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告白
##第十�
四月,分班结果出来了。
那天早上邱莹莹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她挤进人群,在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二(三)班,理科。
她盯着“理科”两个字看了好几秒。不是因为她不认识这两个字,而是因为她需要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欺骗自己。她选了理科。在纠结了整整一周之后,她在意向表的“理科”方框里打了一个勾。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一个数学考过六十二分的人,选了理科。
但她不后悔。
因为选理科,不只是为了和金载原在同一个班——虽然那也是原因之一,而且是很重要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她在金载原的辅导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喜欢上了数学。那种喜欢不是“我好喜欢做数学题”的那种喜欢,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春天的草芽从土里钻出来一样的喜欢——她开始觉得解出一道难题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开始觉得函数图像其实有一种对称的美,开始觉得导数不再是让她头疼的怪物,而是一把可以打开很多门的钥匙。
金载原的名字也在理科班的名单里。邱莹莹看到“金载原”三个字的时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紧接着又浮起了另一块——她的理科成绩能跟上吗?物理和化学会不会拖后腿?她会不会成为理科班里那个永远垫底的人?
“你选理了?”林栀栀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她旁边,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嗯。”
“你疯了吧?你的物理和化学——”
“我知道。”邱莹莹打断了她,“但是我想试试。”
林栀栀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大概想说“你这不是试试,你这是自杀”,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说了一句“那你加油”,然后转身去找自己的名字了。
林栀栀选了文科。她的历史和政治成绩一直很好,文科是她理所当然的选择。邱莹莹知道,分班之后,她和林栀栀就不在一个班了。从初一开始,她们同班了四年,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现在,这一部分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栀栀。”邱莹莹叫她。
林栀栀转过头。
“我们以后不在一班了。”
林栀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又怎样?你又不是要转学,你还在这个学校,我们还能天天见面。下课了来找我,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了一起走。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就隔了一层楼而已。”
邱莹莹看着她故作轻松的表情,鼻子酸了一下。她知道林栀栀也在难过,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林栀栀从来不在她面前哭,从初一开始就是这样。邱莹莹哭的时候她递纸巾,她哭的时候躲进厕所隔间,不让人看见。
“那我们说好了,”邱莹莹伸出手,“每天中午一起吃饭。”
林栀栀握住了她的手:“说好了。风雨无阻。”
分班的消息在班里引起了不小的波动。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无所谓。沈嘉禾也选了理科,和陈浩然选了同样的科目,她开心得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被陈浩然一句“你转什么转”浇了一盆冷水,但她依然笑嘻嘻的。
赵明远选了理科。邱莹莹看到他的选科结果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栀栀——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邱莹莹注意到她攥着手机的手指用力了。
分班之后,三班要拆散了。在一起的最后一月,黄建平在班会上说:“这是你们在这个班最后一个月了。五月分班之后,你们会进入新的班级,认识新的同学,开始新的学习生活。但这不意味着这个班就不存在了。你们的回忆,你们的友谊,你们一起度过的这一年,会一直在这里。”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全班整齐划一的雷鸣般的掌声。邱莹莹坐在座位上,用力地鼓着掌,眼眶红红的。她转头看了一眼金载原,他也在鼓掌,动作很轻,但很认真。他的目光从讲台移到她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像在说——没关系,你会去哪个班,我就去哪个班。
四月在一种混合着期待和不舍的气氛中慢慢流逝。
期中考试在四月中旬举行,邱莹莹考了班级第十五名,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十三名。这个成绩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黄建平在班上表扬了她,说她是“本学期进步最大的学生”。
邱莹莹被夸得脸红,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他低着头看书,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他在笑。他在为她骄傲。
期中考试结束后,分班前的最后两周,整个高二年级都弥漫着一种告别的气息。同学们开始互相写同学录,在花花绿绿的纸上写下“友谊长存”“前程似锦”“不要忘记我”之类的话,然后折成各种形状互相交换。
邱莹莹也买了一本同学录,粉红色的封面,上面印着一只抱着草莓的小熊。她让班上的同学一个一个地写,每写完一个她就认真地收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金载原的那一页,她留到了最后。
“金载原,你写一下同学录。”她把粉红色的小本子递给他。
金载原看着那只抱着草莓的小熊,嘴角弯了一下,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还给了邱莹莹。
“我能现在看吗?”邱莹莹问。
“回家再看。”金载原说。
邱莹莹忍住好奇心,把本子塞进了书包里。放学回家之后,她书包都没放下就翻开了那页同学录。
金载原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写了三行中文,每一行都标注了韩语翻译和拼音——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最好的日子。”
下面用小字写了一行韩语。邱莹莹掏出手机,用翻译软件扫了一下那行韩语,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是我来中国之后,最好的礼物。”
邱莹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趴在桌上,眼眶热热的。礼物。她是他来中国之后最好的礼物。那他也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最好的礼物。双向的。彼此都是。
四月的最后一天,高二(三)班在教室里开了一个告别班会。同学们把课桌围成一圈,教室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从食堂借来的长桌,桌上放着零食和饮料。沈嘉禾做了一整面照片墙,把这一年拍的班级照片都打印出来贴在黑板上,运动会、文艺汇演、秋游、课间的抓拍、放学后的背影——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这个班级的某个瞬间。
邱莹莹在那面照片墙上看到了自己——运动会跑八百米冲过终点线时的狼狈样子,头发全湿了,脸上全是汗,腿软得快要跪下,身后是金载原伸出来扶她的手。她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想着照片背后的故事。金载原在她跑完八百米之后扶住了她,递给她一瓶水,说“你跑完了”。那是他们之间无数个微小瞬间中的一个,但被镜头捕捉了下来,定格成了一幅永恒的画面。
她转头找金载原,发现他站在照片墙的另一端,正在看一张元旦文艺汇演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白色的衬衫亮得发光。他的目光不在镜头上,而是看向台下的某个方向。邱莹莹知道那个方向——那是她坐的位置。
“莹莹,你过来一下。”沈嘉禾在教室中间喊她。
邱莹莹走过去,沈嘉禾塞给她一个麦克风:“你来说两句吧,你是班里进步最大的同学。”
邱莹莹接过麦克风,站在教室中间,看着围坐成一圈的同学。她看到了陈浩然、赵明远、沈嘉禾、林栀栀,还有很多很多熟悉的面孔。她的目光最后停在金载原身上——他从照片墙那边走过来了,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看着她。
“我……”邱莹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我不太会说话。我就想说,谢谢大家。谢谢黄老师,谢谢你们。我在三班这一年,很开心。”
她顿了顿,咬着嘴唇。
“我以前数学很差,差到不想学。但是这学期,我的数学进步了。不是因为我自己突然变聪明了,是因为有人帮我。那个人……”她看了一眼金载原,“那个人帮我了一个学期,每天放学后一个小时,从九月到四月。没有他,我的数学不可能考到八十七分。”
教室里响起了善意的笑声和口哨声。有人喊了一声“金载原”,有人喊了一声“邱莹莹”,声音里全是起哄的味道。
金载原站在人群后面,他的耳朵红得像要着火。
“所以我想说,”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谢谢三班,谢谢你们,让我在这个班里遇到了最好的人。”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有点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热烈而真诚。林栀栀在人群中用力地鼓掌,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她大概终于明白了邱莹莹说的那句话——“有时候需要一个人先开口”。邱莹莹先开口了,不是对金载原,而是对所有人。
告别班会结束后,同学们开始陆续离开。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邱莹莹和金载原。他们并排坐在一起,就像过去两百多个日子里一样。教室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黑板上还贴着那些照片,照片墙上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做鬼脸,有人在偷偷看喜欢的人。
“金载原。”
“嗯。”
“你说,分班之后我们还会在同一个班吗?”
“不知道。”金载原说,“但是不管在不在同一个班,我都会来找你。”
邱莹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球在舌尖上滚动,释放出熟悉的、让她安心的草莓甜味。
“金载原。”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拒绝我的棒棒糖的时候,你说什么吗?”
“对牙齿不好。”
邱莹莹笑了:“你现在还觉得棒棒糖对牙齿不好吗?”
金载原想了想:“你的棒棒糖,对牙齿好。”
“骗人。糖分都一样,怎么可能我的就对牙齿好?”
“因为你的棒棒糖里有别的东西。”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有喜欢。”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甜到了,比嘴里那颗草莓味棒棒糖还甜。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金载原面前晃了晃:“那这根棒棒糖,你要不要吃?”
金载原看着那根被邱莹莹含过的棒棒糖,接过去了,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心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就是这种安静的、平淡的、每天一起吃棒棒糖的生活。有金载原在,有棒棒糖在,有那些说不完的“甜的”和听不腻的“可爱”在。
五月,分班后的第一天。
邱莹莹走进新的教室——高二(五)班,理科班。教室在三楼的另一头,窗户朝南,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山。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糖的味道让她的紧张感缓解了一些,但不多。
新班级里的面孔有一半是陌生的,一半是熟悉的。沈嘉禾坐在她前面的位置,看到她就兴奋地挥手:“莹莹!我们又是一个班!”
“嗯。”邱莹莹笑了笑。
陈浩然坐在最后一排,正和旁边的男生讨论篮球。赵明远坐在靠走廊的位置,正在翻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书。邱莹莹看了一眼门口,金载原还没有来。她咬着棒棒糖棍,心里有点慌。
万一金载原被分到了别的班呢?虽然分班结果上写着他的名字也在五班,但万一有什么变动?万一他临时改了主意?万一——
金载原走进了教室。
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准确地落在了邱莹莹身上。他穿过教室,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子,坐下来。
“早。”他说。
“早。”邱莹莹说。
她低头看到桌上多了一个白色纸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大概是她刚才发呆的时候。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小盒草莓牛奶。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没吃?”她问。
“因为你的棒棒糖比平时吃得快。”金载原说,“你紧张的时候就会吃很快。”
邱莹莹咬着三明治,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他连她的棒棒糖吃得快慢都注意到了,还有什么是他注意不到的?她这一辈子是不是都逃不出他的眼睛了?
“金载原。”
“嗯。”
“我们以后就这样吧。”
“哪样?”
“你每天给我带早餐,我每天给你一根棒棒糖。你教我数学,我教你中文。你对我好,我对你好。”邱莹莹看着他,“就这样,一直。”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他说,“一直。”
窗外的五月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明亮而温暖。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走廊上聊天,有人在大声地笑。世界在继续运转,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有两个人,安静地享受着只属于彼此的时间。
邱莹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金载原送她的钥匙扣,挂在了新书桌的抽屉拉链上。粉红色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里面的迷你棒棒糖亮晶晶的,糖棍上的“J”和“Y”挨在一起,像两个永远不会分开的人。
她伸手碰了碰那颗玻璃珠,指尖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
金载原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莹莹。”
“嗯?”
“你手里的棒棒糖,是什么味道的?”
“草莓味。”
“我可以尝尝吗?”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已经吃得只剩一小块的棒棒糖,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递给了他。
金载原接过那根湿漉漉的棒棒糖,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神情。但这一次,邱莹莹没有逃跑。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含着棒棒糖的样子,笑着说了一句她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
“甜的。”
金载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的笑容在五月的阳光里交织在一起,像两颗融化的糖,甜味蔓延开来,充满了整个教室,充满了整个夏天,充满了他们还没有走过的、很长很长的未来。
高二这一年,邱莹莹学会了很多事情。
她学会了求导,学会了受力分析,学会了配平化学方程式,学会了在紧张的时候深呼吸,学会了在难过的时候吃一根草莓味棒棒糖。
但她学得最好的一件事,是喜欢一个人。
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喜欢,而是安静的、平淡的、每天放在早餐袋里、每天藏在棒棒糖里的喜欢。是看到他笑的时候自己也会笑的喜欢,是他难过的时候比自己还难过的喜欢,是想到他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的喜欢,是睡觉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醒来后第一个念头也是他的喜欢。
这种喜欢,比草莓味棒棒糖更甜,比晨光中的皂角香更温柔,比她十七年来吃过的所有糖果加在一起都更让人上瘾。
邱莹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七月的午后没有停电,如果她手里最后一根棒棒糖没有化,如果金载原没有把那件校服外套披在她头上——他们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相遇。也许相遇了也不会说话。也许说话了也不会成为同桌。也许成为同桌了也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但那些“也许”都没有发生。发生的是——停电了,棒棒糖化了,外套从天而降了,金载原站在她面前了,她的十七岁就这样被他改写了。
邱莹莹把最后一颗棒棒糖从玻璃罐里拿出来——这是金载原亲手做的那一罐里的最后一根,她一直舍不得吃,留到了高二的最后一天。糖球是粉红色的,半透明的,里面嵌着几片薄薄的草莓干。糖棍上刻着小小的韩文字母——“김재원”。
她把棒棒糖放进嘴里。
糖球在舌尖上慢慢地融化,草莓味的甜味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和以前吃过的所有棒棒糖都不一样。这个甜味里有金载原站在厨房里熬糖浆时的专注,有他失败了好多次但始终坚持的固执,有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甜的”时的温柔,有她哭着笑着说“你才熊”时的欢喜。
这个甜味,是独一无二的。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坐在高二(五)班的教室里,看着窗外五月末的阳光。梧桐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夏天的脚步近了,知了开始试探着鸣叫,操场上的空气开始变得热气腾腾。
金载原坐在她旁边,正在做物理题。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鼻梁的影子落在课本上,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每写一行都会停顿一下,检查有没有错误,然后继续写。
邱莹莹看着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金载原。”
“嗯?”
“你下学期还会在吗?”
金载原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像冬日夜晚的星空,寂静而辽远。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会一直在。”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星空,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屉拉链上挂着的那个钥匙扣,粉红色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里面的迷你棒棒糖像一颗凝固了的心脏,永远保持着粉红色,永远保持着她十七岁时尝到的那种甜。
梁秋雨后来问她,你后不后悔选了理科?你的物理和化学到高三可能会跟不上。
邱莹莹说,不后悔。
梁秋雨问她,那你后不后悔那么早谈恋爱?如果不谈恋爱,你可能会考更好的大学。
邱莹莹说,不后悔。
梁秋雨问她,那你后不后悔把自己最甜的棒棒糖给了他?你本来可以自己吃完的。
邱莹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不后悔。”她说,含着棒棒糖,含含糊糊的,“给他,比我自己吃完更甜。”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知了在枝头叫得声嘶力竭。南城的夏天又要来了,这是她十七岁的夏天,是她和金载原相遇的第一个夏天,也是她一生中最甜的夏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