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当那条蜿蜒的、浑浊的灰色大河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丁修停下了脚步。
第聂伯河。
"东方壁垒"。
他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那双灰蓝色的死鱼眼扫过河面,又扫过河岸,最后落在了面前那片起伏的缓坡上。
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下来。
一百二十个人,排成松散但有序的纵队,安静地站在泥泞的公路上。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大声喘气。
这不是一群溃兵。
从哈尔科夫一路撤到这里,二十多天的行军和零星战斗,丁修始终维持着严格的行军纪律。
每天的行军速度、休息间隔、警戒哨位部署,全部按照他的标准执行。
弹药和口粮被精确地分配到每个班组,任何浪费和私藏的行为都会被当众惩罚。
所以这支部队虽然脏,虽然臭,虽然每个人的制服上都沾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迹,但他们的眼神是硬的,脊背是直的,手里的武器擦得锃亮。
这是第9装甲掷弹兵连。
丁修把望远镜举到眼前,仔细地观察着河岸的地形。
河面宽度大约三百米。水流速度中等偏缓,水色浑浊,夹杂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不明漂浮物。
对岸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冲积平原,视野良好,没有太多的天然遮蔽物。
如果苏军要从那边渡河强攻,他们将不得不暴露在至少两百米的开阔地上。
这是一个不错的防守地形。
前提是——有像样的防御工事。
丁修放下望远镜,大步走向那片被指定为他们防区的缓坡。
他的军靴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稳的"咔咔"声。
左臂虽然还吊着绷带,但那只是前几天被弹片划伤留下的小口子,早就结了痂,并不影响行动。
他的步伐稳健有力,完全看不出是一个连续行军了二十多天的人。
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从莫斯科到勒热夫,从斯大林格勒到库尔斯克,东线生涯把他的身体锻造成了一台高效的行军机器。
二十天的徒步行军?这对于一个在斯大林格勒的爬出来的人来说,只是散步。
身后,施罗德和鲍曼跟了上来。
丁修走到阵地的最前沿,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
冻土。坚硬得像石头。
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所谓的"防御工事"。
一条浅浅的土沟,弯弯曲曲地沿着河岸延伸。
最深的地方勉强到膝盖,大部分地段甚至连小腿都遮不住。沟壁松软,一脚就能踢塌。
沟底积着一层黑乎乎的污水,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几卷生锈的铁丝网被随意地扔在土沟后面,像几团纠缠在一起的死蛇,连展开都没有。
几个用麻袋堆成的沙包垒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形成了一个勉强能叫做"机枪巢"的东西。
但麻袋已经被雨水泡烂了一半,黄色的泥沙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是一滩干呕物。
这就是"东方壁垒"。
这就是戈培尔在广播里吹嘘了几个月的、那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
丁修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指望过。
作为一个知晓历史走向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东方壁垒"从来就不存在。
那只是宣传部门用来安抚后方民众和前线士兵的一个谎言。
真正的防线需要时间、物资和大量的工兵来构筑,而这三样东西,德军现在一样都没有。
"我他妈的……"
穆勒从后面走上来,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扶着一截倒塌的木桩,目光扫过那条可笑的土沟,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这就是我们用命换来的防线?这就是师部说的'坚固阵地'?"
穆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是"帝国"师出身的精锐,在他的认知里,一道合格的防线至少应该有一人深的战壕、三道铁丝网、预设的反坦克障碍物和炮兵观察所。
而眼前这个东西,连一条合格的排水沟都算不上。
"发什么愣?"
丁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穆勒抬起头,看向他的连长。
丁修已经走到了阵地的最高点,那是一个比周围地面高出大约两米的土坎。
他单膝跪在那里,右手撑着地面。
那个姿势充满了一种职业军人的冷静和笃定。
他不是在绝望。
他是在评估。
"河面宽度三百米,水流速度中等。"
丁修的声音清晰而简洁,像是在宣读一份作战报告
"对岸地形开阔,无大型遮蔽物。我方阵地正面视野良好,缓坡坡度约十五度,有利于设置交叉火力。"
他转过身,指向侧后方大约四百米处的一片废墟。
"那里是一个被炸毁的村庄。残存的墙体可以用来设置迫击炮阵地和预备队掩蔽所。”
“村庄后面有一条干涸的灌溉沟渠,可以作为补给线和伤员后送的通道。"
他又指了指阵地左翼的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包。
"那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渡口区域。”
“如果在那里架一挺MG42,配合正面阵地的火力,可以形成完美的交叉射界。"
穆勒听着这些话,脸上那种愤怒和绝望的表情渐渐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的、对这个男人的信服。
丁修不是在抱怨问题。
他是在解决问题。
"战壕不够深,我们就挖深它。"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沙袋烂了,我们就从后面的村庄废墟里搬砖头和木板来替代。铁丝网没展开,我们就把它拉开,用木桩固定。"
"没有反坦克壕?那就让工兵组去把那条灌溉沟渠改造一下。”
“加宽加深,往里面插上削尖的木桩。不一定能挡住T-34,但至少能让它减速,给我们多争取几秒钟的射击窗口。"
他转向施罗德。
"一排,沿着这条土坡的棱线展开。每个班负责十五米的正面。”
“把这条沟给我挖到至少能藏住一个蹲下的人。”
“用钢盔挖,用刺刀挖,用手刨都行。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一条能打仗的战壕。"
施罗德"咔"地立正,转身就走。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
"鲍曼。"丁修的目光转向那个沉默的机枪手
"把你的两挺MG42分开部署。一挺放在正面中央,控制渡口正面。”
“另一挺放到左翼那个土包上,形成侧射。射界里所有超过三十公分高的灌木和草丛,全部清除。”
“我要让那片开阔地变成一张白纸,一只老鼠爬过去我都能看见。"
鲍曼点了点头,扛起机枪,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左翼。。
"穆勒。"丁修最后看向这个"帝国"师出身的军官
"带你的人去后面的废墟村庄。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过来。门板、砖头、铁皮、木梁。”
“用它们加固我们的射击掩体。如果找到完整的地窖,标记出来,那是我们的弹药储存点和伤员收容所。"
"还有。"丁修补充道
"让工兵组在阵地前沿五十米到一百米的范围内布设绊雷和照明陷阱。不需要多复杂,几根铁丝连上空罐头就行。苏军如果夜间摸过来,我至少要提前三十秒知道。"
穆勒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种最初的愤怒和绝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明确目标和清晰命令重新点燃的执行力。
"是,长官!"
穆勒转身小跑着离开。他的跛脚在奔跑时显得更加明显,但速度并不慢。
丁修看着他们散开的背影。
整支连队像一台被启动的精密机器,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施罗德的一排已经沿着土坡展开了。
士兵们蹲在那条浅浅的土沟里,挥舞着工兵铲和刺刀,将冻硬的泥土一块块挖开。
钢铁撞击冻土的"叮叮当当"声在空旷的河岸上回响。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需要监督。
在普罗霍罗夫卡的钢铁绞肉机里活下来的人,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们"挖战壕"有多重要。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学过这一课。
鲍曼已经在左翼的土包上选好了位置。
他用工兵铲迅速挖出了一个扇形的射击掩体,把MG42架在里面,然后趴下来,通过瞄准器仔细校准射界。
穆勒带着二排的人消失在了后方的废墟里。
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拆卸木板和搬运砖石的声响。
偶尔还能听到穆勒粗暴地吼叫:"轻点!那块铁皮别弄出声!想让对面的伊万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丁修站在土坎上,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依然没有任何弧度。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满意。
不是对这条破烂防线的满意。
而是对这支部队的满意。
从库尔斯克的普罗霍罗夫卡,这些人跟着他走过了最血腥的路。
他们失去了克拉默,失去了格罗斯,失去了迈尔,失去了无数叫得出或叫不出名字的战友。
但他们还在。
他们的手还稳,枪还亮,心还硬。
这就够了。
就在整个连队都在疯狂劳作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翼传来。
丁修转过头。
一个穿着国防军制服的年轻传令兵正连滚带爬地从东面的阵地跑过来。
他的钢盔歪在后脑勺上,脸上满是惊恐,嘴巴张得老大,喘得像一条快要断气的狗。
"党卫军的……长官!"传令兵跑到丁修面前,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报告!紧急情况!"
丁修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单手完成,毫不费力。
"说。"
"俄国人……俄国人渡河了!"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下游……下游五公里的渡口!苏军第37集团军的先头部队……以经建立了桥头堡!他们有坦克!T-34!以经上岸了!"
丁修松开了手。
传令兵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围挖战壕的士兵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抬起头,看向丁修。
苏军以经从下游渡河了。
这意味着他们的侧翼以经暴露了。如果苏军的桥头堡站稳脚跟,那些T-34坦克随时可以沿着河岸公路杀过来,从侧面把他们的阵地像撕纸一样撕开。
穆勒从废墟后面探出头来。他也听到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没有慌乱,只是紧紧握住了手里的冲锋枪。
施罗德停下了挖掘的动作,摸了摸腰间的猎刀,看向丁修。
鲍曼在左翼的土包上调整了一下机枪的朝向,把枪口从正面微微偏转向了侧翼方向。
他甚至没有等丁修下命令,就以经开始做防御调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丁修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恐惧。
只有等待。
等待他们的连长告诉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丁修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了下来,夹在耳朵上。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瘫坐在地上的传令兵,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停下工作、抬头看着他的士兵。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河岸上传得很远。
"你们都听到了?"
士兵们沉默着。工兵铲和刺刀还握在手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俄国人的坦克以经从下游过了河。"
丁修指了指东面的方向。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不光要防正面,还要防侧面。”
“意味着你们挖的这条沟,必须比刚才更深,更长。左翼的射界要扩大到能覆盖东面公路。反坦克阵地要在侧面也设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
"还意味着你们挖得太慢了。"
没有一个人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丁修说的是对的。
"别他妈看着我了!"
丁修突然提高了声音。
"你们是想在战壕里被坦克碾成肉酱,还是想把这里变成它们的坟场?!"
"快!快!快!"
"给我把这条沟挖到能埋人的深度!在侧翼加一道反坦克障碍!把那些铁丝网拉到前面去!"
"你们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如果苏军的坦克冲过来,而你们还蹲在这条水沟里,那我就亲自把你们的头按进泥巴里!"
士兵们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短促的、介于咆哮和咒骂之间的声响。
那不是绝望的嘶吼,而是被激怒的野兽发出的低吼。
"动起来!"施罗德挥舞着工兵铲,对着他排里的士兵们大喊
"听见长官说的了吗?挖!把你奶奶家的猪圈都给我挖出来!"
工兵铲和刺刀重新疯狂地砸进冻土里。这一次,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比之前更快、更狠。
恐惧没有让他们瘫痪,反而像一桶汽油浇在了本就旺盛的求生之火上,让它烧得更猛。
穆勒从废墟后面跑出来,手里抱着一块从墙上拆下来的铁皮,后面跟着几个搬运砖石的士兵。
"连长!侧翼需要加固!我去安排!"
"去!"丁修挥了挥手。
鲍曼已经在调整第二挺MG42的位置了。
他把原本部署在正面的那挺机枪拆了下来,扛着它跑向侧翼的一处弹坑。
那个位置可以同时覆盖东面公路和正面渡口,是一个理想的交叉火力点。
整个阵地像一个被搅动的蜂巢,嗡嗡作响,高速运转。
丁修转过身,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下游的方向。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到几缕黑烟升起。
那是苏军渡河部队的方向。
柴油发动机的沉闷轰鸣声,虽然还很遥远,但已经能隐约听到了。
它们在集结。
在组建桥头堡。
在准备向这边推进。
丁修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脚下这条正在被他的士兵们用血汗一点点挖深的土沟。
它还不够深。
还不够长。
但它正在成形。
在这片荒芜的、被高层的谎言和官僚的无能所抛弃的河岸上,一百二十个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老兵和精锐补充兵,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构筑一道真正的防线。
不是用混凝土和钢筋。
而是用泥土、血汗和钢铁般的意志。
"东方壁垒……"
丁修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回嘴里,低声自语了一句。
"真他妈的是个好名字。"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把没人用的工兵铲。
然后他走到战壕里,开始挖。
连长亲自挖战壕。
在德军的军事传统里,这不是常态。
军官应该站在后面指挥,而不是和士兵一起干苦力活。
但丁修不在乎传统。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天黑之前,这条沟必须能挡住子弹。
周围的士兵看到连长也开始挖了,没有人发出任何感慨或赞叹。
他们只是埋下头,挖得更快了。
铲刃撞击冻土的声音,在第聂伯河畔的黄昏中回响。
像是一群掘墓人在为自己挖坟。
又像是一群不肯死去的幽灵在为自己筑巢。
远处,苏军炮兵的试射声开始响起。沉闷的轰鸣顺着河面传来,在空旷的原野上滚动。
那是暴风雨的前奏。
丁修直起腰,看了一眼东方。灰蒙蒙的天空下,第聂伯河的水面反射着一种暗淡的铅色光泽。
在那条河的对岸,在那片看不到尽头的东欧大平原上,苏军的钢铁洪流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向西涌来。
而在这一边,在这条还没有挖完的破烂战壕里,站着一百二十个不打算死得太容易的人。
丁修把工兵铲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施罗德。"
"在。"
"把那几个新来的工兵叫过来。我要在阵地前沿再挖一道反坦克壕。不用太宽,两米就够。但要深。至少一米五。"
"明白。"
"还有。"
丁修看着施罗德那张满是伤疤的脸。
"告诉所有人,今晚不许生火。不许抽烟。不许发出任何光亮。"
"吃冷食。睡在壕沟里。枪抱在怀里。"
"从现在开始,我们和这条沟融为一体。"
"谁暴露了位置,我就让他去给苏军当靶子。"
施罗德咧嘴笑了一下,那张被刀疤割裂的脸在笑的时候显得格外狰狞。
"头儿,你说的这些,和我们在勒热夫干的那些事比起来,简直就是度假。"
"少废话。干活。"
施罗德立正,转身跑开了。
丁修重新拿起工兵铲,弯下腰,继续挖。
一铲。
又一铲。
冻土被一点点翻开,露出下面潮湿而黑暗的泥层。
远处的炮声又响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丁修没有抬头。
他只是挖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