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短暂的胜利(1 / 1)

哈尔科夫战役正式结束。

这座饱经战火蹂躏的乌克兰第四大城市,在短短一个月内易手两次后,再次插上了万字旗。

阿曼达在德军防线即将全面崩盘的危急时刻,利用苏军冒进的弱点,指挥装甲部队发动了钳形攻势,不仅重夺了哈尔科夫,还歼灭了苏军的大部队。

(故意写错的,给上红标了,你们看有话说就知道了)

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运动战胜利。

对于刚刚经历过斯大林格勒惨败、士气低落到极点的德军来说,这场胜利就像是一针强心剂,或是垂死病人回光返照时的那一抹红晕。

……

傍晚。哈尔科夫市中心,捷尔任斯基广场旁的原苏共市委大楼。

这里现在是党卫军第3“骷髅”装甲师的临时师部,也是今晚庆功宴的举办地。

巨大的水晶吊灯虽然有一半灯泡不亮了,但依然顽强地散发着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宽敞的宴会厅。

长条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那是从城市饭店的仓库里搜刮来的。

桌上摆满了食物。

这大概是丁修从1941年以来,在东线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顿晚餐。

烤得金黄的乌克兰猪肉、成桶的酸黄瓜、堆成小山的黑面包,还有最重要的——酒。

缴获的苏军伏特加,德军后勤部特供的法国白兰地,甚至还有几箱来自克里米亚的香槟。

“敬骷髅师!”

欢呼声、碰杯声、军靴跺地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几百名党卫军军官聚集在这里。

他们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领口的银色骷髅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红光,那是酒精和胜利带来的双重醉意。

一个月前,他们还在冰天雪地里被苏军追得狼狈不堪。

现在,他们觉得自己又是世界的主宰了。

丁修坐在长桌的一个角落里。

他没有站起来欢呼。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坦克制服,领口的骑士铁十字勋章有些歪了。

他的手里握着一个精致的水晶酒杯,里面装满了透明的伏特加。

“长官,您不高兴吗?”

坐在他旁边的迈尔中尉红着脸问道。

这个年轻人在之前的巷战中表现英勇,甚至受了点轻伤,现在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我们赢了!我们把伊万赶回了顿涅茨河对岸!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简直就是艺术!”

迈尔挥舞着手臂,仿佛他在指挥着千军万马。

“只要等到夏天,等我们的装甲部队补充完毕,我们就能发动新的攻势,直捣莫斯科!这一次,俄国人肯定撑不住了!”

丁修转过头,看着迈尔。

看着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眼中闪烁的光芒。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希望。

丁修不想打破这种希望。

因为这可能是迈尔这辈子最后的希望了。

“是啊。”

丁修举起酒杯,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地平静。

“艺术。用尸体堆出来的艺术。”

他仰头,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烧灼着食道,但他感觉不到痛。这具身体对酒精的耐受度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头儿,这酒真不错。”

格罗斯坐在丁修另一侧,手里抓着一只巨大的烤鹅腿,吃得满嘴是油。

“比我们在勒热夫喝的那种掺了水的工业酒精强多了。”

格罗斯还是老样子。只要有肉吃,有酒喝,他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多吃点。”

丁修把面前盘子里的香肠推给格罗斯。

“下顿好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什么意思?”格罗斯停下了咀嚼,“我们不是赢了吗?后勤官说,补给线已经通了,以后天天有肉吃。”

丁修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睛,看着宴会厅中央。

接任被苏军击落的艾克新任的师长普里斯正站在那里,接受着一群年轻军官的簇拥。

他看起来意气风发,正在大声讲述着他是如何指挥虎式坦克连撕开苏军防线的。

更远处,几名来自柏林的宣传部官员正在拍照。

闪光灯不断亮起,定格下这一张张笑脸。

这些照片明天就会出现在《人民观察家报》的头版上,标题大概是《哈尔科夫大捷:东线的转折点》。

柏林的市民们看到报纸,会松一口气,觉得那个名为“斯大林格勒”的噩梦终于过去了。

工厂里的工人们会更加卖力地生产炮弹。

而这些照片里的人。

丁修吐出一口烟圈。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脑海中却自动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几个月后的库尔斯克。

普罗霍罗夫卡的草原。

燃烧的坦克残骸铺满了大地,就像是一座钢铁的坟场。

这些现在正在欢呼的年轻人,将会变成黑色的焦炭,散落在向日葵田里,成为明年庄稼的肥料。

这就是历史。

残酷、冰冷、不可逆转的历史。

现在的哈尔科夫大捷,不过是死刑执行前的最后一顿断头饭。

“鲍尔中队长。”

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了丁修的思绪。

丁修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们的团长,贝克尔。

“团长。”

丁修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在骷髅师,这种程度的无礼是被允许的,尤其是对于像他这样的王牌连长。

贝克尔并不介意。他手里拿着酒瓶,亲自给丁修倒了一杯。

“我听说了你在捷尔任斯基广场的表现。”

贝克尔看着丁修,眼神中带着一种欣赏,也带着一种探究。

“很冷静。很高效。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师长对你评价很高。”

丁修看着酒杯里晃荡的液体。

“我只是想活下去,长官。”

“不,不只是活下去。”

贝克尔摇了摇头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比求生欲更深的东西。”

贝克尔俯下身,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好像……并不为这场胜利感到高兴?”

丁修抬起眼皮,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高兴?”

丁修反问。

“我们在哈尔科夫损失了多少人?团长。”

贝克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丁修会说出这种话。在今晚这种狂热的氛围里,这种话简直就是异端。

但贝克尔是个老兵。他沉默了几秒钟。

“这是战争,鲍尔。”

贝克尔叹了口气,拍了拍丁修的肩膀。

“我们赢了。这就够了。”

贝克尔举起酒杯。

“为了死去的人。干杯。”

“为了死人。”

丁修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清脆的撞击声,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贝克尔走了,去和其他军官喝酒了。

宴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弹钢琴,有人开始唱那首著名的《党卫军在敌境前进》。

“SSmarSChiertinFeindeSland,UndSingteinTeUfelSlied...”(党卫军在敌境前进,唱着魔鬼之歌……)

歌声激昂,充满了一种毁灭性的力量。

丁修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这里的空气太热了。太吵了。

那种混合着酒精、汗水和狂热信仰的味道,让他感到窒息。

“我出去透透气。”

丁修对格罗斯说了一句,抓起桌上的那瓶伏特加,站起身向阳台走去。

……

阳台外是哈尔科夫的夜。

这里的空气凛冽刺骨,带着早春特有的潮湿和寒意。

雪已经开始化了。

再过几天,整个东线将变成一片无法通行的泥沼,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将被迫停止。

这将给苏德双方两个月的休整时间。

两个月。

这也是这群人最后的寿命倒计时。

丁修靠在阳台的石栏杆上,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楼下的广场上,几辆虎式坦克停在阴影里,像是一群沉睡的巨兽。

哨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远处,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

那是清剿残敌的行动还在继续。

丁修拧开酒瓶盖,猛灌了一口。

“咳咳……”

他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这就醉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丁修侧过头。

是克拉默。

这个疯子工兵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手里拿着半根香肠。

“你怎么不进去唱魔鬼之歌?”丁修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我不喜欢唱歌。”

克拉默靠在栏杆上,看着夜空。

“而且,我看你出来了。头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克拉默虽然平时看起来疯疯癫癫,但他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丁修看着克拉默。

看着这个跟着他从斯大林格勒一路杀出来的兄弟。

丁修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酒精带来的混乱记忆。

“我知道什么?”

丁修问。

“你知道这不仅仅是胜利。”

克拉默低声说

“我看你的眼神。就像当初在红十月工厂,你看着伏尔加河时的眼神一样。”

“那种……看着坟墓的眼神。”

丁修沉默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宴会厅那喧闹的灯火,面对着漆黑的东方。

东方。那是库尔斯克的方向。

“克拉默。”

丁修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你看过日落吗?”

“看过。”

“日落的时候,天空会变得特别红,特别亮。比白天还要漂亮。”

丁修指了指身后灯火通明的大厅。

“这就是日落。”

“最绚烂,最疯狂,也是最后的日落。”

克拉默似懂非懂地看着丁修。

“那之后呢?头儿。”

“之后?”

丁修笑了。

“之后就是天黑。”

“很长、很冷、永远不会亮的天黑。”

他举起手中的酒瓶,对着那片漆黑的、看不见尽头的东方夜空。

那里隐藏着几百万苏军。隐藏着几万辆坦克。隐藏着即将吞噬一切的历史洪流。

“敬哈尔科夫。”

丁修说道。

他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流过他的下巴,滴在铁十字勋章上。

“敬毁灭。”

丁修最后说道。

声音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解脱。

“为了我们即将到来的毁灭,干杯。”

克拉默没有说话。他默默地举起手里那半截香肠,像是举起酒杯一样,对着黑暗碰了一下。

宴会厅里,歌声达到了高潮。

“WirWerdenWeitermarSChieren...”(我们将继续进军……)

“BiSalleSinSCherbenfällt...”(直到一切化为瓦砾……)

歌词如此精准,简直就是一句谶语。

丁修闭上眼睛,任由寒风吹打着发烫的脸颊。

他知道,当下一次雪化的时候,也就是这支军队,乃至这个帝国,真正走向灭亡的开始。

而他,将作为这场葬礼的首席送葬者,陪着这艘破船,一直沉到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