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怀璧其罪(1 / 1)

瓦伦城下城区的公共墓园,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与潮湿。

这里没有内城区那种由纯白大理石雕刻的宏伟墓碑,只有一块块粗糙的、甚至连名字都刻得歪歪扭扭的劣质灰石板。

冷风夹杂着几丝凄冷的细雨,打在维克多灰色的法师长袍上。

他静静地站在一座刚刚翻新过泥土的新坟前,身旁是依然惊魂未定、眼眶红肿的玛丽,以及紧紧抓着母亲衣角的小安娜。

“维克多先生……”玛丽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她看着那块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刻上去的无字碑,眼神空洞地开始了讲述。

“那天您走了之后,他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他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整整三天三夜,都没有出来吃过一口饭。”

“当他终于从地下室走出来的那天,他整个人瘦脱了相,脸上、手上全都是黑色的机油。可是,维克多先生……您不知道,那天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简直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

说到这里,玛丽原本灰暗的眼眸中,突然泛起了一丝奇异的光彩。她转过头,看向维克多,嘴角竟然下意识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充满向往的微笑。

仿佛那个被描绘出的美好未来,在这一刻真的跨越了生死,真真切切地存在过一秒。

玛丽仿佛陷入了那段短暂的幻梦中,声音带上了一丝梦呓般的颤抖:“他像个孩子一样在屋子里手舞足蹈,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成功了’、‘执事之位’、‘我们要发大财了’之类的话。”

“他紧紧地抱着我和安娜,描绘着内城的生活。他说,我们要搬去内城住带花园的大别墅,那里每天都有温暖的阳光,脚下是纤尘不染的光洁地砖,再也闻不到贫民窟的下水道味。”

玛丽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女儿带着雀斑的脸颊,眼眶里的泪水再次蓄满:“他最大的愿望是想让安娜去内城的学院里上学,穿干净的裙子,像个真正的小姐一样长大。”

“他说那个炼金公会‘执事’的位置,就是我们一家跨越阶级的门票。”

维克多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隔天,他就陆续从地下室里,把那个巨大机器的组件一件一件地搬上雇来的马车,满怀希望地前往了炼金术师公会。”

“回来后,他兴奋地告诉我,他赶上了执事申请的最后期限,公会的高层对他的作品非常震惊,过几天就会有结果了,还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迎接新生活。”

说到这里,玛丽那抹虚幻的微笑瞬间崩溃,被无尽的绝望和痛苦彻底撕裂。

“可是……就在三天前,他像往常一样早上出门去公会打听消息,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玛丽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捂住嘴,压抑着令人心碎的呜咽:“那天晚上,下城区的治安官粗暴地敲开了我们的房门。

他们冷冰冰地告诉我,在贫民窟的一条臭水沟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让我过去确认一下……是不是我的丈夫。”

“他被人打断了手脚,……他们说他是遇到了劫匪,可我不信!我丈夫从不会去那里的!”

玛丽几乎已经泣不成声,身子一软就要瘫倒在地,维克多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

“自从他死后,每天都会有像今天这样的地痞流氓过来找事。他们名义上是来要债,实际上却把我们家翻了个底朝天,家里已经被砸了两次了……”

维克多静静地看着玛丽绝望的脸,又看了一眼那座冰冷的坟墓,心中已经将整件事情的拼图完整地拼合在了一起。

他们当然是在找那具【群星之眼】的设计图纸,或者是老板生前留下的任何研究手稿。

这老板显然是碰了别人的蛋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没有背景的破产作坊主,去竞争拥有实权的“执事”位置。

不光杀了人,还要找帮派流氓来天天骚扰、砸家,这分明是要斩草除根、赶尽杀绝,连最后一点隐患都要彻底抹除。

自从前两天在魔法师公会见识到了“塔派”那种视人命如草芥、动辄强行入侵大脑的霸道作风后,他如今看到这个局面,也是见怪不怪了。

炼金公会祖上和法师公会本就是同宗同源,既然都是一帮垄断知识的特权阶级,那内部的派系斗争和倾轧只会比黑帮火拼更加阴暗和血腥。

老板一看就是个纯粹沉浸在技术里的标准“理工男”。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技术足够硬,修复了上古构装体,就能理所当然地获得地位和财富。

他对这种看不见的政治战场估计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执事”这种掌控核心资源的肥差,哪里是靠才华就能坐上去的?

同时,维克多也意识到,正是自己带来的那对【晶格复眼】,成为了补全“群星之眼”的最后一块拼图。

这件材料为老板完成了梦寐以求的杰作,但也成为了催动他加速走向死亡的致命导火索。

可以说,老板的死,维克多在不经意间推了一把。

谈不上圣母心泛滥。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贪婪和选择付出代价。

老板选择了去赌一把阶级跨越,只可惜他没能看清牌桌上坐的是谁。

但是看着眼前这对可怜的母女,心中难免会泛出一些同情。

他有认真考虑,留下多少金币,才能帮助这对母女度过眼下的难关。

但就像刚才那个落荒而逃的混混放的狠话一样——“他护不了她们一辈子”。

如果他今天给这对母女留下一大笔钱,在贫民窟这种吃人的地方,这笔钱根本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立刻送她们下地狱的催命符。

更何况,那个想要斩草除根的幕后黑手,显然一直在暗中盯着这里。

“暂时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维克多暗自叹息了一声。

他走到路边,俯身摘下一支白色野花。既然相识一场,又做过一笔愉快的交易,送个行也是应该的。

维克多缓缓走到墓碑前,蹲下身。

“睡吧,朋友。下辈子,别再搞什么发明创造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然后伸出手,将那支白色的野花轻轻放在了粗糙的墓碑底座上。

就在维克多的指尖触碰到那块沾着泥土的冰冷墓碑的一瞬间。

嗡——!!!

维克多猛地瞪大眼睛,还没等他把手抽回来,一股极其庞大、阴冷、且充满着绝望情绪的精神洪流,化作实质化的冲击波,顺着他的指尖,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复杂情绪——有眼看梦想破灭的极度不甘,有被同僚算计的滔天愤怒,更有在臭水沟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对家里妻女无法割舍的深深眷恋。

而在那片混沌的情绪风暴中,一幅幅老板死前的真实记忆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维克多的脑海中一一展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