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克林城的火光(1 / 1)

1941年12月6日,中午十二点。

太阳像个惨白的盘子挂在头顶,没有一丝温度。

第4装甲集群的撤退路线——连接莫斯科与克林的主干道上,拥堵得像一条坏死的肠道。

当丁修带着他的“杂牌排”从森林的边缘钻出来,重新踏上这条所谓的生命线时,迎接他们的并不是秩序,而是一种大规模的、缓慢的崩溃。

数不清的卡车、半履带车和马拉雪橇挤在公路上。

为了防止发动机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温中熄火,所有的车辆都不得不保持怠速运转。

数万根排气管同时喷出的废气,在低空形成了一层灰蓝色的毒雾,辣得人眼睛生疼。

没有人维持秩序。

因为秩序已经随着那几声“喀秋莎”的齐射崩塌了。

只要有一辆车抛锚,或者是陷进雪坑,后面的人就会立刻像疯了一样按喇叭,或者干脆几个人冲下来,把那辆车连同里面的伤员一起推下路基。

路边的深沟里已经填满了被遗弃的车辆和物资。

“上帝啊……”

汉斯看着眼前这一幕,拽了拽脖子上的围巾,声音里透着绝望

“这比刚才的阵地还乱。如果我们这时候被俄国人的伊尔-2攻击机盯上,这地方就是个屠宰场。”

“别废话。”

丁修把那支莫辛纳甘步枪背在身后,整理了一下领口那枚歪歪斜斜的二级铁十字勋章——虽然它现在沾满了烟灰,但这块铁片是他目前唯一的通行证。

“排队。我们要插进去。”

他带着三十几个衣衫褴褛、却全副武装的士兵,硬生生地挤上了公路。

那些正在撤退的后勤兵和文职人员看到这群眼神凶狠、浑身血污、甚至还穿着俄国羊皮大衣的步兵,本能地让开了一条路。

在这个时候,拿着枪的人比拿着笔的人有理。

况且,丁修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属于杀人者的戾气,让人不敢直视。

一辆指挥车——这是少有的还在逆行向东的车辆——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着皮大衣的中校。

他的领章显示他是第X装甲掷弹兵团的副团长。

中校的脸色铁青,手里握着马鞭,显然是在寻找任何可以调动的作战单位来填补防线的窟窿。

“你是谁?哪个连队的?”

中校指着丁修,目光扫过这群看起来像土匪一样的士兵。

“步兵团,第2连,代理指挥官,下士卡尔·鲍尔。”

丁修立正,声音沙哑但有力。

“第2连?”中校愣了一下

“霍夫曼的部队?我听说他在后面。”

“霍夫曼上尉重伤后送。我奉命在3号路口阻击苏军,直到天亮。”

丁修回答道,“任务完成。我们撤下来了。”

中校的眼神变了。

在这个全线溃败、到处都是逃兵的早晨,一个下士能带着几十号人守住阵地并成建制地撤回来,这简直是个奇迹。

特别是看到了格罗斯等人拖着的那几箱弹药和依然保养良好的武器。

“干得好,下士。”

中校点了点头,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收敛了一些,“你守住了3号路口?那是我们的侧翼。”

“是的,长官。我们炸毁了一门88炮,击毁了三辆T-34,直到弹药耗尽。”

“很好。”

中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虽然他并没有写什么,但这是一种姿态。

“我会向师部为你请功。”

“一枚铁十字是跑不掉的。甚至可能是一级铁十字。”

周围的汉斯和埃里希听到这话,原本灰暗的眼神亮了一下。在

这个必死的绝境里,这种承诺虽然不能当饭吃,但至少证明他们不是毫无价值的炮灰。

“但是。”

中校话锋一转,手中的马鞭指向了西北方向。

“现在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我们需要时间。我们需要有人去守住大部队的退路。”

丁修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先给个甜枣,然后让你去送死。

“我要你带着你的人,还有这群……”

中校指了指那些补充进来的溃兵

“立刻前往克林城。那里是公路线的枢纽。第2装甲师的残部正在那里集结。”

“你需要协助那里的宪兵部队和党卫军,守住城防,直到最后一辆卡车通过。”

“克林?”

丁修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地名。

克林。

莫斯科西北85公里。彼得·柴可夫斯基的故居。

也是现在德军唯一的生命线。

“有问题吗?下士?”中校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长官。”

丁修回答。

他能说不吗?

这时候说不,中校身后的宪兵就会直接给他脑袋上来一枪。

“很好。你可以去那边的补给车上领两箱罐头和你们的补给。然后立刻出发。”

中校拍了拍丁修的肩膀,那是对死人的鼓励。

“为了元首。”

……

下午两点。

队伍抵达了克林城外。

还没进城,丁修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硝烟味。

是焦糊味。

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木头燃烧的味道,混合着汽油和某种更恶心的油脂味。

黑色的烟柱遮蔽了天空,让原本就昏暗的下午变得像黄昏一样阴沉。

“这地方……怎么这么热?”

赫尔曼拉开了衣领。

虽然气温依然是零下四十度,但随着他们靠近城市,空气中竟然多了一丝诡异的暖意。

那是火的热辐射。

整座城市都在燃烧。

不是因为战斗。这里没有枪声。

这是有人在故意纵火。

“进城。”

丁修沉着脸,挥了挥手。

他们穿过残破的城门。

街道两旁,穿着黑色制服的党卫军特别行动队和戴着狗牌的野战宪兵正在忙碌。

他们手里拿着喷火器,或者简单的火把。

一栋接一栋的俄式木屋被点燃。

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屋顶的积雪,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这帮人在干什么?”

汉斯瞪大了眼睛,看着几个党卫军士兵把一桶汽油泼进一家面包店,“他们在烧房子?这可是掩体啊!”

“焦土政策。”

丁修停下脚步,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声音冷得像是冰窖

“上面的命令。我们带不走的,也不留给俄国人。没有房子,没有食物,没有水井。”

“就算俄国人追上来,他们得到的也只是一片废墟。”

这就是希特勒的报复。

得不到莫斯科,那就毁掉莫斯科周围的一切。

“嘿!那边的步兵!”

一个穿着黑色党卫军制服的少尉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干干净净,显然刚刮过胡子,甚至喷了古龙水,手里拿着一支MP40。

“看什么看?没见过清理垃圾吗?”

党卫军少尉走到丁修面前,扫了一眼他的领章。

“国防军?正好。我们人手不够。”

少尉指了指街道右侧的一排木屋。

“那边的三个街区。全部烧掉。给你们一个小时。”

“我们是战斗部队。”汉斯忍不住插嘴道,“我们要去布防。”

“这就是布防!”

少尉突然暴怒,口水喷在汉斯的脸上

“只有把这些该死的耗子洞都烧了,俄国人的狙击手才没地方藏!”

“这就是坚壁清野!执行命令!除非你们想被当成同情布尔什维克的叛徒!”

汉斯握紧了拳头,刚想发作。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丁修。

丁修看着那个党卫军少尉。

他认识这种眼神。那是狂热信徒的眼神。

这种人已经不能用常理去沟通了。

如果现在拒绝,这个少尉会毫不犹豫地命令手下的机枪开火。

“我们执行命令。”

丁修平静地说道。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二班,看着那些曾经是炮兵、运输兵的部下。

“格罗斯。”

“到。”

“带几个人,去找汽油。或者拆几根房梁做火把。”

“汉斯,埃里希。把那些房子点着。”

丁修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动作快点。”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的时候,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一群大概两三百人的队伍被驱赶了出来。

那是俄国平民。老人,妇女,还有裹在破烂毯子里的孩子。还有几十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苏军战俘。

他们被一队党卫军士兵用枪托砸着,像牲口一样赶向城外的雪地。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反坦克壕沟。

几挺机枪已经架好了。

“那是干什么?”赫尔曼的声音在发抖,他瞪大了眼睛,“要把他们赶走吗?”

丁修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他知道那是干什么。

他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别看。”

丁修突然低喝一声。

“什么?”赫尔曼没反应过来。

“我说了,别看!”

丁修一把抓住赫尔曼的肩膀,强行把他的身体转过来,面对着那些即将被烧毁的房子。

“所有人!听我命令!”

丁修的声音压过了远处的哭喊声

“眼睛看着房子!看着你们手里的火把!除了房子,什么都别看!什么都别听!”

“可是,长官……”

赫尔曼挣扎着想回头,“他们在把孩子往坑里推……”

“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机枪声从城外的空地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绝望的尖叫,然后是更多、更密集的枪声。

赫尔曼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们在杀平民……卡尔,他们在杀平民啊!”

周围的汉斯、埃里希,还有那些溃兵,脸色都变得煞白。

他们是士兵,他们在战场上杀过人,但这种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开火的行刑,依然冲击着国防军士兵的底线。

“那是党卫军的事。”

丁修死死地盯着赫尔曼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只有一种近乎冷血的理智。

“我们是国防军。我们接到的命令是烧房子。”

丁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赫尔曼的脑子里。

“我们没有杀人。”

“听懂了吗?赫尔曼。我们没有杀人。我们只是在执行焦土政策。”

这是一种卑劣的借口。

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谎言。

但在这个瞬间,这是唯一能让他们不崩溃、不发疯、不冲上去送死的谎言。

“如果我们现在冲过去,不仅救不了他们,连你们也会被当成叛徒一起处决。”

丁修松开手,指着面前那栋木屋。

丁修颤抖着,手里举着火把。身后的枪声还在继续,每一声枪响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点火!”

丁修吼道。

然后把火把扔进了窗户。

“轰!”

干燥的木材瞬间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

木头爆裂的声音噼里啪啦作响,终于在一定程度上盖过了远处的枪声和惨叫。

“很好。”

丁修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屠杀现场。

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但他强迫自己的脖子僵硬住,绝不回头。

“汉斯!埃里希!动起来!”

丁修大声指挥着,“把这边的也点了!别留死角!我们要制造一条火墙!”

他需要忙碌。

需要这种破坏性的行为来麻痹自己,也麻痹手下的人。

士兵们开始疯狂地纵火。

他们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泼洒汽油,扔火把。

他们的动作粗暴而急切,仿佛只要把这火烧得够大,就能烧掉那些罪恶的声音。

几个俄国老妇人还没来得及跑远,跪在雪地里诅咒着。

丁修听到了。

但他装作没听到。

他走到一栋正在燃烧的房子前,伸出双手。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颊生疼。

他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在心里默念:

”不是我。我没有开枪。”

“我只是在烧房子。我只是想带着这群人活下去。“

这是一种催眠。

在这个地狱里,想要活下去,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把良心切掉一部分。

或者,假装它不存在。

半个小时后。

这三个街区变成了一片火海。

城外的枪声终于停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重新笼罩了大地,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呼呼声。

那个党卫军少尉走了回来。他的靴子上沾着泥土和红色的东西。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甚至还在吹口哨。

“干得不错,国防军。”

少尉看了一眼这片火海,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你们也不全是软蛋。这火烧得挺旺。”

丁修立正,面无表情。

“任务完成,长官。”

“行了,滚吧。”少尉挥了挥手,“去公路上待命。别在这碍事。”

“是。”

丁修转身,对着二班挥手。

“集合!撤退!”

队伍迅速集结。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是一群刚刚目睹了凶杀现场的帮凶。

他们快步穿过那条充满了焦糊味的街道。

赫尔曼走在丁修身边,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卡尔……”赫尔曼的声音沙哑,“我们……我们真的没做吗?”

丁修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城外那个反坦克壕沟的方向。那里现在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层,看起来洁白无瑕。但谁都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

丁修压低了钢盔的帽檐,将那双因为痛苦和压抑而充血的眼睛藏在阴影里。

他伸出手,拍了拍赫尔曼的后背。

“忘了它。”

丁修说。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我们只是来这里布防,然后烧了几栋空房子。”

他抬起头,看向西方那灰暗的天空。

“记住了,赫尔曼。这就是我们的故事。无论谁问起来,无论以后上帝怎么审判,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走吧。”

丁修迈开步子,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向城外。

在他的身后,克林城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那不是希望的篝火。

那是人性的火葬堆。

而他们,这群幸存者,正带着满身的烟灰和那一丝无法洗刷的罪恶感,继续向着地狱的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