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为军还在崩溃求饶,审讯室的门打开了。
聂芬海走了进来。
她盯着陈为军的惨样。
鼻青脸肿的脸、耷拉着的脑袋、像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的身体。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轻笑一声。
“这就对了,这不就想起来了吗?”
她歪了歪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何必要让我们帮你回忆呢?”
陈为军浑身哆嗦了一下,没敢抬头。
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眶乌青,嘴角开裂,血痂凝结在下巴上。
黑眼圈大得吓人,像是被人拿墨汁泼了两团。
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手臂上几个圆形的烫伤痕清晰可见。
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暗红色。
聂芬海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
案件走完程序的速度很快。
快得像早就铺好了轨道,只等车轮碾过去。
林素娥再见到儿子时,是在监狱里。
她隔着玻璃坐下来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对面的人被带出来了。
她几乎认不出来那是自己的儿子。
陈为军面容枯瘦,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下去,像一层薄皮糊在骨头上。
黑眼圈大得吓人,眼窝深陷,眼珠子泛着浑浊的黄。
脸上带着伤,额角有一块青紫,鼻梁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划痕。
他坐下来。
看到玻璃对面的母亲,眼眶瞬间红了。
“妈……”
只喊了一声,声音就碎了。
他隔着玻璃崩溃大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淌过那些伤痕,淌进嘴角的裂口里。
“他们冤枉我……”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他们拿我做替罪羊……”
“他们不让我睡觉……”
“我一睡着就拿烟头烫我……”
他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些圆形的伤疤。
有的已经发白,有的还泛着暗红,密密麻麻,像一排排烟头摁上去的印章。
“打我……”
“电我……”
“用冷水淋我……”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我真的受不了了……”
“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救我……”
“妈……”
“我不想死……”
他声泪俱下,额头抵在玻璃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林素娥的手颤抖不已。
隔着玻璃,想替陈为军擦拭眼泪。
她的眼泪早就流下来了,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台面上。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盯着儿子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声音发颤,却尽量平稳。
“别怕……”
“妈相信你……”
陈为军拼命点头,眼泪甩了一玻璃。
“妈给你找律师……”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在许一个必须兑现的承诺。
“不怕……”
“不怕啊……”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尾音化成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陈为军还想说什么。
两个狱警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不——!”
陈为军猛地挣扎起来。
“妈!妈!救我——我不想死!”
他被拖走了。
双手拼命往前伸,朝玻璃的方向够。
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
林素娥从监狱出来后,脑海中都是儿子的惨样。
那张枯瘦的脸。
那些手臂上的烫痕。
那声“妈,我不想死”。
她走一路哭一路,坐公交车的时候眼泪都没停过。
旁边的乘客偷偷看她,又悄悄把目光移开。
她不在乎。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律师。
给儿子找最好的律师。
她开始跑律师事务所。
一家一家地跑。
云城大大小小的律师事务所,她几乎跑了个遍。
有的律师听完案情简述,皱皱眉,说这个案子不好办。
有的律师翻翻材料,摇摇头,说你儿子已经认罪了,没用的。
有的律师倒是愿意接,开口就是天文数字。
林素娥眼皮都没眨一下。
“行。”
她说。
回到家,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存折、找房产证。
那套出租的房子,是她和丈夫攒了大半辈子才买下的。
现在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托中介挂牌,价格挂得比市场价低了一截。
只求快。
房子很快脱手了。
钱到手的那天,她连数都没细数,直接存进了银行。
家里的家具、电器、那些攒了多年的瓶瓶罐罐。
她把一切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她把所有的钱都砸进了律师费里。
请律师,交材料,跑法院,等消息。
她不懂那些法律条文,不懂那些程序流程。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的儿子是被冤枉的。
只要律师够好,只要官司打下去,儿子一定能出来。
她每天都这么告诉自己。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丈夫的遗像念叨。
“老陈,你在下面要保佑你儿子。”
“他马上就出来了。”
“你再等等。”
她一遍一遍地说。
像是在说服丈夫,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惜。
儿子还是死了。
法院的判决下来那天,林素娥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判决书。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只看到了最后那一行。
死刑。
还是被冤枉成一个杀人凶手死去的。
她的儿子,至死都背着那个不属于他的罪名。
林素娥崩溃了。
她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哭得浑身发抖。
路过的行人绕着她走,偶尔回头看一眼,又匆匆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在台阶上蹲了多久。
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
她把判决书叠好,揣进口袋里。
回到家,她站在丈夫的遗像前。
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来。
她没有哭。
只是盯着遗像里那张年轻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老陈,儿子没了。”
“被冤枉死的。”
“我不服。”
……
从那天起,林素娥开始了漫长的上访。
她找人写了大字横幅,白底黑字。
上面写着“冤”“我儿子是被冤枉的”“还我儿子命来”。
她扛着横幅来到警局面前。
站在门口,把横幅展开,举过头顶。
来来往往的人看到了,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有警察出来呵斥她:
“哪里来的疯子!给警局抹黑?赶紧走!”
她不走。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嘴里反复念叨着:
“我儿子是被冤枉的……”
“他是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