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我不服(1 / 1)

陈为军还在崩溃求饶,审讯室的门打开了。

聂芬海走了进来。

她盯着陈为军的惨样。

鼻青脸肿的脸、耷拉着的脑袋、像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的身体。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轻笑一声。

“这就对了,这不就想起来了吗?”

她歪了歪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何必要让我们帮你回忆呢?”

陈为军浑身哆嗦了一下,没敢抬头。

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眶乌青,嘴角开裂,血痂凝结在下巴上。

黑眼圈大得吓人,像是被人拿墨汁泼了两团。

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手臂上几个圆形的烫伤痕清晰可见。

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暗红色。

聂芬海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

案件走完程序的速度很快。

快得像早就铺好了轨道,只等车轮碾过去。

林素娥再见到儿子时,是在监狱里。

她隔着玻璃坐下来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对面的人被带出来了。

她几乎认不出来那是自己的儿子。

陈为军面容枯瘦,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下去,像一层薄皮糊在骨头上。

黑眼圈大得吓人,眼窝深陷,眼珠子泛着浑浊的黄。

脸上带着伤,额角有一块青紫,鼻梁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划痕。

他坐下来。

看到玻璃对面的母亲,眼眶瞬间红了。

“妈……”

只喊了一声,声音就碎了。

他隔着玻璃崩溃大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淌过那些伤痕,淌进嘴角的裂口里。

“他们冤枉我……”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他们拿我做替罪羊……”

“他们不让我睡觉……”

“我一睡着就拿烟头烫我……”

他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些圆形的伤疤。

有的已经发白,有的还泛着暗红,密密麻麻,像一排排烟头摁上去的印章。

“打我……”

“电我……”

“用冷水淋我……”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我真的受不了了……”

“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救我……”

“妈……”

“我不想死……”

他声泪俱下,额头抵在玻璃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林素娥的手颤抖不已。

隔着玻璃,想替陈为军擦拭眼泪。

她的眼泪早就流下来了,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台面上。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盯着儿子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声音发颤,却尽量平稳。

“别怕……”

“妈相信你……”

陈为军拼命点头,眼泪甩了一玻璃。

“妈给你找律师……”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在许一个必须兑现的承诺。

“不怕……”

“不怕啊……”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尾音化成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陈为军还想说什么。

两个狱警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不——!”

陈为军猛地挣扎起来。

“妈!妈!救我——我不想死!”

他被拖走了。

双手拼命往前伸,朝玻璃的方向够。

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

林素娥从监狱出来后,脑海中都是儿子的惨样。

那张枯瘦的脸。

那些手臂上的烫痕。

那声“妈,我不想死”。

她走一路哭一路,坐公交车的时候眼泪都没停过。

旁边的乘客偷偷看她,又悄悄把目光移开。

她不在乎。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律师。

给儿子找最好的律师。

她开始跑律师事务所。

一家一家地跑。

云城大大小小的律师事务所,她几乎跑了个遍。

有的律师听完案情简述,皱皱眉,说这个案子不好办。

有的律师翻翻材料,摇摇头,说你儿子已经认罪了,没用的。

有的律师倒是愿意接,开口就是天文数字。

林素娥眼皮都没眨一下。

“行。”

她说。

回到家,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存折、找房产证。

那套出租的房子,是她和丈夫攒了大半辈子才买下的。

现在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托中介挂牌,价格挂得比市场价低了一截。

只求快。

房子很快脱手了。

钱到手的那天,她连数都没细数,直接存进了银行。

家里的家具、电器、那些攒了多年的瓶瓶罐罐。

她把一切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她把所有的钱都砸进了律师费里。

请律师,交材料,跑法院,等消息。

她不懂那些法律条文,不懂那些程序流程。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的儿子是被冤枉的。

只要律师够好,只要官司打下去,儿子一定能出来。

她每天都这么告诉自己。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丈夫的遗像念叨。

“老陈,你在下面要保佑你儿子。”

“他马上就出来了。”

“你再等等。”

她一遍一遍地说。

像是在说服丈夫,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惜。

儿子还是死了。

法院的判决下来那天,林素娥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判决书。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只看到了最后那一行。

死刑。

还是被冤枉成一个杀人凶手死去的。

她的儿子,至死都背着那个不属于他的罪名。

林素娥崩溃了。

她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哭得浑身发抖。

路过的行人绕着她走,偶尔回头看一眼,又匆匆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在台阶上蹲了多久。

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

她把判决书叠好,揣进口袋里。

回到家,她站在丈夫的遗像前。

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来。

她没有哭。

只是盯着遗像里那张年轻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老陈,儿子没了。”

“被冤枉死的。”

“我不服。”

……

从那天起,林素娥开始了漫长的上访。

她找人写了大字横幅,白底黑字。

上面写着“冤”“我儿子是被冤枉的”“还我儿子命来”。

她扛着横幅来到警局面前。

站在门口,把横幅展开,举过头顶。

来来往往的人看到了,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有警察出来呵斥她:

“哪里来的疯子!给警局抹黑?赶紧走!”

她不走。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嘴里反复念叨着:

“我儿子是被冤枉的……”

“他是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