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顺着满是尸体和弹壳的地面传导到靴底。
接着,远处地平线上的晚霞似乎变得更加鲜艳了,那种红不再是自然的颜色,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带有金属光泽的橘红。
“听。”
克鲁格愣了一下,侧过头。
“什么?”
不需要回答了。
“啾——啾——啾——”
那种声音不再是之前迫击炮那种像拔瓶塞一样的沉闷声响,也不是加农炮的呼啸。
那是一种类似于巨大的布匹被暴力撕裂,或者成千上万只受惊的鸟群同时起飞的尖锐噪音。
这种声音来自于高空,来自于云层之上。
“是大口径重炮!152毫米!”
克鲁格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那盒昂贵的香烟掉在了泥水里。
作为第78师的老兵,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这是苏军集团军级别的火力准备。
“隐蔽!!”
丁修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弹药箱,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缩回了防炮洞的深处。
下一秒,世界毁灭了。
“轰隆!!!”
第一发炮弹并没有落在阵地上,而是落在了他们身后一百米的树林里。
但这只是校射。
紧接着,大地开始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翻滚。
苏军的加里宁方面军显然被刚才的反击激怒了。
他们不再保留,不再试探。
数百门重炮和“喀秋莎”火箭炮同时开火,目标直指这片刚刚易手不到半小时的202高地前沿。
爆炸声连成了一条直线,没有任何间隙。
防炮洞的顶棚在剧烈颤抖,灰土像瀑布一样落下,瞬间让人变成了泥塑。
空气中的氧气被抽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焦土味。
丁修抱着头,张大嘴巴,以平衡耳膜内外的压力。
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随着大地的震动而移位。
这才是火星行动的前奏。
刚才那波步兵冲锋,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一阵微风。
现在,飓风来了。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声爆炸的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时,丁修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木头,从土里钻了出来。
他看向战壕外。
地面被翻耕了一遍。
尸体不见了,或者说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准备战斗!”
丁修吐出嘴里的泥沙,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
他抓起那支波波沙冲锋枪,冲到射击位。
这一次,视野中出现的不再是散兵线。
是海。
在尘土飞扬的地平线上,无数个土黄色的身影正在涌动。
那是苏军的后续梯队。而在他们前面,是坦克。
T-34,KV-1,甚至是轻型的T-60。
它们排成密集的冲击队形,履带卷起漫天的尘土,向着这片已经被炸得稀烂的阵地碾压过来。
“太多了……”
汉斯趴在丁修身边,手里的冲锋枪在发抖
“这根本挡不住。这至少是一个师!”
“撤退!”
克鲁格上士从后面跑过来,他的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
他手里拿着步话机,听筒里传出的是团部歇斯底里的吼叫声。
“前沿守不住了!该死的!俄国人的坦克已经切入了侧翼!所有人撤退!撤到第二道防线!依托200高地的主阵地防御!”
刚才还意气风发要收复阵地的第78师,此刻也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砸懵了。
“走!!”
丁修没有犹豫。这种时候死守就是给俄国人的履带当润滑油。
“格罗斯!火力掩护!把那些炮弹都打出去!别留着生崽子了!”
丁修对着后方的迫击炮阵地吼道。
格罗斯中士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操作着那门82毫米迫击炮。
他身边堆着两个空了的弹药箱。
“明白!让他们尝尝这个!”
格罗斯调整着射角,将一枚枚炮弹塞进炮膛。
“通!通!通!”
迫击炮弹在苏军冲锋的人群中炸开,暂时阻滞了敌人的速度。
“快走!汉斯!赫尔曼!往后跑!进交通壕!”
第1排的士兵们像是一群受惊的野兽,沿着残破不堪的交通壕向后狂奔。
但苏军太快了。
他们的坦克并没有理会正面的步兵,而是直接碾过铁丝网,向两翼包抄。
“轰!”
一发76毫米高爆弹落在了格罗斯的炮位旁边。
并不是直接命中。但那是近失弹。
气浪夹杂着炽热的弹片和碎石,狠狠地拍在了格罗斯的身上。
丁修回头的一瞬间,正好看到那个壮实的炮兵中士像个被踢飞的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战壕的土壁上。那门视为珍宝的迫击炮被炸歪了,炮管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格罗斯!”
丁修怒吼一声,逆着人流冲了回去。
格罗斯倒在泥里。他的衣服被撕碎了,胸口和腹部插满了细小的弹片,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但他还没死,甚至还试图去够那枚没打出去的炮弹。
“别动!别动!”
丁修扑过去,按住他的手。
“我的炮……”格罗斯嘴里冒着血沫,眼神涣散,“还没打完……”
“炮没了!人还在就行!”
丁修一把将格罗斯扛起来。这个一百八十斤的汉子死沉死沉的,压得丁修膝盖一软。
“赫尔曼!过来帮忙!”
赫尔曼扔掉手里的弹药箱,冲过来架起格罗斯的另一条胳膊。
“拖走!别让他死了!”
两人拖着重伤的格罗斯,在泥泞中挣扎。
“左翼!左翼没枪声了!”
汉斯在前面探路,突然大喊道。
丁修心中一凉。
左翼是第78师第3连的阵地。
如果那里没枪声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撤了,要么他们死光了。
他抬起头,看向左侧的那片树林。
没有灰色的德军制服。
只有无数个土黄色的身影在树林间穿梭。红色的旗帜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他们冲过来了!”
克鲁格上士看着那个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快!进第二道防线!就在前面!”
前方两百米处,就是依托200高地建立的第二道主防线。
那里有加固的碉堡和反坦克壕。
“跑!”
丁修咬着牙,拖着格罗斯继续跑。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
“哒哒哒——”
一串子弹打在他们脚边的泥水里。
“别回头!进掩体!”
丁修一脚踹开挡路的断木,拖着格罗斯滚进了第二道防线的战壕里。
这里暂时安全。
周围全是撤下来的德军,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包扎伤口,还有人在疯狂地架设机枪。
丁修把格罗斯放下,大口喘着粗气。
他趴在战壕边,向外看去。
刚才他们待的第一道防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无数个苏军士兵又再次正跳进战壕,
“我们丢了第一道线。”
汉斯靠在墙上,给冲锋枪换弹匣。
他的手在发抖,子弹掉了一地。
丁修看着远处正在集结的苏军坦克。
它们正缓缓转动炮塔,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了这边的第二道防线。
“准备战斗!”
丁修低声吼道。
“只要还没死,就得接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