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次接触(1 / 1)

前方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一些。

这种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的糟糕天气,对于进攻方来说是噩梦,但对于正在撤退并试图进行迟滞作战的苏军来说,却是天然的掩护。

丁修机械地迈动着双腿,跟着埃里希的步伐。

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感,和寒冷一样,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除了脚下的泥泞声,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远处维亚济马方向的炮声变得断断续续,仿佛是被这厚重的湿气给吞噬了。

丁修的目光在这片灰白色的世界里游移。

没有红色的敌对标记,没有显示距离的数字浮窗。

他只能像一个真正的盲人一样,试图用肉眼去分辨前面那些白桦树干和可能存在的人影有什么区别。

那种极度的不安全感,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肋骨,发出空洞的回响。

“咔哒。”

前面的汉斯突然停下了脚步,原本挂在胸前的MP40冲锋枪被他无声地端平,枪托抵住了肩窝。

几乎是同一时间,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然后迅速蹲下。

队伍瞬间静止。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丁修愣了半秒。

他的大脑还在迟钝地处理“发生了什么”这个信息。

作为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学生,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寻找掩体,而是茫然地伸着脖子想看清前面有什么。

这半秒钟的迟疑差点要了他的命。

“噗。”

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砰”或者“轰”。

那是一个非常轻微、非常沉闷的声音,就像是用一根湿透的木棍用力抽打在烂泥上。

紧接着,一团黑色的泥浆在距离丁修左脚不到半米的地方炸开。

那是子弹击中泥土的声音。

如果这发子弹再偏两度,击中的就会是他的小腿骨。

“敌袭!趴下!”

施泰纳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醒了丁修。

那一瞬间,名为“恐惧”的电流击穿了全身。

丁修感觉双腿一软,完全是出于求生的本能,他狼狈地向右侧猛地一扑,甚至顾不上姿势是否标准,整个人像个装满土豆的麻袋一样重重砸进了烂泥里。

冰冷的泥水灌进了衣领,但他根本顾不上。

“突突突突——”

前方的白桦林边缘,突然爆发出了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苏军的捷格加廖夫轻机枪(DP-28)独特的圆盘弹鼓在射击时旋转着,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德军的行军队列。泥土飞溅,树皮崩裂。

一名还没来得及完全卧倒的新兵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

丁修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把,向后仰倒在泥水里。

钢盔滚落在一边,额头上多了一个黑红色的血洞。

那是丁修第一次在这个距离,亲眼看到一个活人变成尸体。

没有慢镜头,生命消失得如此草率,就像掐灭一根蜡烛。

丁修趴在那个浅坑里,脸颊贴着腥臭的烂泥。

他的牙齿在剧烈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想把头埋进泥里,想变成一只鼹鼠钻到地底下去。

会死的。

真的会死的。

“机枪!压制!”施泰纳的声音在枪声中依然清晰可辨。

“滋——”

在丁修的右侧,那个像苦行僧一样的埃里希已经架好了他的MG34通用机枪。

暗红色的曳光弹如同死神的鞭子,狠狠地抽向对面的白桦林。

木屑横飞,树枝断裂,苏军的火力瞬间被压了下去。

“二班!展开!两翼包抄!”

施泰纳半蹲在一棵树后,挥舞着手臂

“汉斯,带人去左边!卡尔!跟着汉斯!”

听到自己的名字,丁修浑身一颤。

不想去。

只要趴在这里不动,也许就能活下来。

但汉斯已经从掩体后跃了出去,猫着腰借助地形向左侧迂回。

临走前,汉斯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凶狠的警告——如果丁修不跟上,不用俄国人动手,汉斯就会先把他踢进地狱。

动起来!丁修!动起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怒吼。

丁修咬破了嘴唇,利用疼痛强迫自己从泥坑里爬起来。

他抓着满是泥水的步枪,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这完全不是什么系统的自动驾驶,这是他在肾上腺素驱动下的疯狂奔跑。

他在滑腻的泥地上摔了一跤,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滚进了一截枯木后面。

肺部像是吸进了无数把刀片,火辣辣地疼。

“就在那个土坡后面!看到了吗?大约八十米!”

汉斯趴在他身边,指着左前方的一丛灌木,侧过头吼道,“掩护我!我上去用手榴弹!”

丁修大口喘着粗气,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泥水。

他看到了。

在那个土坡后面,几个穿着土黄色棉服的苏军士兵正在试图转移阵地。

他们戴着船形帽,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

“开枪!该死的!你在等什么?等他们请你喝伏特加吗?”

汉斯已经拔出了腰间的M24长柄手榴弹,拧开了后盖,拉出了拉火绳。

他把命交给了丁修。如果丁修不开枪压制,汉斯起身投弹的时候就会被打成筛子。

丁修颤抖着把Kar98k步枪抵在肩上。

枪托很硬,顶得锁骨生疼。

他的双手抖得厉害,准星在视野里疯狂跳动,根本无法锁定目标。

但就在这时,瞄准镜里那个苏军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这边,并且举起了手里的波波沙冲锋枪。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丁修看着那个陌生的面孔。

那也是个年轻人,甚至比他还小。

我不杀他,汉斯就会死。或者我会死。

这是一个残酷到极点的选择题。

没有第三个选项。

“啊——!”

丁修在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屏住呼吸。利用这具身体受过训练的肌肉力量,他死死地控制住了双臂的颤抖。

这完全是他凭借意志力在对抗生理性的恐惧。

缺口,准星,目标。

三点一线。

他的大脑极其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食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手指用力扣下。

“砰!”

巨大的后坐力撞击着肩膀。

视野中,那个年轻的苏军士兵像是一个被突然剪断了线的木偶。

他的脑袋猛地向后一扬,一团红白相间的东西从他的后脑勺喷了出去,溅在了身后的白桦树皮上。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是你杀了他。

不是系统,不是本能。是你,丁修,亲手杀了一个活人。

“好枪法!”

汉斯大吼一声,猛地拉动拉火绳,等待了两秒,然后抡圆了胳膊,将那枚冒着白烟的手榴弹扔了出去。

“轰!”

泥土混合着残肢和破布片飞上了天。

战斗结束得和开始一样突然。

原本激烈的枪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埃里希那挺机枪还在进行着预防性的短点射。

丁修依然保持着据枪的姿势,跪在泥地里。

枪口还在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他慢慢放下枪,看着远处那具倒下的尸体。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种感觉不是恶心,而是空虚。

仿佛随着刚才那一枪,他灵魂里的某一部分也跟着那颗子弹飞出去了,永远地碎掉了。

“安全!清理战场!”施泰纳的声音再次响起。

丁修想要站起来,但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直冲喉咙。

他猛地扔下枪,双手撑在地上,对着那摊烂泥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

没有什么东西吐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和胃液。

他的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水,狼狈到了极点。

他不是因为血腥而呕吐。他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决绝”而呕吐。他恐惧那个为了生存可以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的自己。

一双沾满泥浆的靴子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丁修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来人。

是施泰纳。

班长嘴里的烟卷已经只剩下一个烟屁股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呕吐的丁修,眼神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吐完了吗?”施泰纳问道。

丁修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吐……吐完了。”

“吐完了就把枪捡起来。”

施泰纳踢了踢那支掉在泥里的Kar98k

“泥水进枪膛了。如果不擦干净,下一发子弹就会炸烂你的脸。到时候你就连哭的机会都没了。”

说完,施泰纳转身走向那几个苏军的尸体。

汉斯正在熟练地翻动着尸体。他从那个被丁修打死的士兵口袋里掏出一把葵花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真穷。”

汉斯把那个士兵脚上的靴子扒了下来,挂在脖子上,然后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丁修

“喂,大学生!刚才那一枪是你自己打的?”

丁修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那支冰冷的步枪。

他看着那个被扒了靴子、光着脚躺在泥水里的年轻尸体。

那张脸已经被血污覆盖,只能看到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是我。”

丁修低声说道。

他没有推给本能,也没有找借口。

“是我杀了他。”

“不错。”

汉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欢迎来到东线。现在你不是累赘了,你是同伙。”

丁修看着汉斯,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双手。

同伙。

这是一个多么精准又恶毒的词。

“集合!别在死人身上浪费时间!”

施泰纳下令道,“刚才的枪声会引来更多的俄国人。我们得离开这。”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

那个死去的新兵被留在了原地。

没人有空给他挖坟墓。

施泰纳只是摘走了他的身份铭牌,拿走了他的弹药和干粮。

“尘归尘,土归土。”

埃里希在经过那具尸体时,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丁修走过那个被他杀死的苏联士兵身边。

他强迫自己低头看了一眼。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无辜的穿越者,他是这场战争的一部分,是这台绞肉机里的一颗染血的螺丝钉。

“跟上,卡尔。”

汉斯在前面喊了他的名字。

丁修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扳机,不再像刚才那样颤抖,而是多了一分死寂的稳定。

“来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

雨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将那团刺眼的红色稀释成淡淡的粉红,最终汇入黑色的烂泥中,消失不见。

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