这两个月里,她跟他说了很多话——上课说、下课说、吃饭说、补课说。她说的话里,有正经的,有随意的,有骂他的,有不骂他的。他的中文在这些日常的碎碎念中突飞猛进,从一个说话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初学者,变成了一个会用“虽然……但是……”造句、会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这种完整长句的人。

“你知道吗,”邱莹莹说,“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惊呆了。”

“哪句?”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那句。”

“为什么?”

“因为发音太准了。一个错都没有。你是练了多少遍?”

金载原的耳朵又红了。

“很多遍。”他说,声音小了一点。

“多少遍?”

金载原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脚尖在草坪上画了一个圈。

邱莹莹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发旋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突然不想追问了。不管他练了多少遍,她只需要知道,每一遍他大概都是在想她的时候练的。这就够了。

“走吧。”她说,“该回家了。”

“好。”金载原说,但握着她的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要握到什么时候?”

金载原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想一直握着。”

邱莹莹的脸又红了。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站在他旁边,让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看着操场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过了大概十秒钟,金载原松开了她的手腕,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往下移了一点,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

手指和手指交握在一起,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他的手凉凉的,她的手上因为长时间攥着棒棒糖而有一点黏黏的糖渍,但谁都不在意。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十一月的晚风里,在操场的白色灯光下,在刚刚暗下来的整片天空下。

“走吧。”金载原说。

“嗯。”邱莹莹说。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过草坪,走过跑道,走过操场的大铁门,走上那条铺满落叶的林荫道。梧桐树的枝丫在他们的头顶交错,像一幅用枯笔勾勒的水墨画。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要给林栀栀发条消息。”她说。

“说什么?”

“告诉她,我数学及格了。”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只是数学及格?”

邱莹莹想了想,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林栀栀秒回:“就这????就这????你说‘数学及格了’是什么意思???还有别的事吗????”

邱莹莹笑着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走吧。”她说。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邱莹莹往左走,金载原往右走,这是他们每天在校门口分开的方向。但今天,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金载原没有往右转。

“你今天怎么走这边?”邱莹莹问。

“送你回家。”金载原说。

“不用,我家很近。”

“我想送。”

邱莹莹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邱莹莹每天放学走的那条路,慢慢地往前走。路灯在他们前面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温暖而安静。

路过那家小卖部的时候,胖胖的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收摊,看到他们手牵着手走过,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说:“莹莹,今天不买糖啊?”

邱莹莹的脸“唰”地红了,松开金载原的手,假装要掏钱买糖。

金载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对老板娘说:“一包草莓味棒棒糖。”

老板娘看了看金载原,又看了看邱莹莹,笑了:“男朋友付钱啊?”

邱莹莹的脸红得能煎鸡蛋了。她想否认——“男”字还没说出口,金载原已经把那包棒棒糖递到了她面前。

“给你的。”他说。

邱莹莹看着那包棒棒糖,看着他,接过去了。

“谢谢。”她小声说。

“不用谢。”金载原说,“以后你的棒棒糖,我买。”

邱莹莹咬着嘴唇,把棒棒糖塞进书包里,转身继续往前走。金载原跟上来,很自然地又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走过一家又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店铺,走过一棵又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走到邱莹莹家楼下的时候,金载原停下来,松开她的手。

“到了。”他说。

“嗯。”邱莹莹点了点头,“我上去了。”

“好。”

邱莹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金载原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袋里,安静地看着她。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金载原。”

“嗯。”

“晚安。”

金载原的嘴角弯了弯:“晚安。”

邱莹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她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金载原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这栋楼。他大概在等她的房间亮灯。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四楼,冲进房间,打开灯,跑到窗户边往下看。

金载原还站在那里。他看到她房间的灯亮了,抬起手,朝窗户的方向挥了一下。

邱莹莹也朝他挥了挥手,虽然她不确定他在楼下能不能看到。

金载原转过身,慢慢地往来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一个走走停停的钟摆。邱莹莹趴在窗户上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她转过身,靠在窗户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书包在背上硌着她,她从里面拿出那包金载原买的棒棒糖,拆开包装,拿出一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含着棒棒糖,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一次,是甜的。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