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是一个小时到达的。
那个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202高地后方的这片烂泥地上,把那些已经发黑的血迹和被炸翻的冻土烤得冒出丝丝白气。
最先传来的不是脚步声,而是履带碾压地面的震动。
那种震动很稳,很有节奏,不像苏军坦克冲锋时那种急躁的轰鸣。
丁修靠在战壕壁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硬饼干,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他听到赫尔曼在旁边惊呼了一声:“坦克!后面有坦克!”
“闭嘴。”
丁修连眼睛都没睁,“听发动机的声音。那是迈巴赫引擎。是我们的人。”
几分钟后,一辆涂着深灰色油漆、侧面画着白色铁拳标志的三号突击炮缓缓碾过倒塌的交通壕,停在了阵地前沿。
紧接着,大批穿着整洁野战服、头盔上甚至还罩着伪装网的步兵从突击炮后面涌了出来。
是第78突击师的主力掷弹兵营。
带队的是个年轻的中尉。
“谁是指挥官?”中尉说道
丁修慢慢地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迟缓,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第2连第1排,代理排长,卡尔·鲍尔中士。”
丁修抬手敬了个礼。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肌肉痉挛。
中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领口那枚几乎看不清颜色的铁十字勋章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是第78师第3营B连连长,施密特中尉。”
中尉回了个礼,环视了一圈这个充满了尸臭和硝烟味的阵地。
“你们守住了?”
“守住了。”丁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这就是全部的人?”
中尉指了指丁修身后那几个靠在土墙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士兵。
一共九个人。
算上丁修。
“是的。这就是全部。”
丁修没有解释之前有多少人,也没有解释他们是怎么守住的。尸体堆在外面,瞎子也能看见。
中尉沉默了几秒钟。
那种军校生的傲气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幸存者的复杂情绪——既有敬佩,也有一种对于即将接手这片地狱的不安。
“好了,中士。”
中尉点了点头,“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带你的人下去吧。后勤处在后方三公里的树林里,那里有热食。”
“交接防务。”
丁修没有立刻走,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沾着血迹的草图。
“左翼三百米处的灌木丛是盲区,俄国人喜欢从那里渗透。正面那辆T-34残骸后面有个狙击手,枪法很准。晚上两点到四点是他们炮击的习惯时间。”
丁修把草图塞进中尉手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接一份仓库清单。
“还有,别把头探出战壕。除非你想死。”
说完,他没有再看那个中尉一眼,转身对着那几个像雕塑一样的部下挥了挥手。
“走了。收工。”
汉斯、赫尔曼、格罗斯,还有克鲁格和另外几个幸存的士兵,默默地从泥里拔出腿,互相搀扶着,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沿着交通壕向后方挪动。
当他们与那些新上来的、精神饱满的掷弹兵擦肩而过时,没人说话。
那些新兵看着这群“野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恐惧。而丁修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们属于两个世界。
一个是准备去死的,一个是已经死过一次的。
……
后方休整区。
这里设在一片稍微干燥一点的白桦林里。几辆野战炊事车正在冒着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豌豆汤和咸肉的香气。
这股味道对于饿了四天的人来说,比女人的香水还要致命。
“排队!都排队!别抢!”
那个胖胖的炊事班长挥舞着大勺子,对着一群围上来的溃兵吼道。
丁修带着人走了过去。
不需要他开口,也不需要插队。前面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因为他们身上的味道太冲了。
那是浓烈的血腥味、腐烂味和一种只有在前线最惨烈的地方滚过的人才有的煞气。
“九份。”
丁修把那个变形的饭盒递过去。
炊事班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是满满一大勺,全是稠的,甚至还特意多加了一块肥肉。
九个人找了一棵倒下的树干坐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吞咽的声音。呼噜呼噜,像是猪在进食。
汉斯把头埋在饭盒里,吃得满脸都是汤汁。
他吃得太快,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直流,但他立刻又塞了一口进去,仿佛怕这碗汤会突然消失。
赫尔曼一边吃一边哭。
眼泪掉进汤里,他搅了搅,继续喝。
丁修吃得很慢。
他的胃在痉挛,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消化系统正在抗议这种突如其来的负荷。
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这是燃料。
吃完饭后,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疲惫感瞬间击倒了所有人。
汉斯连嘴都没擦,身子一歪,靠在树干上就睡着了。
不到十秒钟,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格罗斯抱着他的饭盒,缩成一团,像个婴儿一样睡在草地上。
他们太累了。
那是透支了生命力的累。
丁修也想睡。他的眼皮在打架,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叫。
但他不能睡。
“那个谁……那个中士。”
一个戴着眼镜的文书军士走了过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几张表格。
“我是团部的一级文书。少校说你们撤下来了。现在需要核对人员名单。”
文书看了一眼这一地的“死猪”,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种无纪律的行为感到不满,但又不敢发作。
“把名单给我。”
丁修伸出手。
“还有这个。”文书递过来一叠纸和一支钢笔
“阵亡报告。还有通知家属的信。这是规定,必须由直属长官亲笔写。要在今晚之前交上去,明天运输车要带走。”
丁修接过那叠纸。纸张很粗糙,颜色发黄。
“知道了。”
文书走了。
丁修坐在树桩上,手里拿着那支钢笔。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远处隐约传来大炮的轰鸣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纸上。
写报告。
这比杀人还难。
杀人只需要扣动扳机,一瞬间的事。写报告却要把那些死去的人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丁修拧开钢笔盖。墨水是蓝黑色的。
第一张。
姓名:阿尔弗雷德·穆勒。
军衔:列兵。
阵亡时间:1942年8月5日。
阵亡地点:勒热夫,202高地。
死因那一栏空着。
怎么写?
写他因为太渴了,想去弹坑里喝一口泥水,结果被苏军狙击手一枪打爆了喉咙?
写他死的时候还在用手抓着泥土往嘴里塞?
不。不能这么写。
那太残忍了。
对于他在汉堡的母亲来说,这种真相是无法接受的。
丁修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了几个标准的、冷冰冰的德语单词:
“死因:头部中弹,当场阵亡。无痛苦。”
“情况:在执行前哨警戒任务时,英勇抵抗敌军渗透。为掩护战友而牺牲。”
这是谎言。
但这是一种慈悲的谎言。
丁修机械地填着一张又一张表格。
列兵施密特。被迫击炮炸碎。只剩下一条腿。报告:炮火击中,阵亡。
上等兵克莱恩。被坦克履带碾压。尸骨无存。报告:在反坦克作战中失踪,推测阵亡。
一个个名字,变成了一张张纸。
那些曾经会笑、会抱怨、会因为一根烟而打架的活人,现在被压缩成了几行官方的文字。
最后。
丁修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张表格。
姓名:弗雷德里希·施泰纳。
军衔:上士。
职务:第1班班长。
丁修看着这个名字。
那个在泥坑里要拉手榴弹自杀、却被他一巴掌扇回去的倔老头。
怎么写?
写他是个断了腿的废人?写他最后是在绝望中等死的?
丁修的手在发抖。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团蓝黑色的污渍,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他想起了施泰纳最后对他说的话:“活着才难。”
是啊。活着的人,要背负着死者的谎言活下去。
丁修握紧笔,笔尖划破了纸张。
“死因:重伤不治。”
“具体情况:在面对苏军优势兵力的坦克集群冲击时,施泰纳上士坚守阵地,亲自指挥并参与了反击。他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依然拒绝撤退,并在最后一刻掩护了全排的转移。”
“评价:他是国防军的典范。他的勇气挽救了第1排。”
丁修写完了。
这也不全是谎言。
至少,那个“掩护全排”是真的。那个想拉手榴弹同归于尽的决心是真的。
接下来是家信。
给施泰纳的妻子。那个给他寄了厚袜子的女人。
丁修重新拿出一张信纸
尊敬的施泰纳夫人:
我是您丈夫的排长,卡尔·鲍尔。
我很遗憾地通知您,弗雷德里希在8月5日的战斗中离我们而去了。
请不要为此感到过度的悲伤,因为他是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离开的。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痛苦。他走得很平静。
他总是跟我提起那双袜子。他说那是世界上最暖和的东西。在那个寒冷的战壕里,您的爱一直陪伴着他。
我们所有人都尊敬他。他是我们的父亲,是我们的兄长。只要第2连还有一个人活着,他的名字就不会被遗忘。
愿上帝保佑您。
卡尔·鲍尔。
丁修写完最后一个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烟盒。
那是施泰纳留给他的。
他摩挲着烟盒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这是老兵唯一的遗产。
“抱歉,老班长。”
丁修低声自语。
“这烟盒我不能寄回去。我得留着。”
他把烟盒重新揣回兜里。
因为他知道,如果把这个变形的、沾着血迹的烟盒寄回去,那个女人看到它,就会联想到战壕里的地狱。那是残忍的。
不如让她以为,丈夫是干干净净地走的。
丁修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二十二封信。
二十二条人命。
这就是这次战斗的账单。
他把那一叠厚厚的信封放在膝盖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
他看着周围熟睡的战友。
汉斯在说梦话,嘴里嘟囔着“机枪”和“香肠”。赫尔曼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抓着他的冲锋枪。
他们活下来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只要勒热夫这个绞肉机还在转动,这叠信就会越来越厚。总有一天,会有人坐在同样的位置,写一封关于卡尔·鲍尔的信。
“排长……”
格罗斯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丁修。
“你在写什么?遗书吗?”
“不。”
丁修弹掉烟灰,站起身,把那叠信交给刚好路过的文书。
“那是给死人的通行证。”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一阵乱响。
“睡吧,格罗斯。”
丁修看着天边渐渐发红的晚霞。
“趁现在还能睡得着。等新的命令下来,我们就得去挖新的坑了。”
“毕竟,活下来的人,还得负责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