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筝打法(1 / 1)

灰语森林的夜,总是比黑石镇来得更早,也更深沉。

当维克多踏过那条无形的边界线——几棵被冒险者们用斧头砍出白色印记的老橡树——周围的世界仿佛瞬间切换了频道。

虫鸣声变得尖锐刺耳,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殖质和松脂的味道陡然浓烈起来,温度也随着日落骤降。

他并没有深入森林腹地。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狩猎,维克多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哪怕背着黑角复合弓,在那些真正的掠食者面前,他依然只是一块口感不错的小点心。

他在森林边缘停了下来。这里是一处背风的小山坳,两块巨大的岩石夹角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难所。

维克多没有生火。在夜晚的森林里生火,等于向方圆五公里的魔兽发送“自助餐开业”的信号。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包散发着刺激性气味的驱虫粉末,在岩石周围洒了一圈,然后开始布置警戒装置。

如果是老约翰,大概会在这里挖上两个捕兽夹,再设置几个精巧的套索。但维克多目前的技术还不足以搞出那么复杂的东西。他用的是最笨,但也最实用的办法。

几根坚韧的细鱼线,离地约二十厘米,横亘在几个必经的点位。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悬挂在树干后的几串枯干的兽骨和坚硬的坚果壳。

“这就够了。”

维克多检查了一遍装置的灵敏度。在这个距离,任何试图靠近的大型生物都会绊动细线,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陷阱不需要杀伤敌人,只需要给他争取哪怕两秒钟的醒转时间,就足够决定生死了。

这一夜,维克多睡得很浅。他把那把精钢短剑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每一次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都能让他的眼皮微微颤动。

……

第二天清晨,阳光艰难地穿透茂密的树冠,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维克多嚼着干粮,就着冷水咽了下去。胃部的抽搐感提醒着他,身体需要热量。

他整理好装备,检查了弓弦的张力,将箭壶挂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猫着腰,像一只警惕的狸猫钻进了清晨的雾气中。

他的目标很明确:哥布林。

在黑石镇的冒险者协会,注册成为“见习冒险者”的门槛是提交五个哥布林的左耳。这不仅是一个身份认证,更是一张护身符。

这几天镇上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那些贪婪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试探了。如果有了冒险者的身份,至少在明面上,受限于公会的庇护规则,那些人不敢做得太过分。

毕竟,每一个冒险者都是黑石镇贵重的资产,只有冒险者源源不断地从森林中带出战利品,才能支撑镇子上其他行业的繁荣。

维克多放轻脚步,顺着一条小道前行。

时不时的开启一会噪点伪装,从而清除一路上的痕迹。

约莫搜索了一个小时,在一片长满红色浆果的灌木丛附近,他发现了一串杂乱的脚印。

脚印很小,只有成人手掌的一半大,呈内八字,脚趾细长且深深陷入泥土。

“三个……不对,是三个半。”

维克多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泥土。脚印很新鲜,边缘的土还没干。其中一组脚印明显比其他的深,说明负重较大,或者体型更壮硕。

他顺着踪迹,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几分钟后,顺风飘来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那是哥布林特有的体味,像是在下水道里发酵了三天的烂肉。

维克多屏住呼吸,伏在一处长满青苔的土坡后,慢慢探出了半个脑袋。

视野前方大约一百二十米的空地上,三只绿皮肤的小矮子正在争抢一只刚死不久的灰兔。

果然是标准的三人小队。

两只手持粗糙木棒和锈铁片打磨成的短刀,身材瘦小,正为了谁吃兔子头而互相撕咬耳朵。

而那个体型稍大的哥布林——大概有一米四左右,穿着一件破烂的皮甲,手里提着一根镶嵌着狼牙的骨棒,正一脚将另外两个同伴踹开,独霸了战利品。

“一只小头目,两只杂兵。”

维克多在心里迅速评估着战力对比。

距离一百二十米。风向……微弱的东南风,对自己有利。

“呼……”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频率。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所有的杂念在这一刻被强制排除。

意念微动。

【噪点伪装,启动。】

嗡——

一种只有维克多自己能感觉到的低频嗡鸣声在大脑深处响起。视野边缘的景物开始出现轻微的扭曲,仿佛老式电视机的信号受到干扰。

在他的体表,光线变得不再连续。如果不仔细看,此时蹲在树丛后的他,就像是一团模糊的阴影,或者是视网膜上的一个盲点。

维克多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黑铁箭簇的重箭。

他没有急着射击,而是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利用伪装效果,慢慢向前移动。

一百一十米。一百米。

这把黑角复合弓的有效杀伤距离是两百米,但要想一击毙命,尤其是对于第一次实战的他来说,必须更近。

九十米。

那只哥布林小头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球狐疑地扫过维克多所在的方向。

维克多瞬间静止。

他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杀意,将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哥布林的视线穿过了那团模糊的“噪点”,并没有聚焦。在它的认知里,那里只是一团随风摇摆的灌木影子。它吸了吸鼻子,没有闻到生人的气味,便低头继续啃食那只兔子。

“就是现在。”

维克多缓缓起身,拉弓,满弦。

弓臂发出极其轻微的紧绷声,被风声完美掩盖。

经过Lv.3弓术校准后的准头,死死锁定了哥布林小头目那没有头盔保护的后脑勺。

松手。

“嘣!”

弓弦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脆。

就在箭矢离弦的瞬间,维克多感觉到笼罩全身的那层奇异力场像玻璃一样破碎了。

一旦发起攻击,噪点伪装也会随之解除。

那支黑色的羽箭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死亡线,甚至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噗!”

一声闷响。

那只正张大嘴巴啃咬兔肉的哥布林小头目,脑袋猛地向前一点。那支足以射穿锁子甲的重箭直接从它的后脑贯入,带着一蓬红白相间的秽物从眼眶中穿出,狠狠地钉在了地上的泥土里。

它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僵直了一下,便像一滩烂泥般倒了下去。

“叽?!”

旁边两只正在流口水的普通哥布林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它们发出刺耳的尖叫,惊恐地四处张望,寻找敌人的位置。

它们看到了。

在九十米外的树后,一个人类的身影正暴露在阳光下。

“呜哇哇!!!”

两只哥布林虽然恐惧,但看到只有这一个人类后,骨子里的凶残占了上风。它们挥舞着破烂的武器,哇哇乱叫着向维克多冲了过来。

维克多面无表情。他没有贪刀去射第二箭,而是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就跑。

并再次启动噪点伪装。

他利用那两秒钟的先手优势,向着右侧的一棵巨大的红杉树狂奔而去。

当两只哥布林冲到一半距离时,就失去了目标。

那个可恶的人类,就像是融化在了空气里一样。

哥布林停下了脚步,疑惑地转动着脑袋。它们那只有核桃大小的脑仁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大活人能在平地上凭空消失。

而此时,维克多正紧贴着红杉树粗糙的树皮,大口喘息着。

剧烈的运动让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战术,对体能的消耗还是比较大的。

他悄悄探出半个身子。

那两只哥布林正背对着他,朝着他刚才消失的地方试探性地挥舞着木棒。

“背身,好机会。”

维克多再次搭箭。这一次,他不需要特种箭矢了,两支普通的白羽箭就足够。

咻!

第一支箭精准地射穿了左边那只哥布林的脖子。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它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风箱声,跪倒在地。

剩下的最后一只哥布林彻底崩溃了。

它看不到敌人,只见同伴接连惨死。这种未知的恐惧击碎了它那可怜的胆量。它尖叫一声,扔掉手里的锈铁刀,转身向密林深处逃窜。

“跑得了吗?”

维克多从树后走了出来。

这次他没有急着射箭,而是稳稳地拉开弓,跟随着那只逃窜的身影移动准星,预判着它的路线。

预判,提前量,松弦。

箭矢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那只逃跑的哥布林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把,后心猛地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前扑倒,滑行了两米,不动了。

森林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维克多粗重的呼吸声。

没有系统的提示音。没有金光闪闪的“击杀确认”。视野里的面板安安静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只有基础弓术和噪点伪装的熟练度跳了几个点的增长。

在黑石镇旅馆房间中休息时,维克多也会经常开启噪点伪装,来提升熟练度。

在离开黑石镇时,这个技能的等级与弓术一样都是lv.3了。

【噪点伪装(Lv.3):你不仅能被“忽略”,更能被“误认”。当你保持伪装状态时,你的形态在观察者眼中会与环境特征产生混淆。此效果对拥有基础智慧的类人生物同样生效,但过近的距离或攻击行为会破坏伪装。(熟练度22/100)】

升到3级的噪点伪装,在快速移动时,也能保持技能的开启。并且对于体力的消耗,进一步降低了。

所以维克多在脑海中就设计出了这种,射出一箭后,立刻开启伪装,快速转移,等到脱离目标的视野后,接着再射一箭的放风筝打法。

事实证明,起码对于哥布林来说,是完全够用的。

维克多保持着持弓警戒的姿势,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直到确认那三具绿色的尸体真的没有任何动静,他才缓缓放下了手臂。

他感到双腿有些发软,不仅是因为体力的透支,更是因为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感。

他走上前,怀着略带期许的心情。可惜,当他的手触碰到那个小头目的身体时。

并没有词条被抽取出来的提示。

接着又不甘心地去摸了另外两只普通哥布林的尸体,依然是一无所获。

维克多皱起眉头,坐在地上沉思起来。

“没有词条……”

“是因为它们太弱了吗?”

他回想起之前的两次经历。

第一次是老约翰。那是一位经验丰富、差点就成为职业者的资深猎人。

第二次是那头变异野猪,硬抗邪神低语的精英怪。

看来不是所有的魔物都会爆出词条,至少作为“魔物之耻”的哥布林不行。

或许至少需要有某种超凡的特质,才能被系统捕捉并提取。

这样的结论不免让维克多有一些失望,还想着这次能多带几个词条回去呢。

不过战场还是要打扫的。

那只小头目的皮甲破破烂烂,全是跳蚤,根本没法穿。维克多甚至不会将它放进自己的背包里。骨棒或许带回去能值几个铜子。

最后,他在三只哥布林身上只搜出了几枚脏兮兮的铜币。

“也太穷了吧。”

维克多吐槽了一句,拿出那把锋利的剥皮短剑。

切割耳朵的感觉并不好,那是一种切割生橡胶的触感,伴随着黏腻的血液。维克多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利落地割下了三只左耳,用一块破布包好,扔进了背包。

他看了一眼还没升到顶空的太阳。

现在才九点,背包里已经有了三只耳朵。距离“冒险者”的身份,只差两只了。

“继续。”

维克多重新给弓弦上了一层蜡,再次开启了噪点伪装。

那个模糊的身影,像是一个贪婪的幽灵,再次没入了森林的阴影之中。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加坚定,也更加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