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开始缓慢地向山下蠕动。
下山比上山更难。
上山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
那团火叫布达佩斯叫目标。
下山的时候,火灭了。
剩下的只有重力、冰面和绝望。
冰封的山路在重力的作用下变成了一条巨大的滑梯。
“慢点!挂低速挡!别踩刹车!”
丁修站在车长位上,声嘶力竭地指挥。
第一辆“黑豹”小心翼翼地碾过一段积雪覆盖的弯道。
车体在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履带上裹着的冰碴子被碾碎,喷出一串串白色的碎冰。
车体两侧距离悬崖边缘只有不到一米。
没有护栏。没有路标。只有黑洞洞的深渊。
“稳住……稳住……”
驾驶员死死地攥着操纵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零下十五度的气温里出汗那说明他真的怕了。
第一个弯道过了。
第二个弯道。
“轰”
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丁修回过头。
一辆殿后的半履带车在转弯时失控了。
履带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火花,整辆车横过来,重重地撞在了内侧的岩壁上。
车头瘪了进去。散热器里喷出了白色的蒸汽。司机被卡在驾驶室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如果是进攻的时候,大家会拼命去救。会组织人手抬车。会把车修好继续走。
但现在是撤退。
“连长,水箱破了。轴也断了。”维修军士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修不好。”
“把人拉出来。把车推下去。”
丁修没有犹豫。
“可是车上的弹药”
“推下去。”
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把司机从变形的驾驶室里拽了出来。
司机的腿被仪表盘夹住了,硬拽的时候他惨叫了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给他一针吗啡。然后抬上前面的车。”
丁修走到那辆报废的半履带车旁边。
它歪歪斜斜地横在山路上,彻底堵死了后面的通道。
“推。”
十几个人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不舍得。
那辆半履带车上还有两箱弹药,一挺备用机枪,还有三个人的口粮。在这个什么都缺的鬼地方,这些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但丁修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一、二、三——推!”
半履带车像一只翻了壳的甲虫,慢慢地滑向路基的边缘。
然后倾斜。
然后翻滚。
“轰——”
沉闷的撞击声从深渊里传上来。几秒钟后,弹药殉爆的连串闷响像是放了一挂鞭炮。一团黑烟从谷底升起,被山风吹散。
“路通了。继续。”
丁修连看都没看一眼。
还没打一枪,就丢了一辆车和几个人。
路边能看到上山时留下的痕迹。履带碾过的碎石,被工兵砍倒用来铺路的圆木,还有——尸体。
三天前进攻的时候来不及掩埋的尸体。被大雪覆盖了一层白,只露出一只手或者一个靴子尖。
雪花落在那些僵硬的肢体上,像是在给他们盖被子。
有人从车斗里看着那些尸体,沉默不语。
没有人说话。
那种沉默比骂娘更难受。
又一个急弯。
一辆四号坦克失控了。它的履带在结冰的碎石路上剧烈打滑,车体像陀螺一样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撞上了内侧的岩壁。
“嘭——”
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从山壁上崩落下来,正好砸在了引擎盖上。
“引擎缸体裂了。修不了。”
“炸掉。”
十分钟后,又一声沉闷的爆炸在山谷中回荡。
丁修没有回头看。
这条山路吃人比苏军的炮弹还快。
就像他在会上说的那样。
下午三点多。
天色开始暗了。
车队终于碾过了最后一段碎石路,驶出了皮利斯山脉的西麓出口。
平地。脚下不再是冰冷的岩石和积雪覆盖的碎石路,而是被冻硬的泥土公路。
车队的速度终于提了起来。
傍晚时分,他们看到了多罗格的轮廓。
但丁修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因为多罗格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是撤下来的部队。坦克、卡车、马车挤在一起,堵在镇子入口的十字路口。
宪兵在路口声嘶力竭地吹着哨子,挥着指挥棒,试图维持秩序。但没人买账。
“让开!让我们过去!”
一辆属于第23装甲师的四号坦克蛮横地挤开了丁修的车队,差点把施罗德的半履带车撞翻。
施罗德跳起来就要骂。
“你眼瞎了吗?没看到这是第3师的车?”
那个坦克车长从炮塔里探出头。一脸的油污和戾气。
“滚一边去,骷髅头的。老子的防线都崩了,没空跟你们废话!”
丁修伸手按住了施罗德的肩膀。
“别惹事。”
“可是头儿”
“让他们过。”丁修看着那辆冒着黑烟远去的坦克,“被打崩了撤下来的。惊弓之鸟。别和一群丧家犬计较。”
他在路边的临时集结点找到了团部。
贝克尔团长正对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发愁。桌上的煤油灯摇摇晃晃,光影在他那张疲惫到极点的脸上跳动。
“鲍尔!你回来了。”贝克尔抬起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损失怎么样?”
“丢了一辆半履带车,两辆卡车,一辆四号。人没什么大事,就是士气没了。”丁修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和灰尘糊成一片的头发。
“士气。”贝克尔苦笑了一声。“谁还有士气?”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头顶。
“你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吗?不是吉勒将军,也不是巴尔克上将。是那位。”
他没有说名字。但丁修知道。
“他觉得从北面打不通,那就换个地方打。就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这把输了,下一把就要压双倍。”
贝克尔在地图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从北面的埃斯泰尔戈姆,一直划到了南面的巴拉顿湖。
“我们要转移了。”
“去哪?”
“南边。”贝克尔的手指点在了巴拉顿湖和韦伦采湖之间的狭窄地带。
“我们要横跨整个战线,从最北端跑到最南端。一百多公里。而且必须在两天内到位。”
“为什么?”
“因为上面觉得,那里是俄国人防线的薄弱点。我们要在那儿发动第三次进攻。康拉德III号行动。”
丁修看着地图。
他没有笑。
但他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也不是讽刺。
是一种很疲惫的、近乎机械的接受。
像是一个被反复推上斜坡的石头,已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再次滚下来了。
“把装甲部队当步兵用,在这个烂泥地里来回拉扯一百多公里。”丁修摇了摇头。“我们的坦克有一半得坏在路上。”
“那是维修连的事。”贝克尔叹了口气。“你的任务,是带着你的人,作为全团的后卫,掩护这次转移。我不希望看到后面有俄国人的尾巴跟着。”
“明白。”丁修戴上钢盔,转身准备离开。
“卡尔。”贝克尔叫住了他。
“还有事吗,上校?”
“我知道这很扯淡。”贝克尔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少见的诚恳。“但你得把弟兄们稳住。不能让他们散了。”
“散不了。”丁修背对着他说。
“你怎么保证?”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丁修掀开帐篷的帘子,走进了风雪中。
外面篝火的光映在积雪上,把周围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士兵们围在火堆旁,默默地吃着冰冷的罐头。
看到丁修出来,大家都抬起头。
眼神里既有期盼也有麻木。
“都吃完了吗?”丁修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
“吃完了就起来。”
“我们要去南边。”
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
“南边暖和吗?”施罗德凑过来,递给他一盒刚搞到的烟。
“不暖和。”丁修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就着施罗德的打火机点燃。火苗在风中跳了两下,照亮了他那张满是灰尘和伤疤的脸。
“那去南边干什么?”
“换个地方撞墙。”丁修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也许那边的墙比较软。”
施罗德看着他。
“你自己信吗?”
丁修没有回答。
他看向南方。
在那个方向上,地平线是一片漆黑。没有炮火的闪光,没有照明弹的光芒。只有黑暗。
巴拉顿湖。
在他来自的那个时代的历史书上,那是党卫军装甲部队最后的坟场。
“全体上车!出发!”
丁修把烟头扔在雪地里,用靴子碾灭。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