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斯克突出部南线,别尔哥罗德以北30公里。
“骷髅”师的进攻轴线左翼。
这里不再是平坦的麦田了。地形开始变得破碎、狰狞,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黄褐色草纸。
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巴尔卡”(Balka,俄语中的干涸冲沟)\
这种由于长期雨水冲刷形成的巨大裂缝,是坦克兵的噩梦,却是步兵的坟场。
丁修趴在一处高地的反斜面,Mkb42突击步枪架在土棱上。
他的脸上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痂,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三点钟方向,那条沟里。”
丁修指了指前方二百米处的一条深沟。
“看见那个灌木丛了吗?那下面有一门反坦克炮,刚才打断了2排那辆半履带车的履带。”
趴在他身边的施罗德吐掉嘴里的一根草茎,那张满是刀疤的脸扭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我去把它掏出来。”
施罗德拔出了腰间的猎刀,又检查了一下别在胸前的两枚卵形手雷。
“带上喷火兵。”
丁修冷冷地说道
“俄国人学精了。他们在炮位旁边挖了侧防洞,里面藏着波波沙。”
“没问题。”
施罗德对着后面招了招手。
两名背着火焰喷射器的工兵和三名突击手跟了上来。
他们像是一群灰色的蜥蜴,贴着地面,利用弹坑和灌木的掩护,向着那条深沟蠕动。
战斗已经持续了三天。
进展很慢。
比预想的要慢得多。
苏军的抵抗已经不仅仅是顽强,而是疯狂。
在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沟壑,甚至每一个散兵坑里,德军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能前进一步。
那些曾经见到虎式坦克就会溃逃的苏军步兵不见了。
现在的这些俄国人,他们会抱着反坦克手雷,藏在草丛里,直到坦克履带压到脸上才跳出来引爆。
“轰!”
前方的沟壑里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条橘红色的火龙冲天而起。
那是施罗德动手了。
凄厉的惨叫声在峡谷间回荡,但很快就被冲锋枪的扫射声淹没。
几分钟后,施罗德从沟里探出头,挥了挥手。
“清除。”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前进。我们要在这个太阳落山前赶到那个该死的226.6高地脚下。”
队伍继续蠕动。
这不是行军,这是在绞肉机里爬行。
第9装甲掷弹兵连的人数已经缩减到了不足一百人。
那些在哈尔科夫补充进来的士兵,有一半都已经变成了这片黑土地里的肥料。
剩下的,都是像施罗德、鲍曼这样的老鬼,或者是运气好到极点的混蛋。
“连长,师部命令。”
通讯兵背着沉重的电台跑过来,气喘吁吁。
“普里斯将军要求我们加快速度。我们要掩护装甲团的左翼。”
“如果我们这里被切断,那些冲在前面的老虎就会被俄国人包饺子。”
“加快速度?”
丁修冷笑一声,看了一眼脚下泥泞不堪的道路。
前两天的一场暴雨让这里的土路变成了烂泥塘。
哪怕是半履带车,开起来也像是在胶水里游泳。
“告诉师长,除非他给我翅膀,否则我只能用脚走。”
丁修接过话筒,直接接通了团部。
“我是鲍尔。我们需要炮火支持。”
“左侧那个树林里至少藏着一个营的伊万。如果不把他们轰平,我的连队就是去送死。”
“没有炮火支持,鲍尔。”团长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疲惫
“所有的火炮都在支持中路。那是主攻方向。你得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
丁修挂断了电话。
这就是侧翼部队的命运。
干着最脏的活,挨着最毒的打,却拿不到最好的支持。
“鲍曼!”
“到!”
那个沉默寡言的老机枪手提着MG42跑了过来。
“把所有的机枪都集中起来。一共六挺,给我架在那个土坡上。”
丁修指了指右侧的一个小高地。
“既然没有大炮,我们就用子弹给他们洗澡。”
“克拉默!把你的那些铁皮罐头(指反坦克地雷)都拿出来。”
“我们要进攻,但屁股后面不能没人管。在路口布雷。”
“明白,头儿!”克拉默依然是那副神经质的样子,背着炸药包跑得飞快。
“全连注意!”
丁修拉动了Mkb42的枪栓。
“目标正前方树林。交替掩护。冲锋!”
“哒哒哒哒哒!”
六挺MG42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像是一把巨大的镰刀,瞬间削平了树林边缘的灌木。
德军士兵们弯着腰,利用弹坑和土坡做掩护,向树林发起了冲击。
苏军的反击很快就来了。
无数的迫击炮弹带着哨音落下。
“咻——轰!轰!”
泥土飞溅。弹片横飞。
一名刚冲出几米的士兵被气浪掀翻,大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倒在地上惨叫。
“别管他!继续冲!冲进树林就安全了!”
丁修大吼着,带头冲在最前面。
他知道,在这种开阔地上停留就是找死。
只有贴近敌人,搅在一起,苏军的炮兵才不敢开火。
五十米。
三十米。
苏军的马克沁重机枪开始咆哮。
丁修扑倒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子弹打在木头上,木屑溅了他一脸。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手榴弹,拉火,默数两秒,甩出。
“轰!”
机枪声哑了。
“杀!”
施罗德像从侧面窜进了树林。
他手里的Mkb42喷吐着火舌。
战斗变成了混乱的近距离厮杀。
树林里到处都是枪声、喊杀声和惨叫声。
一名苏军士兵从树后冲出来,挺着刺刀刺向丁修。
丁修侧身避开,枪托狠狠地砸在对方的下巴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
那名苏军向后倒去。丁修补了一枪,然后迅速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杀戮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机械的劳动。
就像是一个伐木工在砍树,或者一个屠夫在杀猪。
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只有效率。
二十分钟后。
树林里的枪声稀疏了下来。
苏军撤退了。或者说,这部分苏军死光了。
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有的穿着土黄色的苏军制服,有的穿着党卫军的迷彩服。
“清点伤亡。”
丁修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粗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烟盒,手有些发抖。
“死了六个。伤了十一个。”
迈尔走过来,脸色阴沉。
“这是今天第三次冲锋了。”
丁修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
“只要还能动,就得继续。”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在北方的地平线,隐约可以看到一条蜿蜒的亮带。
那是普肖尔河。
它是第2装甲军进攻路线上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只要跨过那条河,就能直插普罗霍罗夫卡的侧后方。
但那条河,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流淌着水银的冥河。
“那里……”
格罗斯走过来,顺着丁修的目光看去。
“那里会有更多的伊万,对吧?”
“肯定。”丁修吐出一口烟圈,“而且会有坦克。很多坦克。”
“T-34?”
“不仅仅是T-34。情报说,俄国人的第5近卫坦克集团军正在往这边运动。”
丁修的声音很轻。
“那是他们的王牌。几百辆,甚至上千辆坦克。”
格罗斯沉默了。他看了看手里那挺虽然火力凶猛但对付坦克毫无用处的机枪。
“好吧。反正也是死。”
格罗斯耸了耸肩。
“至少这里风景不错。”
……
夜幕降临。
第9连在刚刚夺取的树林里建立了防御阵地。
苏军的骚扰并没有停止。
那种被德军称为“缝纫机”的U-2双翼夜袭机,像苍蝇一样在头顶盘旋。
它们关掉引擎,顺着风滑翔,然后扔下一两颗只有几公斤重的小炸弹。
“轰!”
爆炸声不大,但这让人根本没法睡觉。
丁修坐在战壕里,用一块油布遮着头顶,手里拿着一份行军地图,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芒查看着。
克拉默和格罗斯挤在他旁边。
两人都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这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
克拉默骂了一句,把手里的半块压缩饼干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我想念斯大林格勒的下水道了。至少那里不用淋雨,还能抓老鼠吃。”
“你就是犯贱。”
格罗斯哼了一声
“这里虽然烂,但至少我们是进攻方。在斯大林格勒,我们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进攻方?”
克拉默冷笑一声。
“你看看这几天。我们前进了多少?十公里?十五公里?”
“我们付出了多少人?半个师都快打光了。”
“这种进攻,我看还不如那是防御呢。”
克拉默转过头,看着丁修。
那双总是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罕见的清醒和忧虑。
“头儿。”
“嗯?”丁修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上的一条等高线上划过。
“和我说实话。”
克拉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头顶的死神。
“我知道你对这种大规模战役的直觉一直都是准确的。”
“{从莫斯科到勒热夫,再到斯大林格勒。你说我们要跑,我们就跑。你说那里会死人,那里就真的变成了坟场。”
“就像……就像你知道未来一样。”
丁修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克拉默。
在这个狭窄的、充满潮气和烟味的战壕里,三个人的脸庞离得很近。
他看到了克拉默眼角的皱纹,看到了格罗斯脸上的伤疤。
那是战争留给他们的烙印。
“你觉得我们还能胜利吗?”
克拉默问出了那个所有德国老兵心里都在想,却不敢说出口的问题。
“我是说这次。这个该死的‘堡垒’行动。我们真的能像广播里吹的那样,切断库尔斯克,消灭一百万俄国人,然后回家过圣诞节吗?”
格罗斯也放下了手里的机枪,转过头看着丁修。
两个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他的人,此刻正在等待一个审判。
丁修沉默了。
他可以撒谎。可以像政委那样说些“元首有秘密武器”、“胜利属于意志坚定者”之类的鬼话。
但他看着这两双眼睛,谎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是跟着他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骗他们,比杀了他还难受。
丁修合上地图,把它折好,塞进怀里。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停留了很久才吐出来。
“赢不了。”
丁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
“这场仗,我们赢不了。”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丁修说出这句话,格罗斯和克拉默的身体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格罗斯不解
“我们的老虎很厉害啊。今天上午我看那辆S01,一炮就把一辆T-34掀翻了。”
“因为我们已经输了。”
丁修指了指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你们觉得俄国人是在那里等着我们去打吗?”
“不。他们在那里挖了三个月的坑。”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知道我们在哪一天来,甚至知道我们会用多少辆坦克来。”
“我们现在就像是一头撞进捕兽夹里的野猪。”
“虽然我们牙又尖又长,皮又厚,能撞断几根笼子的栏杆。”
“但笼子外面,站着几个拿猎枪的猎人。”
丁修弹了弹烟灰。
“接下来,情况会反转。”
“我们会像几年前的苏军一样。就像1941年的他们那样。”
“我们会溃退。会被撵着打。会被几千辆T-34追在屁股后面跑。”
“我们会一直跑,一直跑。跑过第聂伯河,跑过波兰,最后跑回德国。”
“直到无路可逃。”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那架“缝纫机”还在嗡嗡作响,像是在嘲笑着下面这群绝望的士兵。
过了许久,克拉默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带着几分凄凉,又有几分疯狂。
“我就知道。”
克拉默从丁修手里拿过烟,吸了一口。
“我就知道这帮大人物靠不住。什么曼施坦因,什么天才战略。到最后还是要靠我们拿命去填。”
他靠在湿冷的泥壁上,仰头看着那看不见的星空。
“如果我炸没了……”
克拉默说得很随意,就像是在说如果我不小心弄丢了打火机。
“头儿,你就得靠自己了。”
“别为了救我们的尸体,或者是为了给我们报仇,搞出什么自杀的蠢事来。”
“我们是烂命一条。本来在斯大林格勒就该死了。这半年是赚的。”
克拉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挂着那枚他在斯大林格勒用命换来的金质十字勋章。
“但你不一样。你得活着。”
“好歹帮我们见证这场战争的结局。”
“我想知道,最后到底是谁赢了。”
“我想知道,这世界最后变成了什么样。”
“我想知道……那个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未来’,到底值不值得我们这么去死。”
格罗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丁修的肩膀。
那种力度很重。像是一种托付。
丁修看着这两个人。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这就是战争中最残酷的部分。
不是死亡本身。
而是你知道死亡即将到来,知道你的兄弟即将离去,而你却无能为力。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向那个终点,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们告别。
丁修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烟了。
他把那根烟拿出来,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我答应你。”
丁修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冻土上。
“我会见证这场战争的结局的。”
“我会看着它结束。”
“无论结局是什么样子。”
克拉默听了,咧开嘴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就好。”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好。”
“那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地平在线,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紧接着,大地又开始微微颤抖。
“轰隆隆——”
那是德军后方的重炮群开始为了第二天的进攻进行试射。
新的一天要来了。
7月9日。
前面就是普肖尔河。
再过去,就是普罗霍罗夫卡。
那是他们所有人的终点站。
“好了,该干活了。”
丁修站起身,把那份沉重的承诺压在心底最深处,重新戴上了那副冷酷指挥官的面具。
“格罗斯,检查机枪。克拉默,把你的那些宝贝炸药都捆好。”
“今天我们要推进到河边。”
“让我们去给他们送个早安吻。”
“是!长官!”
两人站起身,动作利落。
夜色依然浓重。
但在那东方的天际线,一抹血红色的微光正在慢慢晕开。
那是朝阳。
也是即将流淌在库尔斯克草原上的鲜血的颜色。
丁修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兄弟。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再见,兄弟。”
虽然他们还活着。
但他知道,这种告别,必须每天都做一次。
因为在这个绞肉机里,每一秒都可能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