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稠的。
那不仅仅是因为光线的缺失,更是因为人的生理和心理防线在这个时段最容易崩塌。
哪怕是最坚强的老兵,在这个时候也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感。
丁修没有睡。
他不敢睡。
他依然坐在那道由苏军尸体和死马构成的诡异掩体后面。
那支托卡列夫步枪横在膝盖上,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
对岸的动静变了。
不再是那种乱糟糟的喧哗,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机械声。
“滋滋滋……”
那是无线电台调试的声音。
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口令。
“他们要总攻了。”
施泰纳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丁修身边。
他手里拿着最后两枚M24手榴弹,柄盖已经拧开了。
“这一次不一样。”施泰纳嗅了嗅空气,“有正规军的味道。”
丁修点了点头。
之前的攻击是溃兵的求生本能,是一窝蜂的乱撞。
而现在,苏军显然重新组织了指挥链。他们要把这个该死的渡口硬生生啃下来。
“轰隆隆——”
引擎声。
三辆T-34坦克从树林里开了出来。这一次,它们没有停下,而是直接开进了河里。
T-34的越野能力是惊人的。虽然河水没过了履带,甚至淹没了一半的车身,但它们依然像两栖怪兽一样,喷着黑烟,缓缓向这边碾压过来。
在坦克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方阵。
他们没有喊乌拉。他们沉默地涉水,像是一群来索命的水鬼。
这种沉默比呐喊更可怕。
“我们没反坦克武器了。”
汉斯趴在战壕边,声音有些发抖
“集束手榴弹都塞进马肚子里了。如果它们不过来,我们就得死。”
“别慌。”
丁修的声音依然稳定,像是定海神针。
“把它们放近。放到二十米。”
坦克越来越近。炮塔转动,机枪开始扫射。
子弹打在尸体墙上,血肉横飞。
“稳住!谁也不许开枪!”
丁修死死盯着领头那辆T-34。
只要它压上岸,只要它压过那匹死马……
坦克的履带抓住了岸边的烂泥,车身昂起,庞大的阴影笼罩了战壕。
就是现在。
“拉弦!”
丁修猛地拽动了手中的导火索——那是一根连接到马腹里的细绳。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匹塞满了炸药的死马瞬间炸裂。巨大的冲击波直接作用在T-34薄弱的底盘装甲上。
这辆30吨重的坦克像个玩具一样被掀翻了。它的底部装甲被撕开,内部弹药殉爆,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横在了岸边。
“打!!”
借着爆炸的火光,丁修扣动了扳机。
第1排仅存的十几支枪同时开火。
后面的两辆坦克被前车的残骸挡住了路,试图转向。
但在这种泥泞的河岸上,转向就是找死。一辆坦克滑进了深水区,履带空转,动弹不得。
苏军的步兵再次暴露在毫无遮挡的浅滩上。
这又是一次屠杀。
但这一次,苏军没有退。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弹雨,硬生生冲上了岸。
“白刃战!”
施泰纳怒吼一声,扔出了最后的手榴弹,然后举起工兵铲扑了上去。
双方撞在了一起。
战壕里,尸体墙后,到处都是扭打在一起的人影。
丁修用步枪托砸碎了一个苏军士兵的鼻梁,然后拔出靴子里的猎刀,捅进了另一个人的肋骨。
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每一次挥动武器,都像是在举起千斤重物。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长官!后面!后面!”
赫尔曼的尖叫声传来。
丁修回头一看。
在他们的侧翼,一群苏军居然从下游游了过来,正准备包抄他们的后路。
被包围了。
这一次,口袋破了。
“完了。”
汉斯绝望地靠在土墙上,手里的铲子都举不起来了,“我们尽力了,头儿。”
丁修看着周围那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苏军。
这就是结局吗?
死在这个无名的河边,变成烂泥的一部分?
他不甘心。
他猛地抓起那个并没有信号弹的信号枪,对着那群包抄的苏军扣动扳机。
“啪。”
只是个空响。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准备冲上来补刀的苏军士兵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神看向了丁修的身后,露出了一种极度的恐惧。
丁修也愣了一下。
地面在震动。
不是那种杂乱的脚步声。
是履带。
沉重的、有节奏的、属于重型坦克的履带声。
“咚——咚——咚——”
从丁修身后的森林里,缓缓驶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不是T-34。
那是四号坦克长管型(PanZerIVF2)。在它的侧面装甲上,画着一个白色的骷髅标志。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那是第1装甲师的先头部队。
“开火!”
坦克上的机枪和主炮同时喷出火舌。
这才是真正的屠杀。
那些原本以为胜利在望的苏军,瞬间被这股钢铁洪流淹没。
长管四号的高爆弹精准地在人群中炸开,MG34机枪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收割着生命。
“援军……是援军……”
赫尔曼一屁股坐在血泊里,大哭起来。
丁修靠着战壕壁,身体慢慢滑落。
他看着那些坦克碾过苏军的尸体,看着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装甲兵从车里探出头,用一种冷漠而专业的姿态清理着战场。
这是一把铁锤。
而丁修他们,是那个被砸得快要变形、但最终没有碎掉的瓶塞。
“我们活下来了。”
丁修低声说道。
十分钟后。
战斗彻底结束。苏军第39集团军的最后一次突围被粉碎了。奥布沙河变成了红色的河。
一辆指挥半履带车停在了丁修的阵地前。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皮大衣的上校。他看了一眼这片修罗场。
到处都是尸体。
苏军的,德军的,死马的。
那道尸体墙依然耸立着,上面布满了弹孔。
而在尸体堆中间,坐着几个像鬼一样的幸存者。
上校走过那道尸体墙,停在丁修面前。
他看了一眼丁修领口那枚被烟熏黑的铁十字勋章,又看了一眼丁修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谁是指挥官?”上校问。
“第2连第1排,排长卡尔·鲍尔。”
丁修试图站起来,但他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施泰纳在旁边扶住了他。
“你守住了。”
上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他环顾四周,这根本不是一个排能守住的地方。
“多少人?”
“开始有四十个。现在……还有5个。”丁修回答。
上校沉默了。
他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递给丁修。
“这是好烟。柏林来的。”
丁修没有客气。他接过来,抽出一根,点燃。
第一口烟吸进肺里,让他咳嗽了起来。那种活着的真实感随着尼古丁冲进大脑。
“干得好,中士。”
上校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会向莫德尔将军报告。这枚塞子,甚至比铁锤更硬。”
“不需要报告,长官。”
丁修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条缓缓流动的红色河流。
“给我们找辆车。我们要睡觉。”
上校点了点头。
“会有车的。还会有热汤。”
丁修转过头,看着汉斯、施泰纳、格罗斯,还有还在抽泣的赫尔曼。
他们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是血,眼神空洞。
但他们活着。
在这个被称为勒热夫绞肉机的早晨,在这个死亡人数以万为单位计算的战场上,这5个人,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走吧。”
丁修扔掉烟头。
“这就是战争。”
他迈开步子,走向那辆来接他们的卡车。而在他的身后,那枚一级铁十字勋章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那是幸存者的证明。
也是下一场杀戮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