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4章 吐血(1 / 1)

许州城内,气氛越来越压抑,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了些,守城的兵卒多了一倍,进出的人都得搜身。城墙上加派了哨位,每隔几十步就站着一个佛兵,面朝南方,手搭凉棚,朝远处张望。

没有人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南下的几十万佛兵有没有作用,没有人知道仗打得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红营的主力北上没有,人们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官道上很久没有信使来了,以往偶尔还会有三两个逃兵潜回来,街上天天都在抓逃兵,现在连逃兵的身影都没有了。

许香主也在等着前线的消息,前线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有时候一天来好几拨信使,有时候三五天也等不来一个,传回来的消息也互相矛盾:有的说红营的防线已经被突破了,大军正在抄掠豫南、俘获甚多;有的则说前线受阻,白莲教的将士们死伤惨重。许香主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在地图上画,在心里盘,画来画去,盘来盘去,盘不出一个准数来。

自佛兵南下之后,他心里头一直七上八下,从此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晚上一躺下,脑子里头想着的全是南边的战事,常常睁眼想到天亮,有时候迷糊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惊醒,心跳得咚咚响,满身是汗,梦里全是满地的八卦军和白莲教徒的尸体。

天亮了他就上城墙朝着南方眺望,一会儿想着将士们得胜归来、饱掠大量财物钱粮,白莲圣教从此转危为安,一会儿又想着大军惨败而归,红营衔尾追杀、直逼城下。但不管是胜是败,好歹有个结果,总比如今这煎熬的等待局面好些。

今日许香主没有上城墙,他在后堂研究着地图,他已经在这张地图前站了快两个时辰了,从早饭后就站在这里,站到腿麻了才坐下来,地图上被他画满了箭头和圆圈,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画到最后,朱砂的痕迹渗进了绢丝的纹理里,再也擦不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研究什么、想要研究出什么样的结果,只是想要在这漫长的等待之中,找一些事做而已,就在此时,门忽然被撞开了,一个护法从门口冲进来,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的脸色白的像纸,双手捧着一张布告:“香主!不好了!这是,这是红妖的檄文,红妖动了一百五十万大军,有八十万,已经朝豫南来了!”

“什么?一百五十万…….八十万大军…….哪里来的八十万大军!”许香主浑身都在发抖,抢上前一步一把抢过那布告看了起来,他知道红营很强,可一口气出动一百多万的大军,这完全超出他的认知了,一边看着,一边喃喃念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这是号称!是红营夸大吓人的!”

还没等他理清个头绪,门再一次被撞开,一名同样脸色苍白的护法冲了进来,带来了更加恶劣的消息:“香主!香主!不好了!红妖的兵,大股大股的兵,冲到颖河来了!防守渡口、桥梁的佛兵被杀散,溃兵逃了回来,都说好多红妖的兵,岸上站不下,都站到河里去了!”

“咱们的探马沿河哨探,从小三庄到双河口,几十里长的河岸,全被红妖占了,他们沿岸修筑工事,咱们的探马在小三庄附近伏了两天,只听得那边铳炮声不绝,日夜不停,震得地都在抖,两天两夜,没有一兵一卒从南边冲出来。”

许香主的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撑着桌沿,手指攥着桌沿的边角,面色霎时间变得灰白,喃喃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红妖…….红妖不可能有一百五十万人马,红妖……红妖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占了颖河?他们飞过来的吗!”

护法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许香主也没有让他们回答的意思,他自己心里头都很清楚,红营一贯就以机动性闻名,他只是下意识的不愿相信而已,也只有这样,才能支撑着他还站在这里。

“去备马,本香主要去颖河边看看!”许香主下令,那两个护法赶忙劝阻,都说颖河边太过危险,许香主也清楚,若红营真的占了颖河,他跑过去和送死没什么区别,但他就是止不住的想要亲自去颖河边看看,怒喝道:“备马!备马!难道连你们都不听本香主的号令了吗?”

两个护法还在劝,就在此时,南边忽然响起了锣鼓声,从城头的方向传过来,急促而混乱,许香主一颗心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紧紧攥住一般,慌慌张张的跑出门去,也不顾附近的护法们有没有跟上,冲出宅子,就往附近的城墙上冲去。

城墙上已经响起了连绵的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巨大的野兽在城外低吼,守城的佛兵已经进入了战斗位置,火枪架在垛口上,炮手蹲在炮位旁边,火绳已经点着了,在风中冒着青烟,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南边,投向城外的官道和旷野。

许香主挤到垛口前面,扶住墙垛,朝南边望去,官道上,有骑兵正在逼近,人数不多,几十骑,队形散得很开,应该是一支侦察斥候,他们衣甲火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醒目,像几团在旷野上移动的火,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鲜红的刺眼而扎心。

“红营……真的来了…….”许香主扶着墙垛,看着那面红旗,看了几息,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从胳膊抖到肩膀,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胡思乱想,如今都汇成了一句话:“白莲圣教……完了!”

许香主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的声响,然后他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双手撑在墙垛上,一口鲜血,从口里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