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走出了地窖。
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雨丝吹在脸上。
施罗德正靠在一辆半履带车旁边,手里啃着那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冷鹅腿。
“头儿,怎么说?”
“准备出发。凌晨四点。”
“去哪?”
丁修指了指北面那片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山脉轮廓。
“翻山。”
施罗德的鹅腿差点掉了。
“翻什么山?”
“皮利斯山脉。把坦克开上去。然后从另一边下来。然后去撞苏军的防线。”
施罗德看了看那座山。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趴在泥地里的坦克。
“头儿,这些柏林的参谋是不是脑子被炮弹震坏了?把装甲师塞进山里?”
“是。”丁修平静地回答。“他们的脑子确实坏了。但命令就是命令。”
“你在会上反对了吗?”
“反对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我们是军人。我们的荣耀就是忠诚。”
施罗德沉默了两秒。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在地狱里唾弃他们的。”
施罗德看着丁修。
“行吧。”他说。“既然要去地狱,那就别磨蹭了。”
他把钢盔扣回脑袋上,紧了紧武装带。
“收拾东西!”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士兵大吼。
“凌晨四点出发!检查武器!整理弹药!”
凌晨四点。
车队在山脚下停了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领头那辆黑豹坦克的驾驶员汉斯死活找不到上山的路。
地图上标注的那条“二级公路”在现实中只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勉强能过一辆马车的碎石小道。
道路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石灰岩壁,头顶的松树枝被积雪压弯,像一排排白色的拱门。
丁修从黑豹坦克的指挥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地图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用手电筒照了一眼那条所谓的“公路”。
“这不是路。这是羊肠小道。”
汉斯从驾驶舱里抬起头。
“营长,这条路黑豹过得去吗?两侧岩壁之间的宽度最多三米五。黑豹的车宽是三米四二。”
“差八厘米。”
“八厘米。如果方向盘偏一点点”
“那就别偏。”
丁修关掉手电筒,把地图塞回口袋。
“前进。一档。别踩刹车。”
黑豹坦克的迈巴赫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四十五吨的钢铁巨兽缓缓驶上了那条连山羊都嫌窄的碎石路。
履带碾过冻硬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车体两侧距离岩壁只有几厘米的间隙。偶尔有突出的岩石刮在装甲板上,火花在黑暗中迸射。
在他身后,整个车队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开始艰难地蜿蜒上山。
凌晨四点三十分。
车队爬了大约两公里。海拔上升了三百米。
温度骤降。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刀片一样的冰碴子。能见度不到十米。
“前方障碍!停车!”
前卫的半履带工兵车突然刹车。在结冰的山路上,履带在冰面上剧烈打滑,整辆车斜着冲向了路边的悬崖。
“跳车!”
工兵排的士兵们从车斗里弹了出来,摔在积雪里翻滚。
半履带车撞上了路边的一棵松树,总算挡住了车体。半个车身悬在悬崖边缘。
丁修跳下黑豹坦克,踩着冰面滑到了事故现场。
半履带车的前桥已经变形了。
“还能拉回来吗?”
工兵排长摇了摇头。
“前桥断了。而且——下面有一辆。刚才前面的一辆卡车已经掉下去了。”
丁修探头向悬崖下看了一眼。
在大约五十米深的谷底,一辆欧宝卡车正在冒着黑烟。驾驶室被压扁了。
“把车推下去。”丁修说。
“什么?车上还有物资”
“推下去。路被堵死了。后面的车上不来。”
三十多个士兵在冰面上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半履带车旁边,一起发力。
半履带车终于失去了平衡,翻滚着坠入深渊。
几秒钟后,谷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路通了。继续。”
还没打一枪,就已经丢了两辆车和几条命。
凌晨五点十五分。
“连长!两点钟方向!山头上有动静!”
丁修抓起望远镜,向右侧的山峰看去。
在积雪覆盖的山脊线上,几个黑色的小点正在移动。紧接着,白烟升起。
“轰!轰!”
迫击炮弹。两发82毫米迫击炮弹落在车队前方大约三十米的路面上。
苏军在山顶设了阻击阵地。
“炮塔转向!两点钟!”丁修下令。
但炮管刚转了不到三十度就停了。
“仰角不够!他们在山顶上,我的炮打不到那个角度!”
“轰!轰!轰!”
更多的迫击炮弹落下来。弹片削掉了一辆四号坦克外挂的备用履带板。
“坦克在这里就是活靶子。”
丁修推开舱盖,跳到了路面上。
“施罗德!带三排!下车!上去。把那帮俄国佬从山顶上赶下来。”
施罗德看了一眼那座山峰。将近六十度的斜坡。齐腰深的积雪。
“头儿,我们是装甲掷弹兵,不是——”
“现在你们是山地猎兵了。不想被炸死就往上爬。”
他转向车队。
“所有坦克注意。用同轴机枪压制山顶边缘。高爆弹打突出的岩石,制造碎石雨,给步兵打掩护。”
两辆四号坦克开火了。75毫米高爆弹打在山顶的岩壁上,炸碎了一大块石灰岩。碎石像冰雹一样砸向苏军的阵地。
施罗德带着四十来个人,手脚并用地扑向了那道几乎垂直的雪坡。
苏军的波波沙冲锋枪和轻机枪开始向下扫射。
一名年轻的士兵脚下一滑,惨叫着向下滚去。雪地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别回头!继续爬!”施罗德在风雪中嘶吼。
丁修留在下面,用StG44突击步枪对着山顶边缘进行精确射击。每当一个苏军的身影出现在山脊线上,丁修的枪就会响。
“哒。”
一个身影栽倒。
五分钟后。
施罗德的人爬到了距离山顶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十几枚手榴弹同时飞向山顶。
“轰轰轰”
趁着爆炸的烟雾,施罗德带着几个老兵翻过了最后一道棱线。
工兵铲砍在钢盔上的声音从山顶传来。短促的枪声。惨叫。
施罗德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清了!迫击炮阵地拿下了。二十三具苏军尸体。我们损失四个。”
四个人。
“继续。”
上午七点。天色开始发亮。车队又前进了三公里。三个小时爬了三公里。
有一辆四号坦克在一个急弯处失控了。撞上了内侧的岩壁。一块半人高的岩石砸了下来,正好砸在了引擎盖上。
“引擎缸体裂了。修不了。”
“炸掉。”
十分钟后,一声沉闷的爆炸在山谷中回荡。
丁修没有回头看。
上午九点。
“双子峰”隘口。
两座高耸的石灰岩山峰像两根门柱一样夹着中间的一条窄路。路面宽度不超过五米。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高达三十多米。
从任何一个军事教科书的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完美的伏击点。
“用炮轰。”
丁修指了指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巨大冰柱和看起来已经松动的岩石。
“打石头。制造雪崩和落石。”
“我们的炮仰角不够”
“用圆木垫高车体。”
十分钟后。四辆黑豹坦克用圆木垫出了二十度的仰角。
“开火!”
“轰!轰!轰!轰!”
四发75毫米高爆弹几乎同时撞上了两侧的峭壁。
岩石崩裂。积雪松动。
“隆隆隆——”
整片雪坡开始移动。成吨的积雪夹杂着碎石和冰块,从三十多米的高处倾泻而下。
在那片白色的奔流中,丁修隐约看到了几个黑色的小点被裹挟着翻滚。那是人。藏在半山腰掩体里的苏军反坦克小组。他们还没来得及开火,就被自己头顶的山体活埋了。
“通过!全速通过!”
车队碾过碎石和积雪,冲进了那个致命的隘口。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另一种折磨。
碎石路变成了泥路。泥路变成了冰路。
坦克的履带在湿滑的松针上不断打滑。
又一辆半履带车在一个陡坡上失控了,侧翻在路边的一个浅沟里。
“把人拉上来。车炸掉。”
又是一声爆炸。
到了下午一点,丁修清点了一下车辆。
出发时的七辆黑豹只剩下五辆。六辆四号只剩下四辆。六辆半履带车只剩下三辆。
还没见到苏军的正式防线,就已经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装甲力量。
全部损失在了这条山路上。
就像他在会议上说的那样。
下午三点。
天色开始变暗。
但就在暮色即将吞噬一切的时候,丁修看到了水光。
多瑙河。
而在多瑙河的对岸,几栋建筑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
埃斯泰尔戈姆。
他们穿过来了。
一支装甲部队,硬生生地翻过了一座雪山。
从丁修身后的车队里传来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但丁修没有欢呼。
他站在指挥塔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座城市的外围。
密密麻麻的战壕和反坦克壕沟布满了平原。无数门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山口方向。
在更远的后方,T-34坦克和IS-2重型坦克的轮廓正在集结。
就像他在会议上说的那样。
就算翻过了山。对面苏军的数量和装备就摆在那里。
那记“左勾拳”,虽然打出来了,但已经没有了力量。
拳头到了终点,却发现对手穿着铁甲。
“找个能藏坦克的地方。”丁修最终说。“把车开进树线里。用伪装网盖上。步兵挖散兵坑。”
“然后呢?”
“然后等。”
丁修靠在冰冷的装甲板上,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几片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化成冰冷的水珠。
他想起了巴尔克在地窖里说的那句话。
“我们是军人。我们的荣耀就是忠诚。”
想起了贝克尔说的那句话。
“对于我们来说,从41年开始,每一天都是死亡。”
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会在地狱里唾弃你们的。”
他闭上眼睛。
地狱越来越近了。
“等着看这场闹剧还能怎么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