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灵蝶在夜色中翩翩起舞,如同落下一场散发着微光的星雨。
艾洛恩微微仰着头,深绿色的眼瞳中倒映着那些闪烁的光斑,看着母亲最后的魂体化作点点生机,尽数融入在场所有人的身体里。
十多年的偏执与疯狂,在这个夜晚彻底烟消云散。
他没有绝望地哭嚎,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试图去抓住那些光点。
这种出奇的平静,反而让周围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人感到有些诧异和不安。
维克多站在人群后方,默默注视着这一幕,心里暗自嘟哝了一句。
“果然真正伤心绝望的人是不会大吵大闹的。”
感慨归感慨,维克多的心思很快就飞回了自己身上。
他现在更想去精神海里好好研究一下那些刚刚完成绽放,露出嫩绿莲蓬的睡莲,到底给自己加了什么逆天的新能力。
就在大家稍微放松警惕的片刻,艾洛恩动了。
他非常平静地站直了身子。
这一个微小的起步动作,立刻让周围的人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游侠重新摸向了箭袋,牧师也悄悄握紧了手中的法杖。
奥林距离最近,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向前跨出半步,把右手重重地搭在了艾洛恩的肩膀上。
“别冲动。”
老德鲁伊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沙哑。
艾洛恩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只属于长辈的手。
随后,他脸上扯出一个桀骜不驯的冷笑。肩膀猛地往上一顶,粗暴地将奥林的手甩开。
“自然议会那帮整天把什么自然教义挂在嘴边的老古董,凭什么来审判我?”
艾洛恩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中充满了对整个议会高层的鄙夷,“他们也配?”
随着瓦埃莉亚的魂体彻底在这片天地间消散,艾洛恩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和寄托也随之崩塌。
他又重新恢复了之前那副目空一切,傲慢癫狂的模样。
维克多看着那个梗着脖子的背影,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这就对了,这种死不悔改的疯批劲儿,这才符合他对这个自然与死灵双料天才法师的刻板印象。
“没有人可以审判我!!!”
艾洛恩猛地抬起头,冲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伴随着这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他的额头正中心,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散发着幽光的印记。
那是属于“永生教会”的专属记号。
印记刚一出现便越发刺眼明亮,随后迅速扭曲、拉伸,竟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张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契约羊皮纸。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连呼吸都能结出冰碴。
原本萦绕在艾洛恩周身的黑色烟雾,瞬间转变成了极度浓烈刺鼻的死气。
这些死气没有向外扩散,反而像失去了重力一般,不受控制地向着艾洛恩头顶的虚空疯狂坍塌、汇聚。
“咔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在众人头顶炸响。
艾洛恩周围的空间,竟然如同被重锤砸中的镜面一般,层层叠叠地破碎开来。
无数黑色的空间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向外蔓延。
在那道最大的裂缝背后,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中,隐隐浮现出一尊由无数苍白骨骸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虚影。
那道虚影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散发出什么毁天灭地的威压。
它只是微微低下头,用那双燃烧着幽绿魂火的空洞眼眶,穿透破碎的空间,冷漠地注视了下方的艾洛恩一眼。
被虚影注视的瞬间,艾洛恩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艾洛恩的灵魂就在那道冰冷的目光下,化作无数细碎的灰烬,向着四面八方飞散开去。
在灵魂彻底风化消散的前一秒,艾洛恩脸上的傲慢和癫狂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彻底解脱的惨淡笑容。
他终究没有落入那些他所鄙夷的议会老古董手里。
虚影隐入黑暗,破碎的空间如同水波荡漾般慢慢愈合、复原。
一切发生得太快,仿佛刚才的恐怖降临只是一场幻觉。
失去了灵魂的支撑,艾洛恩的躯壳像一滩烂泥一样,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奥林呆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具空荡荡的尸体。
这位年迈的德鲁伊,在短短一天之内,接连失去了最疼爱的妹妹和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外甥。
巨大的悲痛彻底击垮了他,他那双总是透着威严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无比,视线在艾洛恩的尸体和树梢上那块包裹着妹妹躯壳的琥珀之间来回移动。
周围的众人看着这一幕,纷纷叹了口气。
大家非常识趣地收起武器,放轻脚步,默默地向后退开一段距离,把这片满目疮痍的林地留给这位伤心欲绝的老人。
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进行悼念。
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但在这群肃穆的人中,唯独维克多正急得直搓手。
他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心里就像有猫爪子在挠一样焦急。
艾洛恩这待遇,明显已经是被神明盯上的“神眷者”级别了。
刚才那一出,也不知是永生教会背后的那位“骸骨之王·死者之主”把他的灵魂直接收回神国去打工了,还是因为任务没完成,当场就把他的灵魂给扬了。
这可是个大问题。
维克多十分清楚,自己提取词条的底层逻辑,很大程度上是和“灵魂”挂钩的。
现在艾洛恩的肉身还在,但灵魂已经被神明强行“催收”了。
这种情况还能不能爆出词条?
就算能出词条,会不会像之前对付那些深渊魔物一样,受到严重的磨损和打折?
眼看着再不摸尸体就要凉透了,维克多咬了咬牙,决定冒一次险。
他壮着胆子,顶着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几步走到奥林的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老德鲁伊那因为悲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语气变得异常深沉。
“奥林大人,节哀。”维克多看着地上的尸体,缓缓开口,“在光明的教义中,‘再深沉的黑暗,也会在晨曦降临时被宽恕’。”
他顿了顿,继续发挥自己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功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哲理。
“如果艾洛恩活着回到议会,他将面对无休止的审判和耻辱。而现在,瓦埃莉亚大人的苏醒斩断了他心中的锁链,死亡则斩断了他肉体的枷锁。他现在是自由的了,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当这种异世界的“毒鸡汤”灌下去,奥林佝偻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
老德鲁伊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被维克多这番话拨开了一丝迷雾,透出些许复杂的释然。
维克多用余光时刻观察着奥林的反应。
一看自己瞎编乱造的这番话不仅没有引起这位荒野行者的反感,反而还起了点安抚作用,他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铺垫完成,该办正事了。
维克多立刻收回搭在奥林肩膀上的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神圣和庄重。
他的双手在胸前飞快地比划了一个有些凌乱、但勉强能让人看出是光明教会祈祷手势的动作。
接着,他伸出右手,以一种悲天悯人的姿态,稳稳地按在了艾洛恩尸体的胸口上,假装在为这个迷途的灵魂进行最后一场抚摸礼。
掌心触碰冰冷衣袍的瞬间,
“嗡!”
一声只有维克多能听到的提示音,准时在他的脑海中回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