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柏林阿德隆酒店的套房内,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满地的酒瓶上。
丁修从沙发上坐起,揉了摸胀痛的太阳穴,看了一眼蜷缩在地毯上打鼾的格罗斯。
昨晚他们喝得太多了。
那种昂贵的、带着果香的法国香槟,在他们嘴里淡得像白开水,直到丁修找服务生弄来了一整箱高纯度的杜松子酒,三个人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那么一丁点。
“咚咚——”
门被敲响了,很有节奏,带着那种不容拒绝的官僚气息。
丁修站起身,踢了踢格罗斯的屁股,顺手抓起扔在桌上的那件黑色礼服披在肩上。
门开了。
冯·卡尔斯鲁厄上校站在门口,制服挺拔,神采奕奕,与这间充满宿醉臭气的房间格格不入。
“早安,英雄们。”
上校扇了摸鼻子前的空气,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随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火漆封口的厚信封。
“调令下来了,还有你们的新档案。”
丁修接过信封,手指在厚实的纸张上摩挲,感受着那层冰冷的触感。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档。
第一页顶端,印着一个显眼的图案:一个正对着前方、带着阴森笑意的白骨骷髅。
那是党卫队第3“骷髅”装甲师的标志。
“骷髅师……”
格罗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凑在丁修肩膀后面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明显的咯痰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昨晚宿醉时还要难看,脚步踉跄着后退,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吧台上。
“怎么了,格罗斯?”克拉默也醒了,睡眼惺忪地问道。
“是……是那群疯子。”
格罗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手指神经质地抓着衣角。
“我在波兰见过他们……在法国也见过。他们不拿人当人看,也不拿自己当人看。那是从集中营里爬出来的魔鬼。”
丁修盯着那个骷髅标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真是绝妙的安排。
他,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一个在红十月工厂的下水道里挣扎求生的幸存者,现在竟然要穿上这身二战中最臭名昭著、最被战后法庭死死盯着的黑皮。
虽然现在的党卫军已经普遍换装了和国防军颜色相近的野战灰,但在柏林这帮官僚的嘴里,他们依然被称作黑皮。
“恭喜你们。”
上校似乎没察觉到格罗斯的恐惧,语气轻快。
“希姆莱亲自点的名。你们将被派往哈尔科夫,那里正在组建新的装甲掷弹兵连队。,你将直接接管第9连。”
“英雄去最硬的部队,这很符合逻辑,不是吗?”
丁修没有理会上校的奉承,只是翻看着后面的表格。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的新身份。
党卫军一级突击队中队长相当于德国国防军的上尉
档案里,那个曾经在维亚济马泥泞里推车的“大学生”被彻底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着钢铁般意志、在斯大林格勒血战至最后一刻的“雅利安英雄”。
“我们需要去哪里更换领章?”
丁修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行政处就在两条街外。”上校指了指窗外,“车已经准备好了。”
……
党卫队行政总署分部。
这里的空气比阿德隆酒店要冷得多,每一条走廊都打扫得能映出人影,办事员们穿着黑色的制服,在阴森的建筑里无声地穿梭。
丁修推开沉重的木门,带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兄弟走到了柜台前。
他将手中的调令和平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办事的小职员本来正低头翻阅着什么,感觉到有人靠近,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刚想开口斥责,目光却在扫过丁修领口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时硬生生地卡住了。
职员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啪地立正,右手举起,动作快得有些滑稽。
“为了元首!”
丁修没理他,只是指了指调令。
职员手忙脚乱地接过文件,看清上面的“骷髅师”印章和希姆莱的亲笔签名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请……请稍等,长官。我立刻为您办理登记。”
他拿着文件一路小跑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几分钟后,几名提着缝纫盒和新制服的裁缝走了出来。
丁修张开双臂,任由这些裁缝在他身上忙碌。
原先国防军那种带有绿色底色的步兵领章被小心地割掉,取而代之的是黑底银边的长方形领章。
右边,是那个象征着死亡与狂热的骷髅头徽记。
左边,则是代表军衔的三颗银色四角星和两条银色竖杠。
“好了,长官。”
老裁缝退后一步,用一种审视艺术品的眼光看着丁修。
丁修看向旁边的落地镜。
镜子里的人变了。
如果说国防军的制服还带着一丝旧普鲁士的贵族矜持,那么这套党卫军制服则充斥着一种赤裸裸的、压抑的邪恶感。
黑色的底色衬托得丁修的脸愈发苍白,那双死鱼眼在骷髅领章的映衬下,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气。
那是真正的死神。
“头儿……”
格罗斯走了过来,他也换好了制服。
他现在是党卫队三级小队副队长,相当于陆军的上士。他领章上的骷髅看起来更加狰狞,配上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克拉默则在那儿摆弄着自己的新袖标,他被晋升为二级小队副队长,嘴里嘟囔着一些关于高能炸药和起爆时间的术语,他似乎是三人中唯一一个不怎么在乎自己穿什么的人,只要能让他玩炸药就行。
“走吧。”
丁修戴上那顶带有高耸鹰徽和大骷髅的大盖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这身衣服很贵,别弄脏了。”
走出大楼时,冯·卡尔斯鲁厄上校已经在车边等候。
他递给丁修三张盖着红章的硬纸卡片。
“这是你们的假期证。”
“元首认为英雄需要时间调整心态,以便更好地投入下一阶段的战斗。”
“半个月。”
上校拍了拍丁修的肩膀。
“在这段时间里,全德国境内的军官俱乐部、酒店和交通工具都对你们免费开放。”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鲍尔。结束后,专列会送你们去东线。”
这对于一直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丁修来说,本该是一个奢侈的奖赏。
可当他握着那张假期证时,内心却没有一丝波澜。
“我想去的地方?”
丁修自言自语,看向柏林繁华的街道。
他是个穿越者,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根,没有家。
他所有的“家”,都已经死在勒热夫的烂泥里,或者淹没在伏尔加河的冰层下了。
“头儿,我们去哪?”
格罗斯小声问道,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
回老家吗?
去见那个可能已经嫁给别人的未婚妻?还是去见那个可能已经被炸毁的家乡?
“去巴伐利亚。”
丁修把假期证塞进口袋,拉开了车门。
“然后去柏林郊区。”
“去干什么?”克拉默问。
“去替汉斯和赫尔曼看一眼。”
丁修坐进车厢,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去看一眼他们口中那个值得为之而死的地方。”
车子缓缓启动,穿过柏林的雪幕。
路旁的行人纷纷驻足,向这辆挂着党卫军旗帜、坐着骑士勋章获得者的黑色轿车行礼。
丁修隔着车窗看着那些狂热的面孔,心里只有一种荒谬的恶心。
他们也不知道,再过两年,这座辉煌的城市将会变成另一个斯大林格勒。
而那时候,穿这身黑皮的人,将不会有任何休假的机会。
他们唯一的终点,就是绞刑架,或者是郊外的乱葬岗。
丁修的手指轻轻扣动着膝盖。
“这是我们最后的温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