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色地狱降临(1 / 1)

变化发生在后半夜。

最先感知到的是声音。那种持续了半个月的、粘稠的雨滴拍打烂泥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呼啸声,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剃刀在刮擦着枯树枝。

丁修是被冻醒的。

这种冷和之前的湿冷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冷是慢性的毒药,现在的冷就是直接的暴力。

他睁开眼。

睫毛被上下眼睑冻在了一起,稍一用力,扯得眼皮生疼。

天还没亮,但周围的世界变了。

他试图动一下腿。原本应该陷在烂泥里的靴子,此刻却像是被浇筑在水泥里一样。

“咔嚓。”

随着他的动作,包裹着腿部的泥壳裂开了。

地面硬了。

那一望无际的黑色沼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坚硬的黑色冻土。

坑洼处的积水凝结成了灰白色的冰面,像是一块块浑浊的镜子,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起床!”

施泰纳的声音在风中有些走调。

他从散兵坑里爬出来,原本满身泥浆的大衣此刻冻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副劣质的盔甲,随着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真冷……”

汉斯缩着脖子,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撞击,发出急促的格格声。

他试图点燃打火机,但手指僵硬得甚至擦不出火花。

“看那边。”埃里希指了指公路。

那里传来了令人心悸的轰鸣声。

那些趴窝了好几天的钢铁巨兽复活了。

一辆四号坦克喷出一股黑烟,履带碾过坚硬的冻土,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没有了烂泥的束缚,这些重达二十吨的机器重新找回了速度。

“路通了。”施泰纳看着那些坦克,眼神复杂,“也就是我们要开始跑了。”

泥将军死了。

冬将军来了。

对于装甲兵来说,这是福音。

但对于穿着单薄夏装的步兵来说,这是死刑判决。

德军的后勤线还没能把冬装送上来。每个人身上只有那件薄薄的野战服,内衣,以及那件并不防风的羊毛大衣。

在零下十五度的气温里,这身行头和裸奔区别不大。

集合哨吹响了。

仅仅站队的两分钟里,丁修就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耳朵和鼻子失去了知觉,像是两块挂在脸上的死肉。

队伍里有好几个新兵已经在打摆子,脸色青紫。

行军开始。

这一次速度很快。步兵们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坦克的履带印。

但跑动带来的热量瞬间就被寒风带走了。汗水在内衣里结冰,变成一层冰刺扎着皮肤。

路边出现了一堆新鲜的苏军尸体。那是昨晚被冻死的伤员,或者是在撤退途中倒毙的掉队者。

丁修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那具尸体。

那是一个壮硕的俄国士兵,穿着厚实的棉服,里面甚至还露出一角深褐色的羊毛衫。

“你在干什么?鲍尔!”施泰纳在前面吼道。

丁修没有回答。

他把步枪扔给旁边的汉斯,拔出靴子里的多功能刀,走向那具尸体。

“我不走了。”

丁修低声说道,“如果不弄点东西穿,今晚我会冻死。”

他蹲下身,动作麻利地割开了那具尸体的外腰带。

尸体已经冻硬了,像是一块石头。

丁修费力地扒下尸体的棉袄,然后开始剥里面的那件羊毛衫。

尸体的手臂僵硬弯曲,他不得不踩住尸体的胸口,用一种近乎暴力的姿势把那件衣服扯下来。

羊毛衫上带着暗红色的血迹,还有一股浓烈的体味和死人的味道。

周围的几个新兵露出了惊恐和恶心的表情。

“你想穿死人的衣服?”

汉斯皱着眉头,虽然他是老兵,但这种从刚死不久的人身上扒贴身衣物的行为,还是让他感到不适

“那是俄国人的东西,上面有虱子。”

“虱子咬不死人,但这种天会。”

丁修面无表情地脱下自己的大衣,那是他第一次在冷风中露出单薄的身体。

他迅速把那件带着血污和体温的羊毛衫套在自己身上,然后重新穿好大衣。

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躯干。

那是救命的热量。

他转过头,看着汉斯发青的嘴唇。

“这附近还有不少尸体。”丁修指了指路边的排水沟

“他们的棉背心、羊毛衫、甚至裹脚布,都是羊毛的。如果你不想让你的脚趾头变黑烂掉,就去扒。”

汉斯愣了一下。

施泰纳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丁修身上那件不合规矩的深褐色毛衣,又看了一眼路边那些冻僵的苏军尸体。

如果是平时,作为严谨的普鲁士下士,他会以军容不整为由制止这种行为。

但现在,施泰纳打了个寒颤。

“二班,停止前进五分钟。”

施泰纳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点燃了一根烟

“我什么都没看见。五分钟后,我要看到你们所有人都能跑得动。”

这是一个默许。

汉斯骂了一句脏话,扔下枪,冲向了另一具尸体。埃里希紧随其后。

几分钟后,二班的士兵们看起来像是一群臃肿的难民。

他们的德军制服里面鼓鼓囊囊,领口甚至露出了一些异样的颜色。

但没有人再发抖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气温不仅没有回升,反而因为起了风变得更加刺骨。

丁修坐在一辆卡车的背风处。

他从那个被遗弃的连部文书箱子里翻出了一大叠报纸。

他把报纸揉皱,塞进靴筒里,填满脚踝和小腿之间的空隙。然后又把几层报纸塞进前胸和后背的衣服夹层里。

“你在干嘛?读报纸取暖吗?”

汉斯凑过来,虽然穿了一件抢来的毛背心,但他还是觉得冷。

“纸能隔绝空气。”

丁修头也不抬地解释道,手里还在不停地折叠报纸

“多层纸张中间的空气层是最好的隔热材料。”

“塞在靴子里能吸汗防潮,塞在胸口能挡风。”

这是一个来自后世流浪汉的生存智慧,但在1941年的东线,这是保命的绝技。

汉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埃里希倒是没说话,直接拿过几张报纸,学着丁修的样子塞进了那双稍微有些大的行军靴里。

过了一会儿,埃里希跺了跺脚。

“有用。”

老兵简短地评价道,“脚底板热乎了。”

这一句话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很快,整个二班都在抢那些过期的报纸。

连施泰纳也要了几张,塞进了那件单薄的风衣里。

队伍再次出发。

风雪中,这支混杂着苏军衣物、塞满报纸的德军小队,看起来既滑稽又狼狈。

但他们活下来了。

施泰纳走在丁修旁边,稍微放慢了脚步。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大学生?”

施泰纳压低了帽檐,声音里少有的带了一丝探究,“这可不是大学课本里教的东西。”

“书上教过。”

丁修随口胡扯,他在调整枪带的位置

“极地探险家的传记。他们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施泰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不错。”

班长拍了拍丁修的肩膀,那只手不再是推搡,而是一种平等的拍打。

“不管你是从哪学的。只要能让我们少死几个人,你就是对的。”

丁修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变化。

在这个狼群里,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能打枪的杀手,他变成了一个能带领狼群在风雪中找到生路的一员。

他抬头看向灰白色的天空。

一片巨大的雪花落在他的鼻尖上,没有融化。

真正的白色地狱,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