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关门打狗(1 / 1)

下午四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向突然改变了,原本从哈萨克草原吹来的干冷东风,变成了从西方刮来的烈风。

丁修带着他的残部——或者说,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正沿着伏尔加河岸边的一条干涸排污渠向西移动。

天上飘落的雪花颜色不对。

不是纯白,而是带着一种肮脏的灰黑。

丁修停下脚步,伸出冻得僵硬的手套,接住一片“雪花”。

他用两根手指碾了碾。那不是冰晶,而是一层油腻的黑色粉末。

“怎么了,头儿?”

汉斯走在后面,手里提着半袋发霉的面包干,那是他们从河边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最后一点补给。

丁修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方。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化学橡胶味和高标号航空燃油燃烧的焦臭味冲进鼻腔。

“你闻到了吗?”丁修问。

汉斯用力吸了吸鼻子:

“木头烧焦的味道……这城里哪天不在烧?”

“不,不是木头。是油库,是成堆的橡胶轮胎。”

丁修转过身,眯起眼睛看向西方。

透过漫天的风雪,西方的地平线上并没有太阳落山的余晖,而是笼罩着一层病态的、像溃烂淤血一样的暗红色光晕。

这说明那个方向燃起了难以想象的冲天大火。

“那个方向……是卡拉奇。”

丁修冷冷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卡拉奇。

那是他们坐火车来时的终点站,也是第6集团军后勤补给的总枢纽。

那里有巨大的弹药库、燃料库和堆积如山的冬装。

那里距离斯大林格勒足足有六十公里。

按照参谋部的说法,那里是绝对安全的大后方。

但现在,那种只能是巨型油库和军需基地被彻底引爆才会产生的黑色余烬,正顺着西风吹落到斯大林格勒的市区。

这意味着什么,只要不瞎都能看懂。

“门关上了。”

丁修拉了拉领口,遮住下巴上那层结了冰的胡茬。他的声音平静得就像是在说雪下大了。

“什么门?”赫尔曼还在发愣。

“棺材门。”

丁修转回身。他继续迈开步子,靴底踩在冻硬的尸骨和碎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两只巨大的铁钳,已经在他们身后几十公里的地方狠狠咬合在了一起。

德军,连同他们的坦克、大炮、马匹和跳蚤,全部被缝进了一个巨大的死亡口袋里。

从这一刻起,这里不再是前线。

这里是最高级别的露天监狱。

越往市区走,情况越诡异。

街上不是战斗,而是一场从内部溃烂出来的歇斯底里。

到处都是试图寻找出路的车辆。后勤部队的卡车、参谋部的指挥轿车、拉着野战厨房的马车挤成一团。

它们像是一群被关在铁锅里的蚂蚁,在废墟间疯狂打转。

宪兵不见了。

平时戴着铁牌到处抓壮丁的那些恶狗,此刻似乎全都蒸发了。

“让开!给老子让开!”

一辆满载着文件柜、铁皮箱的欧宝卡车疯狂按着喇叭。

它的前杠直接顶在一辆损毁的半履带车尾部,试图强行撞开一条路。

驾驶室里,一个胖得满脸流油的军士长正在咆哮,他的嘴里甚至还在咀嚼着半块黄油饼干。

“看那肥猪。”汉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饿狼般的光,“第6集团军居然还有人能长出这身膘?”

“军需处的人。”汉斯吞了口干涩的唾沫,“那车里绝对有好货。”

丁修停下脚步,眼神漠然地打量着那辆被卡住的卡车。

欧宝卡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拼命倒车打滑,车尾狠狠横扫过来。

几个在路边生火取暖的重伤兵躲避不及,直接被掀翻再雪地里。

那胖司机连看都没看一眼。

丁修径直走了过去。

他提着那支波波沙冲锋枪,挡在卡车的正前方。

“滚开!你这长虱子的步兵!”

胖司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

“这是军需处的急行车!我们要去皮托姆尼克机场送元首的绝密文件!延误了崩了你!”

机场。绝密文件。

丁修轻笑了一声。

“你装在肚子里的肥油也是绝密文件吗?”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胖司机还在试图摆官威。

“砰!”

丁修连手都没抬,枪口微微下压扣动扳机。子弹直接打穿了卡车的左前轮胎。

沉重的卡车猛地一斜,像一头被砍断前腿的死牛一样瘫在路中间。

胖司机的怒骂卡在嗓子眼里。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丁修,又看了看丁修身后那几个用吃人目光盯着他的前线老兵。

丁修走到车门旁。

一把扯开车门,抓住胖子胸口的制服领子,像拖一个沉重的米袋一样将他拽了下来。

重重扔在肮脏的泥雪混合物里。

“我帮你把脂肪减下来。”丁修看都没看他,朝后方偏了偏头。

“卸货。”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不仅是汉斯。

街道两旁原本麻木等死、瘦得皮包骨头的散兵和溃军,看到这一幕,黯淡的眼底突然燃起了幽绿色的火焰。

几十个人从废墟的阴影里爬了出来。

饥饿在这个瞬间粉碎了所有的军衔和纪律。

他们一拥而上。

扯烂防水帆布,砸开那些象征权力的木箱。没有文件,没有公文。

箱子里装满的是法国波尔多红酒、上好的罐装香肠、荷兰进口的巧克力,以及成条的高级香烟。

这些原本属于军官团特供的享受物资,此刻变成了这群饿鬼口中疯狂抢夺的碎肉。

“按住!再抢老子开枪了!”

汉斯站在车厢边缘,一枪托砸晕一个想抱走整箱酒的溃兵,将罐头直接扔给远处那几个被撞翻的伤员。

混乱中,只有丁修独自点燃了一根抢来的雪茄。

劣质空气和昂贵烟草混合在一起,让他的肺感受到一种变态的舒畅。

那个胖司机坐在地上,看着一地狼藉和那些暴徒,嚎啕大哭起来。

没人在乎他。

半小时后,卡车连底板都被刮干净了。

“填饱肚子了?”

丁修把只剩下一小半的雪茄吐在地上。用沾着血迹的靴底踩灭。

所有吃着东西的士兵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大概有五十多个人。

装甲兵、炮手、通讯兵、普通步兵。他们的连队都没了,长官要么逃了要么死了。他们是一群没有任何目标的野兽。

在秩序毁灭的地狱里,能提供第一口热量和展示暴力的那个人,就是唯一的图腾。

丁修跳上欧宝卡车的引擎盖。

“我知道你们再想什么。在想没有路了。在想俄国人的坦克什么时候开到脸上。”

只有风声呜咽。这群溃兵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确实没路了。外面已经被包严实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丁修的声音沙哑粗粝

“上面那些大人物可以靠专机飞回后方,这头肥猪也想跑,但你们呢?你们只能在这等死。”

人群中传出压抑的抽泣声。这是希望被扒光的绝望反应。

“但我要活下去。”

丁修拔出腰间的鲁格手枪,随手指了指满目疮痍的街道。

“老鼠被堵在洞里,也会把猫咬得满脸血。只要跟着我,我保证你们不再是被随意丢掉的垃圾。”

他从卡车上一跃而下。

“带上你们拿得动的铁疙瘩。跟我去找个足够结实的过冬窝点。”

五十几名成分复杂的残兵,没有任何异议。

像羊群听到了牧羊犬的吠叫,默默背起武器,跟在这个满身杀气的上士身后。

队伍在街区穿行。

丁修的目光在一座座半塌的建筑间搜寻。

百货大楼那边不能去,那里不仅是指挥部,将来投降也会是最集中的地方。

前沿阵地太薄弱,无法抵御严寒和炮火。

最终,他停在一栋曾经是工会行政大楼的红砖建筑前。

楼层上方已经被轰平。

但厚重的一层主体还基本完好,从结构看,下面绝对有着深邃且极其坚固的防空地下室。

这是天然的绝佳堡垒。

丁修示意克拉默检查诡雷。

随即带着汉斯直接一脚踹开了沉重的大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惊人的热气和令人作呕的体味。

宽敞的底层大厅被改成了舒适的避难所。

一群体态匀称、制服干净的后勤和文书人员围坐在三个火炉旁。

有的人在煮咖啡,有的人在用拆掉的桃花心木书桌打牌。角落里甚至有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在运转提供照明。

门被踹开的动静,让这群温室里的大鹅全愣住了。

他们惊骇地看着丁修和随后涌入的五十多名、犹如丧尸一般、浑身硝烟与暗红血迹的溃兵。

一名肩上挂着中尉军衔的军官站起身。手里那杯咖啡晃出了几滴。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瞎了眼吗?”

中尉因为恐惧而提高了声调

“这是第79步兵师的后勤部掩体!闲杂人等滚出去!”

丁修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那个燃烧的火炉旁,感受了一下难得的温度。

这温度是留给活人的。

“我是鲍尔中士。”丁修搓了搓手套,“这里被征用了。给你们三分钟时间打包行李。”

“征用?你一个破中士敢征用师部指定的掩体?你这该死的逃兵!”

中尉气急败坏地把咖啡杯一摔,伸手摸向腰间的枪套,“警卫!把这些臭要饭的抓起来!”

他腰带上的皮扣还没解开。

十几根黑洞洞的枪管已经同时瞄准了他的脑袋和胸口。

汉斯极其熟练地把一挺MG34架在旁边那张还在打牌的桌子上。

只要中尉再有一点多余的动作,他们能在半秒内把这个房间打成碎肉堆。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些后勤军官也许懂算盘和报表,但他们从没正面面对过杀红了眼的前线凶兽。

那不是拿军法能压住的东西。

中尉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到了丁修眼中那种对人命漠视到极点的麻木。他确信自己如果敢拔枪,脑袋绝对会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哗变……这是赤裸裸的叛乱!”

中尉的声音抖得变了调。

“这就是规矩。”

丁修走到他面前,冷漠地替他整理了一下有点歪斜的衣领。

“这规矩是你手里那把可笑的枪教不会你的。去别的坑里告我吧,如果你还能找得到执法官的话。”

丁修伸手往大门指了指

“现在,滚出去替帝国守街垒。”

中尉脸色铁青。死死咬着牙,却没有反驳半个字。

他猛地抓起衣架上的军大衣。一言不发地朝着大门走去。

剩下的二十多个后勤兵像躲避瘟疫一样抓起包裹,连滚带爬地逃向了风雪交加的黑夜。

一刻钟后。这座堡垒易主了。

新组建的杂牌军开始贪婪地霸占那些火炉。

空气里很快飘起死马肉和残羹剩饭的味道。

丁修看着那些发黄的脸庞。

“派几个人去守二楼断墙。机枪布置好射界。把所有的木板全用来把那扇破门钉死。任何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敲门。”丁修检查着自己的弹匣。

“直接打碎他的骨头。不管是俄国人,还是穿着这身皮的人。”

沉重的锤子砸击木板声在深夜响起。他们彻底封闭了外部世界的连接。

在这个深渊的囚笼里。

第一场没有归途的雪正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