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天已经完全黑了。
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车队在集结地排成了一条长蛇阵。
十辆“黑豹”坦克走在最前面。四十五吨的钢铁巨兽趴在冻硬的泥地上,引擎怠速运转,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形成了一团团白雾。
后面是十二辆四号坦克。再后面是两辆半履带车。然后是几辆欧宝卡车。最后是步兵他们大部分人要步行。
丁修站在领头那辆半履带车的车长位上。钢盔拉低,围巾裹到了鼻子以下。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五十八分。
“全车熄灯。”
命令通过有线电话一级一级传下去。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盏一盏的车灯灭了。
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整个车队被黑暗吞没了。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引擎的低吼声在寒风中嗡嗡作响。
九点整。
“出发。”
丁修的声音很轻。但驾驶员汉斯听到了。
半履带车缓缓驶出了集结地,碾上了通往南方的泥土公路。
在它后面,几十辆钢铁怪兽像一群在黑暗中潜行的巨兽,鱼贯而出,消失在了匈牙利冬夜的深处。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履带碾过冰冻路面的沉闷摩擦声,和柴油引擎特有的低频轰鸣。
这不像是一支军队在行军。
更像是一群幽灵在赶路。
凌晨一点。
车队经过了一个不知名的匈牙利村庄。
村民们早就跑光了。只剩下几条野狗在废墟里狂吠。但那叫声在坦克引擎的轰鸣中完全被淹没了。
丁修靠在车斗的钢板上,用大衣领子罩着头,点了一根烟。那一点红色的火光在衣领的阴影里明灭,像是一只窥视的独眼。
“连长。”
耳机里传来汉斯干涩的声音。
“什么事?”
“里程表显示我们已经走了四十公里。油箱还有三分之二。”
“继续。”
“是。”
又过了半小时。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停车!”
丁修猛地从靠着的钢板上弹起来。
前面的黑暗中传来了喊叫声和引擎的嘶吼声。
“怎么回事?”
施罗德从后面爬了过来。
“前面第三辆四号在转弯的时候打滑了。撞上了路边的一棵大树。”
丁修跳下车,踩着冰面摸黑跑了过去。
四号坦克的车头歪在了路边。右侧的履带被树干卡住了,引擎在拼命嘶吼,但车身纹丝不动。
“他妈的。”驾驶员从舱口探出头,满头是汗
“伤了没有?”丁修问。
“人没事。但履带卡死了。得用千斤顶把车体抬起来,才能把树干拿掉。”
“要多久?”
“至少半个小时。”
丁修看了一眼身后。在黑暗中,整个车队已经因为这辆趴窝的坦克而完全停了下来。后面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地刹车,履带在冰面上发出“嘶嘶”的摩擦声。
半个小时。
他们没有半个小时。
每在路上多待一分钟,被苏军侦察机发现的风险就多一分。更何况天亮以前他们必须到达一个有树林或者谷仓可以隐蔽的地方。
“能不能绕过去?”
驾驶员摇头。“路太窄了。两侧是沟。”
丁修咬了咬牙。
“把车推到沟里去。”
“什么?”驾驶员瞪大了眼睛。“连长,这是四号”
“我知道这是什么。”
丁修的声音冷得像刀片,“但如果因为这辆车耽误了整个车队的行军,明天苏军的炮弹就不是炸一辆四号的问题了。是把我们所有人都炸成碎片。”
“把人拉出来。把车推下去。三分钟。”
驾驶员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他从舱口爬了出来,拍了拍坦克的装甲板,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告别。
“走吧,老伙计。”他低声说。
十几个步兵围上来,在冰面上手脚并用地推着那辆二十五吨重的坦克。
车体慢慢地滑向了路基的边缘。
然后倾斜。
然后翻滚。
“轰——”
沉闷的撞击声从沟底传上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金属扭曲的吱呀声,和碎石滑落的沙沙声。
“路通了。继续。”
丁修没有多看一眼。
他跑回自己的半履带车,跳上车长位。
“走!”
车队重新启动。
像一条被中断了的黑色血管,重新开始了缓慢的脉动。
凌晨三点半。
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丝极淡的灰色。
“前方一公里有一片松树林。”施罗德举着望远镜——虽然在这种黑暗里望远镜基本没用,但他的夜视能力是在东线四年的黑夜里练出来的。
“进林子。所有车辆都开进去。用伪装网盖上。”
“白天不动?”
“白天不动。等天黑了再走。”
车队缓缓驶入了那片松树林。坦克碾过树根和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士兵们开始拉伪装网。把松枝堆在坦克和卡车上面。从远处看,就像是一片普通的松树林,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
“轮流休息。两小时一班。”丁修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然后他靠在坦克的负重轮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从凌晨到现在,他已经连续清醒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但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的脑子还在转。
算路程。算油料。算弹药。算到了巴拉顿湖以后的战术部署。
还有一件事
算人。
这些人里面,有多少能活过康拉德III号?
他不知道。
他不想知道。
“头儿。”
施罗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你应该睡一会儿。”
“嗯。”
“我替你盯着。”
“嗯。”
丁修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白天。
在树林里待了整整一天。
士兵们轮流睡觉、吃东西、擦武器。
没有人大声说话。甚至咳嗽都尽量忍着。
因为头顶不时有飞机的引擎声掠过——那是苏军的侦察机。PO-2双翼飞机在低空盘旋,像是一群嗅着血腥味的秃鹫。
每当引擎声响起,所有人都本能地缩进了伪装网下面,一动不动。
有一次,一架PO-2飞得特别低。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丁修的手搭在扳机上。
如果那架飞机发现了他们,他就得在两秒钟内做出决定:是把它打下来,还是立刻转移。
打下来意味着暴露位置。苏军的炮兵会在十五分钟之内把这片树林犁成平地。
转移意味着在白天行军。
在没有掩护的开阔地上,几十辆坦克就是苏军空军最好的靶子。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别被发现。
PO-2在头顶盘旋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飞走了。
丁修松开了扳机。
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白天还发生了一件事。
大约下午两点的时候,一队德军宪兵骑着摩托车从林子旁边的土路上经过。
他们穿着橡胶雨衣,胸前挂着金属牌——“链狗”。正在沿途检查各个部队的证件和行军命令。
一个宪兵中尉停下车,朝松树林里张望了一下。
“有人吗?”他喊道。
树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宪兵中尉走近了几步。
他看到了伪装网下面露出的一截履带。
“喂!那边的!出来!证件!”
丁修从一棵松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慢慢地从大衣的领子里掏出了那枚挂在脖子上的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
让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晃了两下。
宪兵中尉看到那枚勋章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他的脚步停了。手里的牌子垂了下去。
“您……您是”
“你没看到任何东西。”丁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出来的。“你经过了一片普通的松树林。里面什么都没有。”
“如果你在报告里写了任何关于这片树林的内容——”
他指了指自己领口的骷髅标志。虽然被石灰浆涂掉了大半,但轮廓还在。
“你知道骷髅师的人是怎么处理多嘴的人的。”
宪兵中尉的脸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猛地立正敬了一个礼。
“是!长官!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他跳上摩托车,一脚油门,消失在了公路的尽头。
施罗德从后面走过来,看着宪兵远去的尘土。
“后方的狗。”
“别骂了。他也是混口饭吃。”丁修把勋章塞回大衣里。“不过至少证明一件事这枚破铜烂铁有时候比一支枪好使。”
傍晚六点。天色暗了。
“准备出发。”
车队再次蠕动起来。
从松树林里钻出来,驶上了公路。
第二个夜晚的行军比第一个更艰难。
因为气温回升了一点。路面上的冰层开始融化,变成了那种上面是水、下面是冰的混合物。
履带在上面打滑,就像是在涂了油的玻璃上跳舞。
“慢点!一档!一档!”
丁修站在车长位上,声嘶力竭地吼。但在引擎的轰鸣中,他的声音被吞没了大半。
半小时后。
“三号车掉沟里了!”
施罗德从后面跑过来报告。
“严重吗?”
“翻过来了。右侧履带断了。引擎还在转。”
丁修闭了一下眼睛。
又一辆。
“人呢?”
“驾驶员撞破了额头。其他人没事。”
“把人拉上来。车留在那。”
丁修没有下令炸掉它。因为在黑暗中制造爆炸等于是在给苏军发信号弹。
“回头天亮了,苏军会发现这辆车的。”施罗德说。
“让他们发现。”丁修冷冷地说,“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一百公里以外了。一辆报废的四号告诉不了他们任何有用的东西。”
路上还出了另一个问题。
一辆欧宝卡车的引擎在零下的低温中冻裂了。冷却液变成了冰坨子,把水箱涨破了。
“修得了吗?”
“修不了。水箱碎了。”
“把车上的东西搬到其他车上。车推到路边。”
又少了一辆。
“不能再丢了。”丁修对后方说。“告诉后面所有的驾驶员再打滑就下来推。宁可用人推着走,也不能再翻车了。”
车队在另一个匈牙利村庄的谷仓里隐蔽了一整天。
这个村庄比前一个大一些。
还有几户人家没有撤走。一个穿着黑裙子的匈牙利老太太站在门口,用一种混合了恐惧和麻木的眼神看着这群从天而降的灰色幽灵。
丁修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帝国马克
虽然这些纸币现在大概连擦屁股都嫌硬递给了老太太。
“水。”他用蹩脚的匈牙利语说。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接过钱,然后指了指院子里的水井。
“谢谢。”
丁修让士兵们去打水。
这是两天来他们第一次喝上不是从雪地里捧的、带着泥沙味的脏水。
井水虽然冰冷刺骨,但至少是干净的。
“头儿。”
施罗德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过来。
“什么?”
“老太太给的。说是什么匈牙利的传统热汤。”
丁修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得像火烧喉咙。但一股热流从食道一直暖到了胃里。
“不错。”
“是不错。”施罗德自己也灌了一口,被辣得龇牙咧嘴,“他妈的,匈牙利人的嘴巴都是铁做的吗?”
丁修差点笑了。
但他没有笑出来。
因为笑会扯动脸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端着那碗辣汤,走到谷仓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从这里到巴拉顿湖还有大约五十公里。
再走一个夜晚就到了。
“维尔纳。”
“在。”
“你那个排的弹药还够吗?”
“够打两天的。如果省着点。”
“省不了。到了那边会是硬仗。能从苏军身上搜到什么就搜什么。波波沙的弹鼓、手榴弹、能用的全带上。”
“明白。”
丁修把碗递还给施罗德。
“告诉弟兄们。再撑一晚上。明天早上就到了。”
“到了以后呢?”
“到了以后”
丁修看着南方的天际线。
“把那些涂料洗掉。”
“什么?”
“把骷髅头露出来。”
施罗德愣了一下。
“到了战场上,不用再装幽灵了。”
丁修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行军时那种低沉的、压抑的调子。变成了一种更硬的、更亮的东西。像是被磨了一夜的刀刃终于露出了锋芒。
“既然要打,就让苏军知道是谁来了。”
“让他们看看骷髅头。”
“让他们知道,从莫斯科打到布达佩斯的那群疯狗,又来了。”
施罗德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那种笑容在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但那不是疯子的笑。
那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狼,终于看到笼门打开时的笑。
1月16日夜。
最后一段路。
这一段路是最难走的。
因为他们已经进入了前线的后方地带。远处不时能看到炮火的闪光,听到沉闷的爆炸声。那是苏军的炮兵在试射。
公路上也开始出现更多的车辆了。
有的是德军的后勤卡车,有的是匈牙利的马车。他们在黑暗中擦肩而过的时候,丁修能看到那些车上的人惊恐的面孔他们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会突然冒出一支装甲纵队。
“让开!让开!”
施罗德站在半履带车上挥着手。
凌晨四点。
天边出现了一丝灰白色的光。
然后丁修看到了水光。
一大片宽阔的、冻结的、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光芒的水面。
巴拉顿湖。匈牙利最大的淡水湖。
他们到了。
车队缓缓停了下来。引擎熄火后的那一瞬间,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冷风吹过枯萎的芦苇丛发出的沙沙声。
丁修推开车斗的挡板,跳了下去。
他的双腿在三天的行军中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还是站稳了。
他走到湖边。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在湖的对岸,隐约可见的一片片黑色剪影。
那是苏军的阵地。
丁修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肺叶像是被刀片划过。但那种刺痛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支残破但依然存在的车队。
五辆黑豹。两辆四号。两辆半履带车。两辆卡车。两百八十个人。
经过三天三夜的无灯光行军,丢了三辆车,冻伤了七个人,一个人掉进了弹坑里扭断了脚踝。
但主力还在。
弹药还在。
人还在。
这就够了。
“全连集合!”
士兵们从各个角落聚拢过来。他们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和疲惫。三天的行军把每个人都变成了行尸走肉。
但他们还在站着。
“洗掉石灰。”丁修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把骷髅头露出来。”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维尔纳第一个动了。他从半履带车的工具箱里找了一块破布,蘸了点水——湖里的水,冰冷刺骨——开始擦拭坦克车体上的石灰浆。
白色的涂料在湿布的擦拭下一点一点地退去。
深灰色的装甲板露了出来。
然后是白色的骷髅头。
一个。
两个。
三个。
越来越多的骷髅标志从石灰浆下面重新浮现。
就像是一群埋在雪地里的死人,重新睁开了眼睛。
施罗德叼着烟,一边擦一边骂骂咧咧。
“他妈的,涂上去容易洗掉难。早知道用水溶性的了。”
“你以为打仗跟你刷墙一样?”旁边的人怼了他一句。
“老子以前确实刷过墙。”施罗德不以为耻,“在汉堡。战前。给人刷房子。一天五个马克。”
“五个马克?你被坑了。”
“去你妈的。那是1938年。五个马克能买十斤猪肉。”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拌嘴。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清楚。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了。
有几个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不算是笑。但至少比之前好。
十五分钟后。
所有的骷髅标志都重新露了出来。
五辆黑豹坦克的炮塔侧面,那个白色的骷髅头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半履带车的车门上,两道闪电标志重新清晰可辨。
“好了。”
丁修走到车队的最前面。
他面朝着那些刚刚擦干净了标志的坦克和车辆。面朝着那两百八十个刚刚度过了地狱般三天三夜的士兵。
他没有发表演讲。
他只是伸手,解开了大衣的领口,让那枚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完全露了出来。
勋章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然后他拉动了手中StG44突击步枪的枪栓。
“咔嚓。”
那个声音清脆而果决。
在他身后同时拉动了各自的枪栓。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巴拉顿湖的冰面上回荡。
像是某种古老的战争仪式。
像是一群被埋了三天的死人,重新爬出了坟墓,抖掉身上的泥土,露出了牙齿。
丁修看了一眼远处那条若隐若现的苏军防线。
“康拉德III号。”
他低声说。
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不知道这场仗能不能打赢。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些从莫斯科、勒热夫、斯大林格勒、库尔斯克、切尔卡瑟、华沙、布达佩斯一路杀过来的老兵和新兵
他们不会在这里倒下。
至少不会轻易倒下。
至少不会像昨天那样,被一纸电报打趴在雪地里。
他们已经站起来了。
歪歪扭扭地,摇摇晃晃地,像是一群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拳击手。
但他们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