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还能喘气的人,全都聚拢到了维克多的身边。
奥德里克弯下腰,将彻底昏死过去的牧师平放在泥地上。
从教堂里的混战开始,这位牧师就一直在满负荷透支魔力。
刚才邪神那阵实质化的“灰语”攻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在最前线牵制怪物的两位苦行僧,被粗壮的藤蔓抽飞进黑暗中后,现在连个影子都看不见,生死不知。
维克多环顾四周,一股绝望感涌上心头。
他发现除了自己之外,整支队伍就只剩下奥德里克和另外三名圣骑士了。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把他刚才利用视界观察到的情报全倒了出来。
“那个‘嘴巴’,才是这个邪神真正的本体。”
在维克多的视界里,只有在“嘴巴”出现后,才第一次看到象征着“弱点”的红色标识。
“之前我那道雷击虽然被巨熊的铁背挡下了,但蔓延开来的电流还是劈到了它的本体。”
“现在这个邪神核心正处于僵直状态,暂时没法缩回那些厚厚的血肉里去。”维克多死死盯着只有他能看到的倒计时,“但是时间不多了,它的僵直状态还剩不到一分钟。”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出手的机会。”维克多看着仅存的几名骑士,声音低沉,“各位,你们还有什么压箱底的东西吗?现在不拿出来,这辈子就再也不用拿了。”
他指着前方那座庞大的肉山开始分配任务:“巨蜂的翅膀、食人灯笼树的灯笼和藤蔓,还有那个会发出音波的猫头鹰脑袋。”
“必须全部牵制住,我才有一击必杀的可能。”
奥德里克听完这番话后,沉默不语。
他摘下自己那顶沾满污血的头盔,随手丢在脚下。
这位铁血的裁判所审判官伸出右手拇指,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在自己的额头重重点了一下。
随后,他用带血的手指在胸甲正中间,用力画下了一个光明教会的印记。
其余三名圣骑士看到奥德里克的这个举动,眼神中顿时充满了震惊与悲壮。
“大人……”一名骑士颤声喊道。
奥德里克抬起手,示意他们无需多言。
他握紧右手成拳,开始有节奏地重重敲击胸口那个血色的印记。
“咚、咚、咚……”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荒野上回荡。
那个血色印记慢慢地开始向外散发出刺眼的白色光芒。
光芒从他的胸膛迅速蔓延到四肢。
短短几秒钟后,纯白色的火焰在奥德里克全身猛烈地燃烧起来,他的双眼也化作了毫无感情波动的金色光瞳。
紧接着,黑暗中又响起了另外三道整齐划一的敲击声。
那三名圣骑士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身上燃起的纯白圣焰虽然没有奥德里克那么耀眼,但向外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也足够让人感到恐惧。
光明教会圣骑士秘技——【殉道者之焰】
圣骑士主动点燃体内的圣光火种,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燃料,以此换取短时间内毁灭性的爆发力量。
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四位浑身浴火的圣骑士双腿猛然发力。
泥土在他们脚下炸开,短短几步之间,他们就化作四道纯白色的火炬,一头撞向了前方那座恐怖的邪神肉山。
维克多很清楚,这种燃烧生命的技能根本持续不了太久。
他立刻在脑海里对着猎户少年大喊:“快!再拿一个词条出来充能!”
然而此时,精神海里的少年却给出了一个异常平静的回答:“一个词条,不够。”
少年和维克多完全共享着视野。
他看得很清楚,邪神头顶那个代表生命值的血条,厚实得就像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
先前那一发消耗了小半魔力池积蓄的雷击,虽然大部分被“铁背”挡了下来,但实际上还是有大约两成伤害打在了“嘴巴”本体上的。
但是邪神的血条。
怎么说呢,“衣角微脏”吧。
“我知道不够,现在只能硬拼了!尽可能多灌点魔力进去!”维克多一边大吼着,一边从腰间掏出一瓶战斗回复药剂,拔开塞子咕咚咕咚地往下灌。
前方,四位圣骑士明显是在拿命透支力量。
维克多说的没错,他们真的只有这唯一一次机会。
自从发现猎户少年的灵魂后,他们俩就一直在摸索这套“双核系统”的战斗潜力。
像是由猎户少年在后台长时间读条,维克多在前台瞬间施展;
或者把系统词条当成燃料,直接砸进复杂的法术模型里强行充能,这都是那天晚上摸索出来的。
但他们同样很清楚极限在哪里。
目前他们的魂体强度,最多只能往法术模型里强行塞入一个蓝色级别的词条。
哪怕多塞哪怕一个最普通的白色词条,庞大的能量冲突都会让魂体变得极度不稳定,随时面临崩溃的危险。
“抱歉啊,是因为我的任性,非要接这个向导任务,才把你卷进这种麻烦里。”猎户少年在精神海中平静地对维克多说道。
维克多急得满头大汗:“啊?哥们,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啊,赶紧的啊,对面‘嘴巴’的僵直快结束了啊。”
精神海中,猎户少年虽然嘴里说着话,但手里的活却一刻也没有停下。
他从面板中拽出一个蓝色的光团,用力拍进了【天罚雷殛】的法术模型里。
但紧接着,他的手并没有收回。
再次伸向面板,又拽出了第二个蓝色光团,死死地往模型里按。
这个过程变得非常吃力。
两股庞大的能量在精神海里剧烈排斥,导致少年的半透明魂体开始像水波一样剧烈晃动,隐隐有了碎裂的迹象。
“其实,当我最开始意识到你占据了我的身体时,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坦然,“如果是我,根本不可能从那头变异野猪的獠牙下活下来。”
少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第二个蓝色光团彻底塞了进去。
此时,【天罚雷殛】的法术模型已经变得异常暴戾。
刺眼的红色以及青色电弧在精神海里到处乱爆。
少年的魂体也随之变得非常不稳定。
那不是魔力耗尽的虚弱,而是被过于庞大的能量撑得快要爆炸的样子。
“但是后来,我总是在心里偷偷问自己,凭什么?”少年的手第三次伸向了面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
“为什么获得那个神奇面板的人不能是我?所以,我就像一只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每天偷偷摸摸地吸取你的精神力,想让自己慢慢恢复力量。”
他手里捏着第三个蓝色光球,把它用力地抵在了法术模型上。
“当时我占据身体,答应这个向导的任务时,我知道这个任务绝对会让我们陷入绝境。当然……我没想到会是这种程度的决定。”
少年拼尽全力,一点点把第三个光球往里推,“我想着,或许可以乘机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但是到处乱炸的电弧,和少年越发不稳定的魂体,表明不论是法术模型还是少年,都快到了极限。
“但……但是……”少年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不论……情况恶化成什么样子……你……你从来都没有责备过我。”
“哪怕……哪怕现在……我们真的陷入了这种死地……”
现实世界中,维克多突然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现在完全无法操纵这具身体,甚至连意识都无法进入精神海了。
那个一直唯唯诺诺的憨厚少年,在最后一刻强行夺走了所有的控制权。
维克多从原本的焦急,瞬间变成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沉默。
他只能继续听着脑海里的声音。
“抱……抱歉,我骗了你……这毕竟原本是我的身体。”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但是……从今以后,这个身体……就真正交给……你了。”
伴随着这句话,少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第三个蓝色光球死死地按进了法术模型。
而少年的魂体,也几乎到了极限,时而臃肿,时而模糊。
它在各种奇怪的状态中来回变化。
而在现实的天穹之上,异象陡生。
原本压抑的雷暴云里,此刻正疯狂地翻滚着红、青、黑色三种极具毁灭气息的闪电。
每一次词条的塞入,天空中就爆发出一声狂暴的轰鸣。
三色狂雷在苍穹上扭曲交织,犹如一场即将清洗世间的灭世之灾。
维克多的身体在少年意识的控制下,右手猛然一挥而下。
一道堪比千年巨木主干还要粗壮的三色闪电,精准无误地轰向了下方的邪神。
邪神那巨大的翅膀、粗壮的藤蔓、发光的灯笼,以及那颗能发出音波的音杀鸮脑袋,全都被一个个浑身燃烧着白色火焰的圣骑士牢牢的牵制住。
“轰轰轰————!!!!!”
震碎灵魂的巨响吞没了一切。
三色狂雷砸入邪神躯体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白芒炸裂开来,
紧随其后的是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它以雷霆落点为中心疯狂扩散,将周围的一切尽数掀翻。
无数畸形的肉块、断裂的触手,连同那种粘稠到实质的黑色恶念,全都被炸得四分五裂,化作一场腥臭的血肉风暴,向着荒野四周疯狂迸射。
维克多失去意识的前一刻,
看到那个厚实得让人绝望的邪神血条被瞬间清空。
而少年的魂体再也承受不住,就像阳光下脆弱的泡沫,瞬间炸裂,彻底消失在精神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