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快要被填满的五彩进度条,此刻就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百个名额,只进不出。
在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逼迫下,恐惧被无限放大。
有人为了跑得更快,一边狂奔,一边胡乱地解开铠甲的搭扣,任由沉重的胸甲和护肩砸进沙土里。
在拥挤的人潮中,一旦有人不幸被绊倒,便再也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无数双穿着皮靴和铁靴的脚无情地踩踏过去,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就被淹没在大家粗重的呼吸声中。
最前方的伯爵府精锐护卫,更是将人性中的恶展现得淋漓尽致。
为了抢夺更靠前的位置,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拔出长剑,狠狠砍向了那些挡在前面的,昔日里并肩作战的同袍。
整个防线彻底崩盘。
骑士精神和军队纪律化为乌有,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兽性。
“吼——!”
渊噬沙虫经过了最初的短暂迷茫后,终于回过神来。
这庞然大物发出一声震碎耳膜的怒吼,张开布满晶体獠牙的口器,朝着混乱的人群狠狠砸下。
这声怒吼就像是一把发令枪。
外围那些蛰伏的四阶和三阶魔物们,立刻重新发起了冲锋,收拢了这张死亡的大网。
后方是屠杀,前方是生门。
这无疑让整个场面变得更加混乱和疯狂。
维克多虽然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但这其实和你在野外遇到了一只饥饿的老虎,而当场只有你和你的朋友两个人时的处境是一模一样的。
你根本不需要跑得比老虎快,你只需要跑得过你的队友就可以了。
维克多精神海中那座洁白的圣坛之上,古朴的岁月之烛静静地矗立着。
“嗡——”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蜂鸣,烛芯燃起了一团金色火焰。
“烛光为界,时之轨,缓若流沙,十去其五。”
一层肉眼完全看不见的光晕,以维克多为圆心,向着四周迅速扩张开来,将周围陷入疯狂的士兵们全都包裹了进去。
整个世界的音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调到了最低。
原本充斥着惨叫、厮杀和魔物咆哮的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剥离感。
一切都变慢了。
那个原本狂暴和混乱的血肉磨盘,瞬间变成了一片粘稠的泥沼。
上一秒,一名被同伴砍中脖颈的士兵还在狂喷鲜血,而在光晕扫过的刹那,那些飞溅的血滴竟然凝固了。
它们变成了一颗颗悬浮在半空中的暗红色血珠,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向着沙地坠落。
前方,一个面目狰狞的重甲护卫正高举长剑,准备砍下挡路者的头颅。
他那原本势大力沉且快如闪电的挥砍,此刻却变得像是在水底挥舞树枝一样,动作迟缓且滑稽可笑,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缓慢地颤动。
如果抽身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更像是一幕有些荒诞的闹剧。
在这片粘稠的时间泥沼中,只有维克多是自由的。
他脚踩【三拍子】,身体化作一道灰色的幽影。
在那些慢动作的重甲士兵和悬浮的血珠之间,灵活地腾转挪移。
一个侧身闪过缓缓劈下的长剑,一脚踩在某人还在慢慢张开的肩膀上借力。
几个轻巧的起落,维克多便像穿叶飞花一般,轻易地穿透了拥挤的人群,来到了最前方的第一梯队,那些骑着战马的骑兵中间。
在这个过程中,维克多完全没有思考过要将奔雷风驹放出来代步的方案。
如果在开阔地带进行中远距离的奔袭,骑马确实能省下不少体力。
但现在这会儿,整个战场已经变成了一个拥挤不堪的罐头。
体型庞大的马匹在这里寸步难行,双腿的灵动才是唯一的解法。
并且,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冲到第一梯队后,维克多感到了一丝疲惫。
从早上一直鏖战到现在,他的体力消耗其实不少。
精神海中,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魂体动了。
魂体伸出手,从魔力池中央那些盛开的莲花中,取出五颗饱满的莲子。
没有丝毫犹豫,魂体直接将这五颗莲子捏得粉碎。
一股纯粹的生命能量,瞬间顺着精神海倒灌进维克多的身体里,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疯狂流窜。
就像是在干涸的河床里注入了一股清泉。
肌肉的酸痛、骨骼的沉重,以及大脑里的那丝疲乏,在这股澎湃的生命力冲刷下,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维克多只觉得浑身一轻,脚下的步伐瞬间变得更加迅捷。
他如法炮制。
时间的波纹再次涌动,岁月之烛的光晕再一次扩散了出去。
又是一发大范围的“时间减速”覆盖了前方的区域。
在时之轨的加持下,维克多非常轻松地超过了那些四条腿还在缓慢倒腾的战马,一举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前方的天空中,奥蕾莉亚和她的那些护卫,刚刚飞进了遗迹的透明保护罩内,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这层保护罩似乎有着单向的视觉屏蔽效果,一旦穿过它,外面的人就再也看不见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形了。
而此时,整个保护罩,几乎已经被那种五颜六色的流光所完全填满。
进度条几乎顶到了最后的一丝缝隙。
遗迹的入口就在眼前,他眼角的余光察觉到了上方的动静。
卢克也激发了浮空术,衣袍翻滚,从他的左前侧半空中急速飞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完成了一次交汇。
卢克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剧烈地收缩和震颤。
他一眼看到了这个曾经在瓦伦城的魔法师公会被他威胁过的小法师。
无论是维克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里,还是他身为一名法师却全靠双腿狂奔,种种反常都让他感到极度困扰。
看着卢克那张因为震惊而有些僵硬的脸庞,维克多没有说话。
他只是停下脚步,在那个即将溢满的五彩流光前,转过头,冲着半空中的卢克,扯出了一个夸张的微笑。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
嘴角上扬,牙齿全部露出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个笑容里没有歉意,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得逞的快意。
像是在说:没想到吧?我先到了。
又像是在说:怎么连自己的学生也跑不过呢?哦,对了,好像连我也没跑过~
卢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伸出手,想释放一个法术拦住维克多。
但他的手指刚抬起,维克多已经转过头,身体向前一倾,一头撞进了遗迹的保护罩里。
五彩的流光瞬间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