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成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嫌弃,从嫌弃变成了恼怒,从恼怒变成了哭笑不得,他抬起右手,朝李奇的方向一挥,像在赶一只苍蝇:“你他娘的,来这么晚不说,一来就哭丧!哭什么丧,老子没死呢!”
李奇收了哭相,露出一丝笑容,走到马国成旁边,一屁股坐在另一只弹药箱上,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给马国成:“老马,这次我是真服气了,他娘的,咱们也知道白莲教机动能力不差,却没想到他们速度这么快,要不是你不要命的冲过来,在颖河这里组织起防线、建立起工事,还不知道会逃出多少人去。”
“我这一路上给你收拢了好多掉队的将士,路上还在骂你,跑这么快,兵都跑散了,还打个屁的仗,现在我是真服气了……”李奇环视了一圈周围,叹道:“一万多人,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挡住白莲教十几万人,硬扛了一整夜,这场仗,你算是立下头功了!”
马国成没有接话,他看着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透过冰墙上的观察口,看着对面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平原:“白莲教不简单,打起仗来有股狠劲,昨夜猛攻了一夜,打到后头,咱们的战士都快熬不住了,装药的手在抖,扣扳机的手指伸不直,枪管烫得握不住,那些白莲教的家伙还在往上涌,咱们也是拼了命才坚持到天亮。”
他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李奇脸上:“老李啊,幸好你的骑兵标赶来的及时,白莲教看到你的骑兵标赶了过来,或许是以为你领军到了,顿时泄了气,这才撤军跑了,否则,他们再努力冲一把,我还真不一定能扛到你领军过来。”
李奇的笑容慢慢收了,他低下头,从脚边捡起一根干草,放在嘴里嚼了嚼,似乎是在辅助着自己思考,过了一会儿,又把那干草吐掉,声音低了些:“这说明白莲教那些头头,死到临头了也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们打起来凶,但泄气也快,他们缺了一口气,缺那种‘老子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要把这道墙撞开’的气,这帮白莲教的头头们,明知道被我们围住就是死路一条,想的却不是拼死也要冲出去,而是抱着多活一天算一天的心思…….”
李奇顿了顿,朝地上啐了一口:“或许…….或许他们还心存幻想,想着咱们八十万人马,不可能各个都像咱们一样速度这么快,或许还会有什么漏网的地方,他们还有钻出去的机会,在这里拼了性命,不值当!”
“这些旧军队都是这么个模样,往日里看着再怎么凶,事到临头了却不敢拼命!”马国成也跟着啐了一口,握拳狠狠敲了敲自己的伤口,疼的龇牙咧嘴,但立马又忍住,摆出一副硬汉表情来:“剥削阶层就是纸老虎嘛!只会送人去死,比他们横,比他们不怕死,他们那股狠劲,就持续不了多久!”
“说得对,那些白莲教的家伙泄了这口气,这道防线,就不可能突破了!”李奇点点头表示赞同,双目发亮:“按照咱们的预定计划,穿插迂回的各部应该已经陆陆续续抵达位置了,我部是倒霉碰上了大雪,怕是是到的最晚的部队…….如果其他各部不像我这样倒霉,此时包围圈应该已经形成了,等后方把重炮和重装备运上来,几道防线全部合拢,白莲教这几十万人被压缩在这片狭长的地方,他们跑不掉了。”
李奇嘿嘿一笑,伸手用力拍了拍马国成的肩膀,还刻意拍了拍他受伤的地方,让摆出一副硬汉模样的马国成差点破功,怒目盯着他:“老马啊,说来说去还是你的头功,你这里堵住了,白莲教这一次逃不出去,之后,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对你是佩服不已啊!”
“你佩服个屁!你怕是巴不得我死在这!”马国成“啪”的一声把李奇的手拍开,瞪了李奇一眼,没有再说话,靠着冰墙,右手的拇指在左臂的绷带上慢慢地摩挲着,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投向对岸那片灰白色的、散落着三三两两骑兵的河滩地,雪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了他脸上的疲惫、伤口和那双依然很亮的眼睛。
李奇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见李奇领军前来,这道颖河防线固若金汤,一夜的疲惫席卷上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没有再跟马国成玩笑,站起身来:“老马,你也忙了一夜了,先好好睡一觉吧,你部的将士们也苦战一夜,都好好休息休息,我等会让许参谋去统计一下,分些棉衣棉被给你们,再让炊事弄些热乎的。”
李奇顿了顿,也扭头透过观察窗看向远处的河滩:“剩下的事交给咱们,你先好好养精蓄锐,之后不管白莲教是困兽强突,还是坐困死守,咱们要守要攻,还得你上场帮忙。”
马国成点点头,李奇转身走了。他走下土坡,走进了那片正在忙碌的、深红色的人流里,他的部队正在从官道上源源不断地涌来,深红色的潮水和冰墙上原有的深红色汇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卸弹药,有人在架炮,有人在往墙上泼水,有人在抬伤员,有人在抬尸体。所有的事情都在同时进行,嘈杂而有序,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等李奇安排好部队和一切事宜走回来,只见马国成和他所部的一群参谋、将领们肩并肩的靠在一起,背靠着冰墙,在这片嘈杂的、忙碌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阵地上,在这片刚刚被血洗过的、还散发着浓烈腥味的河岸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啧,也不找个干爽的地方睡着!”李奇随口说了一句,解下自己的棉衣,轻轻盖在马国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