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到了长风(1 / 1)

施茵租的这间厢屋很简陋。里面只有一张大通铺,上面铺了厚厚的稻草,散发着一阵阵的臭气。

乘舟便是在这坨杂草上睡得深沉。

然而就算是这么简陋的屋子,也花了她半升的粟米换来的。

这会大晋朝处于灾年乱世,出了洛阳后,那铜钱很不值钱,都不如融了做成器皿要值钱些。

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粮才是硬通货。

所以往往都是用绢布或者米粮来交换,银子倒是有,只是少见些,自从到了青州,施茵还没见过谁用银子来付钱的。

而青州的物价也确实比起徐州贵不少。

施茵在将绒儿他们安顿好后,才将马儿交给驿使查验一番。

驿使有查验马匹的职责,若是马儿有什么损伤或者病害,骑马的人要受罚的。

施茵看那驿使绕着马匹转了好几圈,皱着眉头也不说话,心中便明白了几分,寻着口袋中那一袋五铢钱递了过去。

这世道乱,普通商家是不喜欢这五铢钱的,但是这些官吏却总有法子。

驿使掂了掂重量,点了点头,这才给她的配文上盖了章离去了。

这段时间赶得紧,在徐州的时候大多都是住在马厩守着行囊,驿使也少有为难的。

而青州遭了灾,饿死的人络绎不绝,百姓也好,官吏也罢都不择手段的填饱自己的肚子,也是这世道逼的。

这儿离着长风码头还有两日的路程,与预计的行程多了一日,但好在能在二十八日之前到。

等到了长风码头,再采买些物资,修整一番,正好可以等那月初的官船去黑山岛。

施茵一行走的艰难,李家他们却是走的惨苦。

李家是在施茵走后的第二日上路的,他们要步行赶十一月月初的船,只有一个月零十天的脚程。

如此走得更是举步维艰。

李家的老太爷年岁实在时间太高,在上路的当日就摔了一跤死去了。

李父李母以及李家众人只能就地草草掩埋,连个草席也没有。

李弼这些青壮年,双手都带着木锁夹,穿成串连成一排。

女子和孩子便跟在他们的身边。

李弼的身边没有孩童,只有两房妾室,此时早没了为那胭脂水粉而争抢的对峙,互相搀扶着前行。

李家其余的孩童便只能靠那双小小的脚丫,几日下来,都磨起了水泡。

押解官共三名,分别在队伍的前中后,手持长鞭一路催促。

他们其实不喜欢押解这种流放者,因为武威候全家斩首,旁支都是些没落的族群,没有能给他们打点撑腰的贵人,他们押解上路就没有什么油水。

没有油水,自然让他们心生不满,人性也在上路后的第三日便消失殆尽。

“大爷,大爷,救救我们!”

李弼的两房妾室都是施茵给纳的,寻得都是长相极美艳的人儿。

“放开她们,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么!放开她们!”

李弼双目赤红,拉着衣袖,想要将她们拽回,却被另外两个官差的长鞭逼退。

妾室,在晋朝算是相当低微的人,如同玩物。

可李弼受李家家学的教养,强辱女子是最可耻的事情。

官差如今的这番做法,让他崩溃。

奇耻大辱,不断冲击着李家的人自尊。

李家,算不得是世家贵族,却也是有家传家学的,在武威候的蒙荫下,蜗居魏县,算是个单纯的人家,这也是施父当初将施茵嫁过去的原因。

李弼是个古板的学究派,他的弟弟们虽有些好色贪玩,却没有奸佞之人。

他们之中但凡有个虚伪大奸大恶之人,其实也落不得今日这番下场。毕竟比魏县李家近些的旁支也不是没有叛了武威侯,得了赦免的人家。

如今,他们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没有礼仪伦纲,什么叫奸佞小人,什么叫——流放!

两个妾室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衣不遮体了,她们依偎在不远处,掩面痛哭。

李弼此时悲苦万分,但在心底,却悄悄升起一丝庆幸,庆幸施茵,他的妻子没有跟随他们一同流放,也有些担忧,担忧她带着孩子独自前往黑山岛会不会出意外。

施茵一路虽艰难,但好在是有惊无险地到了长风县。

距离十月初,还有两天三夜。

长风县的驿站设在码头附近,来往官差极多,各种消息传递的频繁。

像施茵这种流放的人,是没有资格在驿站包整间屋子的。

好在驿站周围的客栈有很多,施茵便寻了最近的一个客栈,要了间上房。

小二帮着将行囊全部搬到了房间后,施茵便将马匹还给了驿站,驿使仔细验过马匹后做好登记才算结束。

“官爷,这几日的风向怎样?十月初前往黑山岛的船能出发么?”

施茵一边问着,一边将手中的流放配文递到驿使手中。

驿使接过查验一番,心中倒是惊奇,这魏县的李家流放黑山岛的公文还是前日才收到的。这小娘子带着两个孩子,竟然只比公文慢了两日,倒是个不矫情的。

“艄公看过天,说是这几日都是个好风向,十月初一应该会准时出发。你可以在初一寅时前去码头,将这个——”

驿使将盖了章的配文还给施茵接着说道:

“将这个交给津长,换了文书后便可登船,若无意外,卯时将会准时出发。”

驿使本想转身离开,然而文书上,武威候的旁支这个身份终究让他驻足,思忖半分后,又嘱咐了两句:“你可多带些粟米大豆上岛,十一月船停后你们便没了换粮的机会,明年的三月才会有船。”

驿使的意思施茵明白,黑山岛的冬季寒冷,此时又没有棉花这种保暖的东西,若是冬季缺吃的,那便是离死不远了。

施茵明白驿使的善意,连忙道谢。

回了客栈,天色已经带了丝昏黄。

施茵紧绷的心绪总算松了些,望着两个孩子尖瘦凹陷的脸颊,咬了咬牙,在客栈里点了两碗加肉的羊羹、一碟冬菜、一盘吊罐肉,又要了两碗窝窝面与一个蒸饼。

这对于娘仨来说是顿丰盛的晚餐。

绒儿终于能吃到软软的好消化的窝窝面了,乘舟守着一碗羊羹一碗窝窝面,埋头扒得喷香。

施茵一口蒸饼,一口吊罐肉,再吸溜口羊羹,热气便窜满全身。

三人吃得当真是舒坦极了。

只可惜羊羹未放胡椒,只点了些花椒与葱去腥提味。

那吊罐肉近似后世的烤猪肉,也没有后世的孜然添香。

还多亏了这碟冬菜带着点咸香,解腻也下饭。

他们今夜吃的这一桌在前几年或者是洛阳来说,最多算是不错。但放在此时此地,可以说是奢靡。

最少也要一两银子或者一匹绢布,要不然就是三升麦米。

算是普通人家一个周的伙食了。

店家已经好久没遇到这种大户了,光凑这些肉都用了好久。

此时生怕施茵跑了,夜间都守在她的门口。

施茵佯装没看到,仔细将门窗封好后,睡得香甜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