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五。
车队再次展开。
前方不再是村镇,而是一片宽阔的雪田。
雪层下面是硬土。更远处有一条灌溉沟,沟后是一片低缓高地。
高地上没有树。
只有战壕。
纵横交错的战壕。
还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炮盾和观察镜。
这才是苏军真正的第二梯队阵地。
“总算来点像样的了。”
施罗德把望远镜放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丁修没接话。
他看了眼左边。
维京师那边的炮火已经转向了同一片高地。
再看右边。
戈林师和第19装甲师也在往这里压。
友军都到了。
那就正面撕。
“全营展开。”
“十辆黑豹分三线。头排四辆。二排三辆。三排三辆。四号跟在黑豹后面。每两辆四号盯一段壕沟。”
“半履带车和卡车停在后方洼地。迫击炮组前推。先打苏军反坡后面的预备队。”
“步兵全部下车。跟坦克保持二十米到四十米间距。别靠太近。别被自己履带卷进去。”
“友军炮火一停,我们就上。”
几分钟后。
炮火压制开始。
维京师和戈林师的炮群一起开火。
整片高地都在抖。苏军战壕前沿被炸得不断往上喷土。黑色的泥块和雪浆往天上甩,再砸回沟里。
高地上原本冒头的机枪火力很快被压没了。
但苏军没有散。
丁修看得很清楚。
对面的炮兵和步兵都在缩。缩进反坡。缩进交通壕。缩进猫耳洞。
这不是垮。
是在蓄着劲。
“炮火转移了!”有人喊。
“上!”
十辆黑豹几乎同时加速。
车体压过冻土,带着一股要把地皮一起掀开的蛮劲往上冲。
四号坦克紧跟其后。步兵低着头,在后面一路小跑,靠着坦克庞大的车体挡住正面射界。
第一个危险点出现在五百米外。
不是炮。
是地雷。
一辆四号坦克的右履带下突然炸开一团土火。
履带断了半截,车体歪过去,直接把后面跟着的两个步兵掀飞。
“别停!后车绕过去!”
丁修直接把那辆断履带的四号扔在了原地。
车组从舱口爬出来,带着MG34撤到后面,转眼就开始依托报废坦克当火力点。
黑豹继续往前。
三百米。
苏军反坡后的火力突然起了。
不是一门两门。
是整条高地一起亮。
ZIS三。BS三。反坦克步枪。机枪。还有迫击炮。
那些先前一直缩着不动的苏军火力点,全部在德军冲到最难回头的距离后同时开火。
一辆黑豹正面吃了一发100毫米穿甲弹。
装甲没穿。
但冲击力把车长从舱口里震回了车内,脑袋磕在炮塔边,满脸是血。
另一辆四号没那么硬。
一发BS三的穿甲弹从炮盾左侧灌进去,整辆车立刻哑火,紧接着车内起火,火从舱口和观察缝一起往外喷。
里面的人只爬出来两个。
第三个爬到一半就不动了。
“压住BS-3!先打那门长炮!”
丁修一边吼,一边自己先开炮。
一号黑豹炮口一摆,直接瞄上高地中段一处半埋在土里的炮位。高爆弹砸过去,炮位先开裂,再塌,后面的炮兵一起埋进去。
左翼友军也在同时加压。
维京师的坦克从侧翼打反斜面。把原本正对德军主力的苏军火炮逼得不得不分火。
这时候,步兵终于贴上去了。
施罗德带的那排绕进了一条交通壕。
先是两枚手榴弹。
再是冲锋枪扫。
然后直接下沟。
那里已经不是枪战了,是互相挤在半米宽的沟里砍。
工兵铲。刺刀。枪托。手榴弹拉环没时间等,扔出去就炸,炸完了不管自己人有没有被掀翻,继续往前扑。
一个苏军士兵从拐角冲出来,端着波波沙连发。
前面的掷弹兵胸口中弹倒下,施罗德一步就撞上去,把人顶到沟壁上,工兵铲横着压住脖子,另一只手把手枪顶在对方脸上连开两枪。
血顺着沟壁往下淌。
后面的人踩着血往前冲。
“接着顶!别让他们缓过来!”
黑豹和四号坦克在上面一边平射,一边压着战壕往前推。坦克不敢太靠前,怕再吃地雷,但也绝不往后缩。每辆车都在用炮和机枪不断切苏军的火力点。
一门BS-3刚想转炮,就被两发四号坦克的高爆弹连着砸中。炮盾被掀起半边,炮班死了一地。
一辆T34从反坡后面硬冲上来,炮口还没摆平,就被三辆黑豹一起盯上。
第一发打歪了它的炮塔。
第二发打穿了首上。
第三发纯属多余,直接把车体前半截又掀了一遍。
高地上的战斗打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苏军的第一条主壕终于被德军彻底踩住。
但代价也不小。
两辆四号全毁。
一辆黑豹首上甲被重炮砸裂,发动机熄火,只能当固定火力点。
步兵死了二十多个,伤了三十多个。
雪地被炮火和血泡成了黑红色。
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高地后面又起了烟。
不是烟幕。
是坦克。
一片一片的坦克。
至少十几辆T34,还有几辆SU76从反坡后面推出来,沿着沟壑和土埂往前压。
“他们有预备队!”
“废话。”
丁修抓起通话器。
“所有还能动的黑豹,后撤三十米,占射界!四号保持原位。迫击炮打反坡集结区。步兵别出战壕,就地反坦克准备!”
这时候,友军到了。
南面维京师的一个装甲掷弹兵营率先撞进战场左翼。
半履带车直接把步兵送到高地下沿,车顶机枪沿着战壕口疯狂扫。
后面跟着两辆黑豹,从侧面咬住了苏军坦克群的头部。
北面第19装甲师的炮兵也把火力移了过来。几轮急促射后,反坡后方开始连续爆炸。苏军那些正在往前压的预备步兵被打散了半片。
“就是现在!”
丁修亲自带着黑豹向前顶。
十辆黑豹到现在还能动的还剩九辆。
再减掉那辆趴窝的,真正能冲的只剩八辆。
但八辆也够狠了。
八辆黑豹排成一条歪斜的线,沿着高地斜面同时推进。
苏军T34一辆接一辆地冒头,一辆接一辆地被打烂。黑豹的L70长炮在这个距离上就是屠刀。
苏军有车想冲进一百米内打近战。
但地形不允许。
高地下方全是炮坑和冻裂的田垄。
T34刚提速,履带就开始打滑。车身一歪,侧面露出来,后面等着的四号坦克就开炮。
炮声连成一片。
一辆T34起火。
第二辆断履带。
第三辆翻进沟里,炮塔歪着往天上指。
第四辆刚想倒退,被侧面冲来的维京师黑豹打穿了发动机舱。
高地又被压下去了。
中午一点。
前方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目标。
一条黑色的水线。
萨尔维茨运河。
这地方不宽。
但在这种地形上,它足够要命。
苏军沿着运河修了连续工事。桥头有炸点,水边有机枪掩体,后面是反坦克炮和短桥。桥面上甚至停着两辆被挖进土里的T34,拿来当固定炮塔。
“这才像样。”
施罗德抹了把脸上的泥和血。
“总算碰到值钱的地方了。”
丁修没说话。
他看了一圈四周。
维京师在左。
戈林师和十九装甲师在右。
自己的人在中间偏北。
友军火力都能够得着这里。
“迫击炮先打桥面。黑豹打固定炮塔。四号专门清掩体。步兵准备舟桥索和渡河板。”
“半履带车把工兵送上去。”
“苏军只要露头,立刻打掉。”
德军炮火开始砸桥头。
先是黑豹把桥面上的固定炮塔打瘫。
接着四号连续用高爆弹削运河边上的机枪位。
迫击炮组一阵急射,把桥头两边的战壕炸得全是缺口。
苏军死得很快。
但补得也快。
一排倒下,下一排就顶上来。
这时候桥和运河就成了真正的绞肉机。
德军工兵抬着渡河板往前冲,一块板刚搭上去,人就被对岸射倒。
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压,哪怕只多搭出一米,也值。
丁修亲自下车,带着二十几个步兵贴着河岸往前摸。
运河边的土又湿又滑。脚一踩就塌。
水里漂着碎冰和尸体。有人想从破开的桥孔里往对岸爬,刚露头就被子弹打回水里。
“烟雾弹!”
两发烟雾弹滚进桥下。
白烟一起,丁修直接带人冲了。
不是从桥面。
是从一截炸断的桥墩边沿踩过去。
一边是黑水,一边是断桥钢筋。中间只有半条能落脚的水泥边。
苏军也看到了。
枪立刻压过来。
前面的一个新兵脑袋一歪,直接掉进运河。
旁边的人想拉,丁修一脚把人踹回掩体后。
“别管!过河!”
施罗德在另一头也带人冲。
两边一合,先压住的是桥头右侧地堡。
手榴弹一枚接一枚往里塞。
里面的人被炸出来,刚一冒头就被冲锋枪扫倒。
运河桥头就这样被咬开了一个口子。
这口子一开,后面的工兵和步兵就往里灌。
一辆四号坦克顶着炮火,硬把断裂的桥面往前又碾塌了半截,履带卡在断口上,整辆车抖得厉害,但炮塔还在转,不停地朝对岸打高爆弹,给后面的步兵盖火力。
“别让那辆车白死!”
丁修吼完,自己先带人冲到了对岸浅壕里。
接下来又是一轮近战。
苏军在桥头守得凶,德军也不退。双方就在运河边上反复撞,撞到最后,谁都没队形了,全靠谁还站得住。
下午三点。
桥头被彻底拿下。
萨尔维茨运河西岸开始有德军坦克往前通过。
第一路过去的是黑豹。
第二路是四号。
后面半履带车和步兵沿着桥头缺口往外涌。
这里一拿下,整个战线就活了。
北线。中线。南线。
三面一起往前滚。
丁修没坐下。
他就站在桥头那辆已经半废的四号旁边,看着德军装甲纵队一批批压过去。
履带把桥面和河边压得全是黑泥,尸体被一次次碾进地里,谁也分不出是谁的人。
“营长!”
施罗德从后面跑过来,脸上全是烟。
“维京师那边打通了!他们的重坦克营已经过河了!十九装甲师也在往前压!”
丁修点了点头。
“我们的损失。”
施罗德顿了顿。
“黑豹还能战的九辆。四号还剩八辆。半履带车两辆。欧宝卡车还剩三辆。”
“步兵……还能继续往前走的大概一百四十多个。”
死得不少。
但这一天的仗,是赢的。
而且是连着赢。
从凌晨开打,到现在,苏军被连续撕开了三层。
前哨线。
镇区火力点。
高地第二梯队。
运河防线。
一层一层,全让德军这把刀切开了。
丁修抬起头,朝东边看。
远处更深的地平线上,能看到更亮的火。
那是多瑙河方向。
也是下一段路。
施罗德咧嘴笑着,手还在抖。
“头儿,这回真有戏了。”
“苏军这回挨得不轻。”
“咱们今天打烂了他们多少东西。坦克。炮。车队。桥头。再这么往前顶两天,布达佩斯城里那些倒霉蛋真能看到咱们的炮口。”
丁修终于把目光收回来。
他看着施罗德。
也看着周围那些还在喘气,还在搬弹药,还在拖尸体,还在给坦克加油的兵。
每个人都脏得不成样。
每个人眼里都亮着东西。
那不是狂热。
是赢出来的血气。
这样的部队还能打。
还能继续往前。
丁修抬手抹掉下巴上的血,往地上吐了口带黑灰的唾沫。
“先别吹。”
“把死人拖到一边。把伤员分类。把能开的车全加油。天一黑就继续走。”
“桥头必须留下一个排守住。其余人跟着坦克继续往东。”
施罗德点头。
“明白。”
丁修又补了一句。
“告诉弟兄们,今天打得不错。”
施罗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就这一句?”
“够了。”
施罗德转身去传令。
没多久,桥头上的兵就都听见了。
营长说了。
今天打得不错。
这句话一落,原本已经快累瘫的人,又开始动了。
运河边的水带着一层冷光。桥头后面的土路上,全是履带和靴子的印子,一层叠一层。
这一天,他们把路硬生生打出来了。
先打通前面的。
再打通后面的。
最后把整个南线都撕开。
多瑙河方向的火越来越亮。
远处的炮声一直没停。
十辆黑豹里还亮着九辆的发动机灯。
十二辆四号里还剩八辆的炮塔在慢慢转。
两辆半履带车停在桥头右侧,把最后一批弹药往前送。
欧宝卡车的车斗里堆满了缴获来的炮弹箱和油桶。
步兵们踩着泥,踩着血,踩着散开的弹壳,一点点把阵线往东推。
丁修重新爬上一辆黑豹的指挥塔,握住望远镜,朝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镜子,只说了一句。
“发动机别熄。接着走。”